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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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第二天,小點兒就給那些葵花苗澆水,大家都默默打量着這個新來的姑娘。

    前一陣子她跟獸醫來骟馬,她們就為她幹那種活時不害怕不害臊的可貴精神所震驚。

    柯丹對她說:“也不曉得啥東西,長得瘋快!” “是花。

    ”她笑道。

     “鬼的花!”張紅等人冒出一句。

     “真是花。

    不信來看,快打苞了。

    ” 柯丹說:“反正見不到它開花的!” “為啥呢?” “等沈紅霞回來,帳篷就拆了搬走。

    ” “那怕什麼,花會活下去的。

    ”她依舊舀水澆灌。

    當天晚上就眼看它開了第一個花盤。

    柯丹号召大家都到花叢裡解手,第三天花便開得擁擠不堪。

    柯丹看着燦爛的花嘿嘿笑着套馬。

     小點兒突然從花裡面閃出:“去砍黑刺巴嗎?” “你咋曉得?”柯丹奇怪地問。

     “天天學完習唱了歌,就該你去砍刺巴了。

    ” 柯丹納悶了:這小姑娘一共才來兩三天,卻把她們多日形成的生活規律摸透了。

    她覺得她的話很有推敲頭:這苦活就該你一個幹呀?柯丹定定地看着這個雅緻小巧的女孩一點點從金黃色花叢裡走出。

    她問:“班長,挨黑刺紮了手會化膿,是不是真的?”柯丹不吱聲,看她一點點走近來。

    從一開始,她就愛這樣賣呆地看這個有着銀灰膚色的俊女孩。

    這樣一比,新來的這個姑娘倒比其餘的人知冷暖識好歹得多。

    那些丫頭太心安理得了,頭幾回還說:“班長教教我們砍刺巴吧。

    ”柯丹說:“免了免了,不會砍的人要搞得一手血,你們别去砍吧。

    ”她們就真的一回也不去。

    小點兒卻堅持要試試砍刺巴這活,她說:“總不能老是你一個人幹啊。

    ” 柯丹最受不了體貼和溫情,這比拳打腳踢更能征服她。

    她會在一絲絲溫存中忘乎所以,頭暈眼花。

    她們在河邊下馬,路上小點兒問柯丹草地上的牧羊犬為什麼不愛叫,還有驢,為什麼見女子就追。

    其實她并不缺乏這方面的知識,但她知道班長喜歡别人向她讨教。

    别的知識她一無所有,但逢到有關草地牲畜之類的話題,她都會抓緊時機賣弄一番。

    其他姑娘一聽她講這些就說:“噓,班長,我們曉得驢跟馬生出來的不是羊子。

    ”而這是她唯一可以賣弄的東西了,因為這個大塊頭憨女人連賣弄風情的本錢也沒有。

    柯丹滔滔不絕時,小點兒裝着入神,其實一個字也沒聽,她隻想把班長的脾性從頭到尾順着摸一遍。

     “我從小就砍黑刺,現在刺巴長得什麼鬼樣?這點矮!它原來叫老鷹刺,我小時它長得才高呢!砍下栽到屋四周當圍牆,能防狼防狐防刺猬呢……” 小點兒“嗤”了一聲,柯丹才停了嘴,停了砍刀問:“挨紮了吧?”她又得意又心疼地瞅了小點兒一眼:“你比那些丫頭犟。

    ” 小點兒用手絹仔細包上那根完好無損的手指,真像負傷一樣跷起它。

    柯丹已奪了她的砍刀。

    這下好了,她永遠免除了砍刺巴的苦役,虎背熊腰的柯丹向刺巴深處走去,看着她的背影小點兒明白,在她與她認識之前,這個蠻女子就喜歡上她了。

    這似乎預示着她們之間将發生某種不尋常的關系。

     她們把刺巴馱回營地,幾個姑娘跑來卸馱架,柯丹罵着:“都跟發瘟一樣使虛勁!”大家吃驚地相互使眼色,班長今天牢騷是真格的。

    小點兒把早已存好的滿滿一盆水倒一半給柯丹,她想:我可沒成心離間她們。

    她還想,若要這位班長徹底為自己撐開保護傘,光使她舒服還不行,還得使她不舒服,這就是掌握她的短處。

    每人都有緻命的短處,小點兒認為若抓不住它,一切都白搭。

    友情、真誠、理解統統靠不住,說變卦就變卦。

    以小點兒的經驗,像她這樣有一身短處的人,一定要在自己短處暴露前死逮住别人短處。

    但她很快發現柯丹并不具有真正的權威,這是她在看見指導員叔叔時突然悟到的。

     叔叔頭一次見她簡直像見了鬼。

     而對她美麗的形容,他不是驚,不是動心,而是怕。

    除此之外他怕過什麼,草地上的叔叔怕過什麼呢? 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息,他也無法解釋對這個俏女子的最初感受。

