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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口說起櫻桃的事。

    他說:“瞅瞅這棵死樹,這裡哪會栽得活櫻桃樹呢。

    ”她立刻說:“櫻桃是最難栽活的嘛,在哪塊兒都難活。

    ” 我把這樣一個形象推到營長面前。

     她解下黑雨衣,裡面穿一件過大的舊軍裝,領子幾乎垮到胸口。

    一看便知是部隊的堪用品,并是男式的。

    但看出她穿得很愛惜,磨破的領子上秀氣地補了圈細長的補丁。

    我不認為這是種寒酸的打扮,那小婦人般的圓熟身體在大軍裝下面找到女中學生一樣的純潔感受。

    年輕的營長你瞧瞧,她哪裡還像個品行不端、專讓男人吃虧的女子呢? 我同時把這樣一個形象推到小點兒面前。

     他很少穿馬靴,今天偏就穿了。

    靴子并不亮,沾着泥,便有了種風塵仆仆的效果,使那種生硬與造作一掃而光。

    他全副武裝,正要去集合隊伍,因此他的勃勃英姿是生動的。

    他獨自站着,不論站在哪裡,都是副一呼百應的青年軍官的标準形象。

     營長說:“馬廄在哪,你知道吧?要不我找個兵帶你去。

    ”他公事公辦地說。

     “不用,你忙你的去吧。

    剛才那個當兵的把兩匹病馬指給我看了。

    ” “就是那兩匹。

    開始它們打滾以為是換毛,後來發現不對勁,這個季節不該換毛。

    ” “是腸扭結。

    要叫人按倒它,不能随它滾,不然腸子越滾越扭。

    ”她一邊說一邊嫌自己話多,因為她看見營長将軍帽拉下又推上,反複幾次。

    “沒太大關系,伸手進去理抹一下腸子就行。

    ”她說着便想他千萬别看到她怎樣将手伸進牲口的肛門。

     “那好,”營長說,“我就不招呼你了,要去集合部隊。

    ”其實這種集合天天例行,并不重要。

    部隊嘛,除了無緣無故排排隊,聽聽訓話,還有什麼别的可幹?完全可以找人替他幹這一套。

     “你去吧。

    ”她将醫藥箱換個肩,“你是當官的嘛。

    ”她俏皮地笑了笑,一面笑一面指責自己笑得輕賤。

    營長縱身上了他的黑色頓河馬。

     “小心點!”她突然說。

     他莫名其妙地回過頭。

     “不是說……你上次燒傷了胳臂騎馬不礙事吧?”她詫住了,我憑什麼探聽你的事,你皺眉了,你反感了。

    小點兒慌忙轉身向馬棚方向走,驚得小跑起來。

     營長從來沒這樣動過心。

    他覺得這樣認真動心可能不利——對自己,對未婚妻。

    他反感的是自己這股一見她就鼓動的激情。

    或許他也感激鼓動他激情的這個姑娘——沒有她,他哪裡知道世上有這種激情存在。

    因此,當傍晚時她出現在隊列後面,向他探頭探腦時,他簡直要惱了。

    病馬需要三五天的護理,她住下來,每天部隊集合,她必定站在那裡觀望。

     她從來沒見過的軍旅生活原來是這樣的。

    士兵們個個筆直端正地站着,整齊得不可思議。

    她被幾百個戰士整齊劃一的脊梁所吸引,他們就像沒有生命或靜止的東西——清一色的木樁或樹林,對,像給修剪得般般齊的林子。

    她感到這片肉體樹林靜或動都控制在他手裡。

    他沉默地往那兒一站就是号令本身,前面若是疆場他揮揮手喊一聲,就能讓幾百号人去送死。

    一名值日連長喊了聲口令,然後跑到他面前去敬禮。

    他扯着嗓門對他說:“報告營長!隊伍集合完畢,請指示!” 他的禮還得别提多漂亮了。

    眉頭稍稍壓抑一下,眼神同時往上一提。

