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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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啊,你娶你的侄女吧,公開辦個手續,散一把喜糖。

    ” 他說:“那怎麼行,那不是沒王法了嗎?那不是把姑父與侄女通奸的罪行供認了嗎?” 她說:“恐怕不隻通奸,還有謀殺。

    ” 他說:“你知道我們永世不可能名正言順地成夫妻。

    ” 她說:“那你帶我走,到别處去,再娶我。

    ” 他說:“哪裡都有知底細的人,我們到天涯海角都隻能這樣混。

    ” 她說:“就這樣鬼混,靠私通過到死?” 他說:“兩個罪犯還能指望什麼?活完就死呗。

    那些人遲早會偵察到我跟你的關系。

    ” 她說:“偵察吧,從此我跟你了結了,姑父。

    ” 如此豐美的草地卻無聲無息,幽綠的草裡似乎包藏着陰謀或禍心。

    牧馬班趁白河未到汛期蹚過來了。

    那時河水剛沒腹,一夜間水就加寬數倍,一夜間就發瘋似的漲上來。

    她們的退路就此被切斷。

    帳篷險些在夜裡被水沖走,原以為安全的地方不想竟是河道。

    雪山融化比最大的潮都來得猛。

     帳篷保住了,馬匹也基本沒受損失,隻是口糧全被水沖走。

    隻有沈紅霞一人死抱住一袋料豆,連人帶麻袋與河水拼搶。

    柯丹牛吼一樣讓姑娘們撈被子褥子、鍋碗瓢盆,再遲一會兒她們就将一貧如洗。

    小布布嘹亮的嗓音穿透黑暗與轟轟的河水。

    柯丹将他縛在胸前,心想,他成了我的哨子。

    布布哭聲在哪,人們就向哪靠攏。

    天亮時,人們才發現沈紅霞伏在那一袋料豆上,下半截腿浸在水裡,衣褲早被河水剝光帶到不知何處去了。

    連她自己也不知是昏迷還是沉睡,反正大家發現她時,她身體赤裸隻剩一絲溫熱了。

    柯丹往自己嘴裡滿滿灌一口燒酒,銜一會估計溫得差不多了,摳開沈紅霞的嘴吐進去。

    如此幾次,沈紅霞喉嚨裡咕咕一陣響,一會兒就炯炯有神地睜開了眼。

     “傳!一人一口。

    ”柯丹的酒立刻分光,最後剩幾滴,她随手倒進布布嘴裡。

    然後人們赤紅着臉,看一個嬰兒如何發酒瘋。

     熬到中午,人人愁眉苦臉地互相問:“馬吃草,我們吃什麼?”沈紅霞說:“遲不過明天指導員叔叔會來找我們的。

    ”衆人琢磨她的意思,大概她打算五六天挺住不吃飯。

    新來的三個姑娘還不習慣聽沈紅霞話中的實質,接着問:“要是他明天還不來呢?”“明天要不來你們就把我撕了吃了,我最肥,先人的!”柯丹叱罵道。

     誰也沒料到叔叔被一件大事絆住了。

    他手下另一個牧馬班養的一百五十頭牦牛和一百五十頭驢子,就在女子牧馬班遷場那夜,出了事。

    三百頭牛和驢統統少了半側屁股。

    就是說,不知是誰,不知出于何種目的,使了什麼法子,居然神鬼不覺地剜下牲口身上最優等的一塊肉。

    因此一天、兩天、三天,她們沒等來叔叔。

     被仇恨弄昏頭的叔叔連她們放的槍也未聽到。

    他哪裡想到這幫姑娘開始吃馬料。

    料豆讓水泡過,又給太陽曬曬,麻袋捂捂,一齊從麻袋縫裡鑽出尖尖的芽頭。

    麻袋似乎活了,一刻不停地在成長壯大,有了生命的胡豆在裡面不安分了,于是麻袋有了動感。

    老杜“嗷”地一聲捂住臉。

     聽見她的慘号,大家走出帳篷,馬上明白老杜想幹什麼。

    人人餓得頭暈眼花,但尚未像老杜這樣偷偷行動起來:吃料豆。

     “胡豆生芽芽,最好吃。

    ”人們奇怪,這時誰還有如此清醒的聲音。

    回頭一看,見小點兒亭亭玉立地站在帳篷門口,半個身子是陽光,半個身子是陰影。

    “胡豆生芽芽,最好吃。

    ”她用跟剛才一模一樣的聲調重複。

     “你說什麼?” “胡豆生芽芽,最好吃。

    ”她的聲音單調平闆,奇怪地傳導着一種啟示。

     大家不聲不響地幹起來了。

    煮了一鍋水,然後開始慌慌張張地剝豆皮。

    馬料豆被泡得白胖胖的冒個尖芽,模樣挺古怪。

    可惜隻有一隻小鋁鍋,大鍋沒救上來。

    煮熟頭一鍋每人隻分一小碗。

    無油無鹽,人人都兇猛地往嘴裡扒。

    小點兒頭回隻盛半碗,所以第一個吃完再去盛滿滿一碗;而那些頭一碗就盛滿的自然不如她吃得快,等她們吃完,鍋裡已沒了。

    小點兒踏踏實實地吃,誰也沒想到她比誰都吃得多。

     隻有沈紅霞不曾吃一口料豆。

     她的兩條老寒腿經水泡了一整夜。

    那河水其實就是液體的冰。

    冰液似乎灌進了她的腿,對着太陽看看,兩條腿晶瑩剔透,與她粗糙黝黑的上半身形成對比。

    這兩條腿實際上是死了,已成為她整個軀幹的異體。

    隻有死去的東西才具有如此奇美如此永恒的質感。

    用手捏捏,裡面似乎沒有熱血,而有一股清澈冰冷的水跑來跑去。

    沈紅霞并不知道自己的腿已壯烈地死去了。

    女紅軍和女墾荒隊員卻能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但她們不忍對她說。

    如果知道這實情她絕對再站立不起來。

    人能夠用主觀能動操縱各個局部,人常以意志賦予已失效的生理附件以生機。

    沈紅霞正是這樣奇迹般站立起來。

    她邁動與她上身已不通消息的雙腿,繞過狼吞虎咽的人們。

    她對她的兩個隔世的女伴說:“我甯願像你們一樣吃牛屎菌,喝牛足印裡的水。

    ”她們倆輕輕撫摸着她的腿,對視一眼:瞧,真的是冰冷冰冷了。

     吃到半飽時有人嘀咕:“沈紅霞咋了?她不來吃飯?” “是吃料。

    ”有人更正。

     她們喊起來:“喂!沈紅霞,快來吃點料!”沒聽見回答。

    再喊兩聲,她還是不應。

    大家驚慌地你看我我看你,一齊停下剝豆皮剝變形的手。

    她們見沈紅霞坐在草窠窠上,一絲碧綠的汁液從嘴角淌出來,她似乎在朝一個看不見的對象微笑。

    她手裡還攥着一把綠東西,見人們包圍上來,她謙和地,甚至還有一點難為情地看她們一眼,似乎很不願意她們看見她吃草。

     “你們都來坐下吧,全班同志都在這呢。

    ”大家努力領悟她的話,想聽懂她對吃馬料這事的真實态度。

    但她卻講馬群,講河,講這塊草場。

    她沙沙的嗓音在每個人心上打磨,幾乎沒聲,卻感到那摩擦的力度。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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