     叔叔在草地上奔波了三天,也沒找到沈紅霞。

    他又餓又累,栽進女子牧馬班的帳篷就睡着了。

     小點兒端着半盆水進了帳篷,擦了身,又就着那點水洗起頭來,剛來幾天她已學會在肮髒中找清潔。

    所有姑娘都騎馬到很遠的地方去汲水。

    等她握起一把濕頭發正欲将水潑出帳篷,一個人突然從地鋪上立起。

    她剛才居然沒留神帳篷裡埋伏了個人,而且是個山一般巍峨的男性。

     小點兒手一抖,盆裡水潑掉一半。

    真心說她一點不怕男子偷看她洗澡,剛發育時她就被兩個哥哥偷看過。

    現在你來看看她的樣子吧,一手舉在頭頂束住頭發,這使她擡臉顯得很吃力很勉強,于是一雙眼從斜下方投到對方面孔上。

    她這副樣子嬌媚得連佛爺也會動心,即使佛爺了解她的一切伎倆。

     她微微啟開嘴,欲說欲笑,卻沒說沒笑扭身出了帳篷。

    她潑水潑得整片葵花都搖曳起來。

     然後她輕快地向遠處走,邊走邊梳着頭發。

     叔叔反思着,自己被什麼招引着跟了她去。

    她卻突然轉身,把他盯住了。

    沒有好結果的,刹那間他心裡閃過一個模糊而肯定的預兆。

     傍晚,小點兒遠遠看見叔叔與柯丹在争吵,吵得挺兇,但聲音讓大風刮跑了。

    她猜兩人吵架的内容準與她有關。

     後來叔叔又見過她一面,那是好多日子以後了。

     自從跟柯丹吵了架,他很少去女子牧馬班,即使偶爾去,也恰趕上她不在。

    有回馬吃了醉馬草,倒了一大片,她們鳴槍呼喚他,他趕去時,她們說虧得咱們自己有獸醫,給中毒的馬都洗了胃。

    他結巴着問:“那個……那個獸醫呢?”她們說:“她睡了,你别進帳篷。

    ”後來她們不再像過去那樣,動不動就鳴槍召他去。

     叔叔這次遇到她是将入冬的時候,已下過兩場雪。

    他與一個男牧工駕輛炮車去場部。

    遠遠地,還沒看清就認出了她。

    她臉凍得發青,手卻鮮紅。

    她一旦認出他便懶洋洋伸出手。

    看樣子她并不情願搭他們的車,但雙腳輕輕地蹦,顯得又急躁又頑皮。

     同車的小夥子已喝慢了馬。

    叔叔卻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樹條,往馬臀上狠狠一掃。

     炮車就這樣毫不留情地将她甩到身後。

    他見小夥子像脖子轉筋一樣始終看她。

     當車從她面前一馳而過時,她卻有了長長一串面影。

    那樣長一串一模一樣俊俏、一模一樣嗔怒帶笑的面影,令這個向來無所畏懼的男人恐懼。

     一種充滿許多暧昧期待的恐懼,扼住他碩大的雄性心髒。

    他使出全身力氣打馬。

    他無敵于天下的曆史結束了,他的安危就系在路邊的小女子身上。

    她從一開始就握住了他的命,她是玩弄它,送掉它,還是占有它,全得由她看着辦了。

     所以他第一次見她就非攆她走不可。

    他的态度令柯丹又困惑又憤懑。

    他列出一大堆攆她走的理由:女子牧馬班是軍馬場樹的典型,随便收留個人,政審過嗎?可搞了調查?他隻感到當時自己嗷嗷亂叫,胡謅了許許多多的理由要攆走她。

    而他真正的理由卻說不出口。

    他太曉得自己作為一個草地上的男人是什麼德行了。

    幸好場部要送一批基層幹部去自治州學習十個月。

    他對場領導大發脾氣,說他當不了女子牧馬班的指導員,管不了她們,終于争到一個學習名額。

    十個月是一次時間上的遠征,他相信那時她已不複存在:遠走高飛、淪落天涯,或毫無去向地消失了。

    反正在十個月後他總能逃生,又能在這塊草地上橫行,全無憂慮。

     他沒想到十個月後她仍等在那裡。

    原地不動,等着他。

     柯丹想不通叔叔在這一刻為什麼會如此異樣。

    他們吵、罵,結束後各自吸上一支煙。

    他平靜下來,甚至平靜得誰也想不到他在一支煙前曾那樣可怕地咆哮。

