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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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發綠的舌頭把嘴邊的綠汁舔舔。

    人們總算搞清一點,她并不想用自己的行為教育誰,但又希望她們從這行為中感悟點什麼。

     她忽然說:“告訴你們,我有個秘密,很久了它老讓我内疚。

    ”她的意思是她要檢讨一件事。

     大家想不出她有什麼可檢讨的。

    她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可以連續出牧連續尋馬連續精神飽滿地奔波。

    她從未要求别人怎樣,但她的優秀作為放在那裡,總把其他人逼向一個慚愧的處境。

    她無意樹立自身為楷模,隻是本能地體現着某種崇高素質,就足以使人們莫名其妙地不安,感到她的高尚其實是一種逼迫,一種壓力。

    大家靜悄悄地圍着她坐下了,她木刻般堅毅的紅臉突然一動不動,表情也一絲不變了。

    人們霎時有種古怪的感覺,這個人是她又不是她,她分明是她們中的一員,卻又是個早已載入史冊的形象。

    她着一身破舊寬大的軍裝,那種聖徒式的平靜于表憂患于内的容貌使人們不敢貿然靠近她。

    她胃裡裝着苦澀,嘴角留下碧痕。

    人們欽佩她卻感到她太不可親近。

    甚至她引起人們的怨恨,幾乎每個人都暗暗想過:正是她,把她們的生活搞得如此苦不堪言。

     “幹嗎不唱歌呢?以前不是都挺愛唱歌的嗎?”她意識到緊張氣氛是自己造成的。

    沒有人唱,她自己唱起來,并用目光到處鼓舞。

     人們早就留心過,沈紅霞常常獨自哼歌。

    那些歌誰都沒有聽過,就憑直覺感到它們屬于相當遙遠的年代。

    有次柯丹聽她唱了支歌怪耳熟,突然想起這歌她過去的丈夫也會唱,那時青年墾荒隊開會集合就唱。

    她問她:“你咋個會唱這支歌?這叫《青年墾荒隊之歌》,早沒人唱了,可你從哪學的呢?”沈紅霞沒有回答,似乎朝很遠的地方笑了一下。

     沈紅霞終于鼓動大家唱起來。

    小點兒看着她們鄭重其事的嘴,心想,唱歌已不是娛樂,而是一件宗教式的功課。

    雖然這樣想,她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張嘴。

    她偷窺周圍,一張張饑餓的臉都唱得十分忘我。

    接下去該幹什麼小點兒也熟透了,是誦讀語錄。

    這兩套儀式結束,人人的呼吸都深沉并拉長了。

     在進入這種徹底的甯靜之後,沈紅霞開口了。

    “我告訴你們的秘密是,我也吃過馬料。

    那次下冰雹,我确實吃了。

    不過我想,你們現在比我更餓……所以我錯了。

    你們每個人都應該批評我,開始吧。

    ” 毛娅急得尖叫起來:“不是的不是的,她說的不是真的,她沒有偷偷去吃馬料豆……她根本沒吃一大把生料豆……”她控訴似的指着沈紅霞。

    柯丹在毛娅聳動不已的肩上狠狠一捺。

     “小點兒,你當時也在場!”毛娅死命拉住小點兒,後者做出懵懂而又認真回憶的樣子。

    “是吧小點兒,紅霞當時根本沒吃很多料豆!她把苞谷粑讓給我們吃了——” 但我可不願承認,小點兒掙脫毛娅。

     沈紅霞說:“毛娅你怎麼了,難道你沒說過我嚼得一嘴豆腥氣?” “沒有!就是沒有!我沒有看見你吃料豆!”小點兒想,毛娅簡直像在揭老底。

    毛娅怒指着沈紅霞,眼淚嘩地淌下來。

    你太無私了,我卑鄙。

    我的卑鄙是你的無私逼出來的。

    我恨你,因為你老讓人感動得沒法活,讓人相形見绌丢盡臉。

    你把珍貴的苞谷粑讓我吃,自己嚼馬料,已夠人愧死,還要在這裡深刻檢讨,為幾顆料豆子不放過自己。

    你的無私把别人都逼得太甚,你饒不了自己,大家還活不活……毛娅悲憤得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流了好一會兒淚,終于又說:“反正我沒看見,她根本沒有吃料豆!” 毛娅自相矛盾的話讓人們絞盡腦汁去分析,去給它安排邏輯。

    毛娅,你到底想說什麼?想說沈紅霞吃了還是沒吃,錯了還是沒錯? 毛娅狠狠忍住抽泣:“她沒吃。

    ” 柯丹氣得去擰她的扁臉蛋:“你還講用會哪?你話都不會說,話都不會說,打屁都不成個數!” 沈紅霞打斷柯丹:“行了,不管别人看沒看見,那天我是吃了料豆。

    希望大家談談,我幹的這件事,是不是錯了。

    ” “沒錯!”這回是老杜甕聲甕氣地說。

    你要錯了,我們全完了,就是餓死,也不能再去動那一麻袋生芽的料豆。

     “不,我錯了。

    你們難道還看不出我這麼嚴重地錯了嗎?”大家想,她實際是在說:軍馬比我們的生命重要。

    我們卻從吃馬料開始堕落。

    原來你揭露自己是為了讓我們得不到寬恕,好家夥,你就是這樣步步緊逼過來的。

     靜了一會兒,柯丹突然站起來。

    “我說,沈紅霞,你是不是特别想死?”這句話一問,所有人全傻了,惱恨而又覺快意地看看柯丹,又看看沈紅霞。

     “人都會死的。

    ”沈紅霞和順地笑着,但人們看出她對這句發問很意外。

     “那我×你先人的,你就給老子安安生生死去吧!”大家動也不敢動,感到柯丹得罪的不是沈紅霞,而是某種偉大而高尚的象征。

    難道沈紅霞的行為情操還有任何可指責的地方嗎?她那樣存在着,就足夠她們不安;有她這樣完美的品德放在那兒,她們對自己内心每一點小小的無恥、自私、卑俗都臊死。

    柯丹把這句話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并充滿惡意地謾罵,每個人都在刹那間想到:假如沒有沈紅霞這個人,她們的生活會怎樣?試試吧,沒有她,恐怕一切都沒有了。

     這樣一想,她們都對柯丹仇恨起來。

    再看看沈紅霞,她忍辱負重的微笑使她們全掉下眼淚。

    沒人動作,柯丹上去給老杜一腳:“起來,給我吃去!”她捋捋胳膊,“哪個不去吃,我就請她吃老拳!” 第二鍋豆子已煮爛。

    小點兒攪攪鍋,說:“胡豆生芽芽,最好吃。

    ”大家一愣,猛然明白了這句重複多遍的話的真實含義。

    它們不過是普普通通的胡豆。

     柯丹拿了個特大茶缸,熱氣騰騰沖過去。

    “沈紅霞,你先人的!你給老子吃!你看你那身雞骨頭,把衣服都戳出洞洞!你餓死,我償命?你幹脆現在就碰死吊死橫豎死球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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