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關燈
“罵得好。

    ”沈紅霞說,“班長,我真喜歡你這樣心直口快。

    ” 柯丹吓一跳。

    沈紅霞撐着棍子顫顫巍巍站起來。

     “站住!”柯丹攔住她,“你想往哪跑!今天你不給老子把這缸子料吃下去,老子不饒你!”她隻輕輕一撞,不料沈紅霞的腿純屬虛撐着,一下子倒了。

    衆人無聲地張大嘴。

    柯丹卻說:“都别動!不準扶她。

    ”她把一大缸料豆杵到沈紅霞嘴邊,“吃!”沈紅霞平和地看着遠處,嘴抿成一條縫。

     柯丹喊道:“吃!你硬是不吃?”她幾乎在用勺子撬她的嘴。

    “好哇,行!不吃,有種!”柯丹繞着她轉了兩圈,忽然給她一拳。

    沈紅霞晃了晃,又像坐禅那樣穩住了。

     “不吃,我就揍死你!”她又捅出兩拳。

     毛娅痛心地直跺腳:柯丹她怎麼敢、怎麼忍心摧殘她,她那樣羸弱。

    她已不是她自己,她的無私早已使她變成這個集體的精神、意志和美德。

    一個絕對無私的人就不再是她自己。

     沈紅霞又一次出人意料地微笑:“打吧,班長,我真欣賞你心軟手硬的性子!” 柯丹再次被她的溫和吓住了。

    最後一拳落到自己身上,砸得驚天動地。

    她懷裡的布布被震得“哇”一聲賊号。

     等叔叔見到她們時,她們每張臉都染上了草場的綠色。

    聽說她們五天五夜全仗這塊肥草地,吃于此眠于此,竟活下來,叔叔驚得那隻假眼珠瞪出了眼眶,骨碌碌滾到他手掌裡。

    “料豆!居然料豆也沒吃?!”他把眼珠放嘴裡嗍嗍,急忙又投進眼眶,似乎它能幫他認知這幫鐵姑娘。

     叔叔是用嘴叼着槍泅水過來的,河水也剝光了他所有衣服。

    姑娘們隻看見一個渾身黝黑的男人在拖河裡的馬,立刻操起步槍對準他。

    他說他是叔叔,沒人相信:叔叔是個全副武裝的人,他一絲不挂怎麼可能是叔叔。

    他倒退着一步步向她們靠攏,脊背上的汗毛都看得清了。

    她們仍是不承認他是叔叔。

    最後他說:“你們再不信我就轉過身來啦。

    她們這才扔衣褲給他,心想:管他是不是叔叔,總得先讓他穿上衣服。

    等他穿戴整齊系上皮帶挎好槍再看,此人正是叔叔。

    叔叔的馬馱了些鹽巴奶酪酥油和酒,叔叔說:“糧食媽的全沖跑了。

    ” “我回場部找些木料紮個筏子,才能運糧過來。

    ”叔叔咯吱吱嚼着蘸鹽水的橡皮筋,這是根新橡皮筋,嚼起來聲音特别帶勁。

    他邊喝酒邊思忖道:“這塊離場部少說有百十裡路去了……” 柯丹接道:“打馬跑死也要兩天才得回。

    這點東西哪夠吃兩天?” 姑娘們都說再餓兩天她們就差不多了。

     “都莫鬧,讓我想想。

    ”他依舊喝酒,嚼橡皮筋。

    一會兒,他不喝不嚼了,草在很遠的地方一路唰唰響過來。

    姆姆身後跟着金眼和憨巴,三個畜生齊心合力在拖一個沉重的東西。

    叔叔對姑娘們說:“有名堂了。

    ” 這就是前些日子叔叔打落的那隻巨大的紅氣球。

    不知畜生們怎麼把這一大堆東西運到這裡的。

    叔叔用匕首割開層層包裝,對圍觀的姑娘說:“都卧倒,萬一是炸彈呢。

    ”她們立刻趴成一片。

    叔叔屏住氣,往開了蓋的匣子裡探頭,仿佛在看一孔深深的井。

     又靜一會兒,叔叔爬來爬去把匣子琢磨個透,然後用匕首挑起一件件色澤鮮豔的玩意。

    不是傳單。

    叔叔一件件挑起,都是些精美的女性穿戴之物。

    有件東西她們研究半天,估計是條哪都遮不住的小褲衩。

    姑娘們全吸緊舌頭,免得它沒出息地發出驚羨之聲。

     這時姆姆急匆匆跑過來,搖搖尾,又急匆匆跑了。

    叔叔跟姆姆一路小跑,老遠就見草被蹚出個豁子,金眼與憨巴正吃力地将更大更沉的一包東西往這邊搬。

    包已撒開,香味四溢。

    “媽的有搞頭!”叔叔低聲喊道。

     衆人沖上來看見滿地她們看不懂的食物。

    叔叔止住她們的激動,把姆姆摟住,扔幾塊點心給金眼和憨巴。

    即使有毒,這非狗非狼的畜生也順便除掉了。

    兩小時觀察後,叔叔才對她們揮手:“上,姆勒子們!” 點起篝火,她們圍個圈。

    八月的草地若沒有專叮人毛發的蚊蚋就美了。

    她們一邊談天,一邊扯巴掌滿身滿頭打,下手毫不留情,早就習慣自己揍自己了。

     叔叔抱了把刺巴添到火上。

    三個新來的姑娘相互搔着奇癢的頭皮。

    她們問:“指導員,剛才你說那三百頭牛和驢咋了?屁股少塊肉?” “啊……啊。

    少塊肉。

    少塊肉不礙事,死不了,破兩天就是了。

    ”他對所有人都說,大概有人是剜驢腚肉吃,但他心裡明白絕不會那樣簡單。

    “三百頭牲口全少半邊屁股,”他說,銀牙閃了閃,“夠舅子們吃一陣了!” 太陽初照在三百頭牲口鮮紅的創面上。

    三百塊創面映出三百個太陽,血已凝固,那樣嶄新發亮的紅色肌肉。

    地上浸了血像遭了火燒,草尖帶着鏽色,泥土焦黑。

    可怕的是三百頭牲口的頭全朝一個方向,可怕的是它們一動不動地亮着創傷,他狂怒地馳遍草地,也沒找到那個歹毒的家夥。

    他不知對手是一個還是一夥,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

    他感到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到如此的欺弄。

    這場巨型惡作劇顯然是對他威嚴的一種下流的挑釁。

    他感到了恐怖。

     他沒有講,他隻對她們講那場面如何滑稽壯觀。

    他的心恐怖到什麼程度,他沒有如實講。

    那個隐形的兇惡對手不厭其煩地複制了三百個完全相同的創傷。

     他隻對小點兒講了。

    小點兒在馬群裡守護臨盆的母馬。

    他不知為什麼突然之間就會對她講起這事,詳細而真實地從頭講到尾。

     沈紅霞給馬群喂了鹽,走過來。

    “剛才是指導員來了嗎?” “啊,他說馬上了足有一巴掌膘。

    ” 叔叔遠看小點兒披黑雨衣的身子仿佛一具似是而非的人體。

    她為什麼扯謊呢?叔叔離去時堅硬的心房湧進一股又溫又滑的血。

     小點兒脫下黑雨衣,拎隻桶向她走過來。

    越來越近。

    一個小巧美麗的少女拎着一隻桶。

    她認為自己在多年前見過她。

     有
0.05903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