    她甩掉煙頭,他卻能抽到灰飛煙滅,不留一點兒蒂。

    他對空中“噗噗”地吐了帶火星的最後一口煙,站起來拍拍屁股。

    平穩地走了幾步後卻突然轉頭,一真一假兩隻眼透露出他極其矛盾的心事。

     “要出事的。

    ”他最後的話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他這句話壓得很低,低得成了一句陰險的咒語。

     柯丹永遠不會理解叔叔這時的惡劣心緒。

    她不理解男人在厭棄某個東西時,其實正受着這個東西的吸引,他在受它吸引時恰恰又在被它中傷。

    一個草原男人抱着最後一點理性在古老情欲的血盆大口邊緣逃竄,他的種種掙紮、種種搶救實際上是多麼悲慘。

    而小點兒是懂的。

    當她從柯丹嘴裡套出實情後,就在心裡一遍遍預演再見到叔叔時的姿态。

    她知道她輸不了。

    一連幾天的學習她都躲在張開的小紅書後面想這件事,她盼着再次見到叔叔。

     老杜稍一走神就聽不懂自己在念什麼,也聽不懂别人念什麼,雖然對這本小紅書她是熟透的。

    她親眼看見父母從六層樓上恩恩愛愛地跳下來,在地上坐了好大一會兒,直到有人去搬,他們才雙雙倒下流血。

    他們把泥巴地砸了很深的兩個屁股印。

    後來有人拍拍她肩說,跟黨走吧,孩子。

    她走進長長的隊伍,唯一的家當就是小紅書。

     隊伍中每個人都賣力地踏着步子,但隊伍卻移得極慢,慢得使氣氛凝重起來,使人産生在哀悼誰的錯覺。

    長長的隊伍被一架卷揚機的傳送帶慢慢運送。

    所有的腳還在賣力地踏,高擡狠放地跺着地。

    實際上并不需踏腳,因為每雙腳都像站在自動的傳送帶上。

    杜蔚蔚跟着無頭無尾的隊伍靜靜地走進一個門,從這個門可以看到一連串的門,隊伍走出一扇門時實際上是已進入了另一扇門。

     隊伍中每個成員在不停的踏步中脫下衣服,再穿上衣服。

    兩個穿軍衣全副武裝的醫生和藹可親,一個把聽診器在每個人胸口按一下,另一個專門加蓋驗收圖章。

    聽診器按上的同時,軍醫笑眯眯地問了一句:“你有什麼病?”杜蔚蔚想問,自打她父母跳到樓下坐着,她就亂做起夢來,這算不算病?但來不及問,因為隊伍不自禁地在移動。

     在另一扇門裡,每人領到枯槁的綠色衣褲。

    裝衣褲的大草席口袋上印着黑色的字:堪用。

    她又想問問“堪用”是什麼意思,無奈的是隊伍停不下來。

     又進了一扇門,杜蔚蔚已搞不清這算進還算出。

    裡面空蕩蕩的隻有一個喇叭在宣布各項守則。

    守則很多很多,但每個人隻能領受到一兩項,因為隊伍是在無休止的移動中。

     出了最後的門就是曠野,烈日和飓風兜頭撲面。

    隊伍在曠野上前不見首後不見尾地移動。

    所有人已穿上了草綠色棉衣棉褲。

    遠遠地,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哭他們。

     杜蔚蔚就那樣來到了這塊草地上。

     “老杜,日你先人,又睡着了?”柯丹問。

     “沒有沒有。

    ”老杜挪開面前的紅寶書,讓大家看看她的臉多麼清醒,然後大家又叽裡咕噜地讀下去。

    人們總想弄明白:這個杜蔚蔚睡着與沒睡着究竟區别在哪裡。

    有天夜裡她忽然叫道:“下雪喽!有人在外頭走。

    ”第二天早上果然見地上有兩指厚的雪,一長串奇大的足迹整整齊齊繞帳篷一圈。

     天暗下來時,毛娅尖聲尖氣地起頭唱歌,表示這一天莊嚴地結束。

    小點兒見每個人都仰着臉唱得十分認真,心裡竟有些奇怪的感動。

    她遲疑一會兒,便有點難為情地和進去唱了。

    霎時間這頂帳篷變得極大,發出回聲,并燈火通明。

     頭一個發現沈紅霞歸來的是老母狗。

    它突然叫起來。

    在這之前,它隻會哼唧。

    連帳篷被人戳出密密麻麻的洞眼,它也沒像正常的狗那樣,在敵人未靠攏時就吠,結果被皮襪子套了嘴。