    他舉手至帽檐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這就為他塑了一座一刹那的雕像。

    她完全被驚呆了:這普普通通一套軍規,讓他行起來怎麼會那樣神氣活現,魅力無窮。

    直到有一天,她準備回去了,營長在操場上見到她。

     “有句話想跟你說。

    ”他站在她面前如同站在幾百号大兵面前。

    身邊一群圍着她聊天的戰士“轟”一聲散得無影無蹤。

    偌大個操場,她感到一下變得好窄,細成一條縫,單單漏下她和他。

     她費了很大勁才使自己注意力集中起來,聽他的話。

    他先客套地誇了她的醫術,又感謝她的無償支援,最後他話題轉來轉去,終于婉轉地将一個意思說明了:希望她再不要看隊伍集合。

     她略含委屈地看他一眼,咬着嘴唇苦笑一下。

    她輕聲說:“放心吧,不會再看了。

    想看也看不成了,明天我就回去啦。

    ”他明顯吃了一驚:“馬這麼快就好了?這麼快就能好利落嗎?”她說利落了。

    營長似乎惋惜,又似乎松了口氣,然後笑笑說:“其實集合站隊有什麼看頭,哪天騎術訓練,再請你來參觀。

    ” 她表示領情,努力出聲地笑着。

    他看出她笑得并不快活,不過他已認為自己的表現出了格。

    他對自己說:夠了,向後轉吧。

    她卻一個勁盯住他,讓他脫不開身。

     她在盯他的初始,就決定一直盯下去,直盯到他真實心緒藏不住。

    來到這裡的第二天,她聽某個兵說:“結了婚的和有了對象的一眼能看出來。

    ”她問憑哪點,兵說:“看軍衣領子。

    假如他領子上有一圈白的或黑的狗牙邊,就證明那是他老婆或對象用鈎針給他鈎的領圈。

    ”小點兒頭一個看到的是營長,他領子空蕩蕩,除了一圈腦油外加一些頭屑,什麼也沒有。

    她用一根别針做成一枚鈎針,拆了一雙紗手套,盡量洗幹淨,洗白。

    然後拿着鈎好的領圈敲開營長的門。

    他一見她掏出兩條領圈,立刻說:“我有啊。

    ”說着真的拿出一大摞,黑的漆黑,白的雪白,一看就是上等細毛線織的。

    跟它們一比,她辛辛苦苦連夜趕制的顯得又舊又髒,寒酸極了。

    營長笑嘻嘻地解釋:“我禁止過他們在軍裝上搞花樣,後來我對象也鈎了這麼多給我,既然我有令在先,自己得先遵從。

    不過,我下這道禁令的時候自己還沒有對象。

    ”他哈哈哈笑一陣。

    她就那樣看他笑,直看到他一點也笑不出來了。

     傍晚,營長請她到他房裡。

    她的客房就在他隔壁,中間隻隔一道蘆席,是原先一間不大的房子隔成了兩間更小的。

    她的床和他的床隻一席之隔。

    營長邊啟開兩聽軍用罐頭邊請她坐。

    她看見桌頭靠床的地方擺了一方巴掌大的鏡框,裡面有個穿軍裝的姑娘。

    她明白這鏡框是剛剛擺上的,是為警戒她擺上的,因為幾天前她來送領圈的時候,桌上空無一物。

     她一語不發,心在營長空洞的熱情裡空得像隻桶。

     營長隔一會兒就沖外面喊一聲通信員。

    一會兒讓他打壺開水,一會兒又說一壺不夠再打一壺去。

    總之,他要讓一個人不時地進來攪一攪屋裡的氣氛。

    他還有另一層更重要的用意,她心裡苦笑。

    這樣反複折騰那個小兵,無非是讓他做他倆關系的見證人。

    過一會兒,他又一次喚來通信員,讓他替他要個長途電話,要通了來叫他。

    她忍不住站起身,營長讓她坐下,說理應犒勞犒勞她。

    從一堆大而化之的客套裡,她看出他挽留的誠意。

    她表示一定要走時,他竟然又焦躁又絕望地怔住了。

     她便退回來,尴裡尴尬地站在屋子中央。

    她馬上發現退回是不明智的,甚至沒羞沒臊。

    因為她看見随着她的回心轉意,他神色又緊張起來。

