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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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遷場是長途遷徙了。

    一下子遷到白河對岸。

    與白河平行最終又交彙的那條一模一樣寬、深、湍急的河叫黑河。

    白河黑河都是從草地盡頭的雪山上起源的,是兩座千年冰峰之乳。

    白河裡有魚,黑河裡也有魚。

    白河裡的魚苗苗條條像少女,黑河裡的魚臃臃贅贅像老妪。

    黑河的魚還沒有眼,全是盲魚,所以隻要在河中間固定個麻袋,一個上午就能豐收。

    但沒人敢吃這種酷似老太婆的魚,即使斷了糧,吃馬料,也不吃它。

    何況有人傳說,那年草地瘟死了牛,一頭牛扔進黑河,過一天就成了一副幹幹淨淨的骨頭架。

    黑河的水同白河一樣清亮,但因為存在這樣一個水族便顯出些陰氣。

    黑河是因那魚因那陰氣而得名的。

     白河黑河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豐茂的三角洲,簡直像塊獨立存在的草地,大約有幾十裡長十幾裡寬的面積。

    不知為什麼,遊牧的人們從不到這裡來安營紮寨。

    這裡的草比别處深得多,有的地方能沒人。

    八月,此地一片肥綠,這邊來風,草伏下,綠色間便閃着橙黃、淡紫;那邊來風,草又伏向另一邊,再迸出绯紅、蒼白,所有的花都錯落有緻地偷偷開在草根下,于是風吹草低時,就有了鬼鬼祟祟的彩幻。

    遷場前,幾個姑娘搭場部的大卡車去了趟自治州,除了小點兒和毛娅,其餘三個姑娘都留在那兒永不回來了。

    張平李平王平一塊考取了自治州宣傳隊,場部又增補了三個姑娘,她們叫張莉李莉周莉。

    宣傳隊的人一見小點兒就決定讓她扮演李鐵梅,但她推說先找個廁所上上,然後逃掉了。

    毛娅是真上廁所,等她回來,人家說:“你瞧,剛剛一下收了三個,超額了。

    ”毛娅一看她們仨全換了裝束,全像陌生人一樣瞅她。

    毛娅沒有太多不樂意,回草地就随牧馬班遷過了河。

     小點兒跟她們散了夥,逛街逛忘了時間,結果場部的大卡車開走了。

    她看見一輛吉普車停在長途汽車站外面,上去搭讪幾句便坐了進去。

    司機是個兵油子,看上去是娶過鄉下老婆生下一窩孩子的那種歲數。

    小點兒從他的視線高度看出他在看她的胸部,當兵當到這個歲數對女子的臉就看得馬虎了。

    他跟她說車是營長的,營長來接女朋友。

    他嘴裡的營長是個沒什麼大本事,但少年得志的家夥。

    幾個月前,離此地兩百裡的山區起了山火,救火回來,營長從連長一下變成營長。

    燒焦一條胳膊換個營長當也算值。

    司機這樣認為。

    然後他坐正了,也住嘴了,小點兒一看,車旁已立着個人。

    原來營長是他。

    他問:“誰搭車?” 司機撒謊說是他的老熟人。

    他探頭往車裡看看,然後縮回身去。

    他看見車後座上有個女孩,非常美麗小巧,他就像從來沒見過她:沒和她聊過,沒喝過她一大缸摻糖精的溫開水,沒與她同騎一匹馬到河邊。

    他對她略一點頭,然後暗示司機跟他走。

     他們就在離車兩步遠的地方講話,小點兒見他兩隻白手套比劃起來很耀眼。

    她已想不起剛才他探身看她時,她的臉何種表情。

     營長問司機:“她這麼巧就遇上你啦?你曉得,一會兒我要捎個床頭櫃回去!” “坐得下!” “你讓我女朋友坐哪?萬一她要帶的行李多呢?”兩人相互遞煙。

     “你女朋友是個大塊頭?” “相片上看不見多高多大,不過我事先跟介紹人聲明過,高頭大馬别往我這裡推薦。

    你這人,随随便便就弄個人搭車!” “營長,最後一班長途車都過了,你那位恐怕不會來了。

    這樣白跑咱又不是第一次!”司機嘻嘻笑着,“幹脆,我把車裡那姑娘給你介紹介紹!” 這時,小點兒已背着一堆東西下了車,司機最後一句話她聽得很清楚。

    她站在灰撲撲的車旁,隔着司機朝他望。

     這樣的望已有很久很久。

    許多個有太陽的冬日,她坐在帳篷門口。

    她感到草地無邊無沿,整個世界不過這麼大。

    她沒見過大海,在她眼裡草地就是海洋。

    無望的期待使她憔悴了又豐滿,豐滿了又憔悴。

    她終于懂得潔身自好對一個女子來說有多重要,那股神秘的克制力出現了,它來自一種神秘的忠貞。

    而忠貞卻是無處施與的,并沒有人需要它。

     她離開那輛吉普車時,把深深的自卑藏在滿不在乎中。

    一高一矮兩個軍人挽留她幾句,她笑着謝絕了。

    她沿着公路往回走,有各種各樣的車在她身邊停下,問她願不願搭乘,她同樣擺擺手,灰塵嗆得她張不開口。

    她就這樣走,就要讓他看見她這樣走。

    她是含着一包淚離開他的,并說另有更合适的車等她。

    “我不曉得你們這輛車坐不下我。

    ” 天快黑時,車終于在她身邊停下。

    她轉過身,讓他好好看看她的一臉疲憊和滿身塵垢。

     營長和她并排坐在車後座,既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床頭櫃。

    他問她姓名、年齡、在哪工作,完全像頭次認識一樣面面俱到。

    昏暗中,她偶爾側臉,發現他正看她,着了迷一樣瞅她恐怕已瞅了很久。

    座位上的東西被颠落,兩人同時去撿,手觸在一起。

    忽然之間,他講起一個有關醫治手足凍瘡的土方子:用櫻桃泡上雪埋進土裡,第二年冬天用這壇子裡的水往傷口抹。

    她說:“這地方哪裡找櫻桃,雪倒有的是!”正是夏天,他卻談起凍傷。

     她用一雙凍得稀糟的手給他指過路端過水最後被他握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忘。

    已經快兩年了。

     車子隻能把她送到場部,已經是半夜了,她說她本來就想在場部住一夜。

    她摸着門框上的鑰匙,蹑手蹑腳走進去。

    獸醫不在,到處都有一層薄灰。

    她翻出東西煮了吃,這時聽見馬蹄聲近了。

    她立刻關上燈,鑽進被子,把另一床被放在外間。

     獸醫說:“讓我進去,這是我的家,我出去巡診一個禮拜回來可不想睡長闆凳!”她一聲不吱閉着眼。

    獸醫又說:“那我倆換換,你來睡闆凳吧。

    ” 她走到門邊,獸醫知道她已動心了,口氣便柔下來,講起愛和思念之類的話。

    他說:“快開門吧,現在還怕什麼,再沒人來管我們了。

    ”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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