    他分明是巴望她走的。

     他倆的目光一齊落在桌上那張相片上。

    她單刀直入地問:“你結婚了?”他說:“就算是吧。

    ”她說:“那為啥你和她不調到一塊?”他說:“總要調到一塊的吧。

    ”她說:“她也是當兵的?”他說:“她是個軍醫,算個軍醫吧。

    ”她幹巴巴地笑了說:“軍醫當然好。

    你們當兵的……都是這樣。

    ” 他問:“怎樣?” 她用手将鬓發卷來卷去,一會兒就在耳邊擺了個迷人的圈:“我講不清,反正好呗。

    ”她謙卑地抿嘴一笑。

     于是他講起軍人。

    枯燥無味的軍旅生涯經他一講變得有聲有色,連他自己都納悶。

    她不錯眼地聽出了神。

    他暗示她:軍人是輕視兒女之情的,既然連命都舍得掉,還有什麼不能割舍的?但他心裡明白,自己不夠誠實。

    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樣輕視情感。

    他也并不崇尚他描述的那種不近人情的軍人形象。

    他卻必須這麼說,為了根絕一切惹是生非的因素,讓她和他都死了這條心。

     于是在她眼裡,他的形象确立了:是那種隻尊重榮譽和天職的形象。

    他的人生中,廣義的無私中暗藏着具體的自私。

    有這樣崇高品格與鐵石心腸的男人隻有一種選擇,就是做個軍人。

    小點兒在他說話間不斷點頭。

     他忽然住了口,因為他發現向她講這套完全不必,她早明白了,在他滔滔不絕之前就明白了。

    她一雙半晴半陰的眼垂下來,他進一步發現她是多麼美的姑娘啊。

    她憂郁地笑笑,指着相框裡的女軍醫。

     “照你這麼說,她可倒黴了。

    ” 他嚴肅地看那相片一眼說:“我們都是軍人嘛。

    ”接着他講了未婚妻許多好話,不講什麼經人介紹、父母之命之類的話,也不講他們的戀愛多麼平淡的實情。

    總之他不講任何這個美貌姑娘愛聽的、令她有空子可鑽的話。

     她感激得想哭。

    他甯可違心,也不肯給她造一點假象,不讓她存半點癡望。

    這證明他品德端正,證明她沒有看錯他。

    他不像别的男人,為讨一個女子歡心,什麼不負責任的話都敢講;隻要能得到片刻的歡樂與滿足,他們可以紅口白牙地賭死咒。

    這證明他是多麼難得的好男人,鑒别男人,她可是有一套的。

     “下次我們的軍馬病了,還請得動你嗎?”他徹底剿滅了雙方的感情,變得自如起來。

     “下次?”哪還有什麼下次,她想。

    “快入秋了,我們牧馬班都往場部靠攏,一開春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 這時通信員跑來報告營長,說長途電話要通了。

    她立刻告辭,他卻打着哈哈說:“坐你的嘛,我的寝室等于辦公室——也就是過去的辦公室隔出來的。

    ”沖出門時他似乎瞥見她眼裡有淚,但他沒遲疑,哒哒哒地跑遠了。

     一早,小點兒就騎着馬離開了騎兵們的駐地。

    他正領着隊伍出操,她牢記他的話,絕不回頭去看那引她入勝的隊伍和隊伍中的他。

     營長沒看見她走,出完操路過那間客房時見床空了。

    他奔出來找她的馬,也不見了。

    營長騎馬追了一程,突然意識到這樣追太出格。

    他舉起胸前的望遠鏡。

     她回頭看見他小小的影子在巨大的太陽裡。

    昨晚她離開他房間時,從他的枕巾上找到一根頭發。

    一根粗黑的風華正茂的頭發,然後她懷着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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