    從此人們不對它抱任何希望,都說它又廢物又礙眼,隻會吃了睡睡了吃,一心一意孕育它那個日趨見大的粉紅色肚子。

    現在它卻朝一片甯靜虛無的夜色有聲有色地吠起來。

     “宰掉它!吵死人!”老杜在夢裡說。

     被命名為“姆姆”的老狗終于看見騎紅馬的人無聲無息地出現了。

    它不再叫,拖着笨重的身體迎上去。

     沈紅霞并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馬背上奔波了七天七夜,也不知道叔叔為尋找她幾乎累垮。

    全班在焦灼中等她,等到第七天晚上,誰都不敢提起沈紅霞這個名字,一提就引起一片驚慌,驚慌之後便是默哀般的沉悶。

    老杜臨睡前憋不住冒一句:“沈紅霞會不會……”所有人立刻慌張而憤怒地瞪着她,她便伸手在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表示什麼也沒說,說了也不算數。

    而沈紅霞卻覺得時間僅過了一瞬,她離開集體僅是一瞬。

    她認為大家見了她大可不必哭,也不必像看見死人複活那樣怪叫,更不必用對待遠客的那種既熱忱又客套的喧鬧簇擁她。

    她不知她們怎麼會在分别的一瞬之後變得如此愛大驚小怪。

    她們問她七天七夜她吃什麼喝什麼怎樣奇迹一般活下來?她認為準是她們搞錯了時間。

     直到第二天早晨,她才有所困惑,因為她看見那些苗已長得齊人高,并開出一片耀眼的金黃花朵。

    花叢裡閃出一個她眼生的女孩,指着遠處說:“你看七天前咱們接下的那紅駒子,跑得溜溜的!”她這才想起她是那個偶然碰上的女獸醫。

    她看看紅馬駒再看看花。

     人們把一瞬硬說成七天七夜,她不知這是怎麼了。

    實際上她由于某種精神因素,在時間與空間概念上已經與正常人發生了分歧。

    她去看面前這個新來的姑娘時,突然注意到她的兩隻眼睛顔色不同。

     人們在煩躁的沉默中等待沈紅霞,沒有她,柯丹覺得沒主見,沈紅霞在,毛娅準不敢鬧着到場部新成立的宣傳隊去考李鐵梅。

    她對小點兒說:“叔叔不同意留你,莫來頭。

    等沈紅霞回來再說。

    ”草穗穗已結了籽。

    草籽籽裡一點微量的油性隻有馬嚼得出來。

    馬細細地嚼。

    馬群滞住不移。

     小點兒頭一次跟柯丹出牧。

    馬群不動,她們便想出了個極妙的法子洗起熱水澡來。

    她問柯丹:“早曉得你跟指導員為我吵,我就走了。

    良心話,我根本不想留在這裡。

    ” 柯丹說:“他人不惡,就是性子惡。

    怕他球!平時他不是悶聲悶氣,就是惡聲惡氣。

    ”她們在高處挖了個長形坑,類似城裡的浴盆。

    坑裡墊上雨衣,黑膠皮一面朝上,然後到半尺深的溝裡舀水。

    水用隻大鐵桶拎來倒進坑裡,因墊了膠皮雨衣便漏不掉。

    兩小時後,坑裡的水就熱起來。

    草地八月的太陽毒極了,黑雨衣有效地吸收了太陽的熱能,女子牧馬班的姑娘在無風的晴天,常用這法子洗澡。

     于是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兩個赤裸的女性身體亮給了草原。

    小點兒問:“來人咋辦?” “來人先把臉捂上,其他地方反正哪個女人都長得一樣。

    ”柯丹說。

     她粗糙的、帶毛刺般的手掌在小點兒奶脂樣的皮膚上滑過。

    從背後看,這姑娘完全是個孩子,窄窄的肩,一串清晰的脊椎骨。

    而看她前胸,卻已是個圓熟的小婦人,胸脯飽滿得連哺過乳的柯丹也為之驚歎。

     柯丹刹那間意識到她如此完美的發育不會毫無緣故。

    她陡然問起她有沒有男女方面的經曆。

    小點兒尖叫一聲:“我才十六啊!”班長笑起來,在她臀部輕輕擰了一把。

    這個狎昵的動作使小點兒明白,她與班長的關系已升了級,雙方開始往隐秘的領域探首涉足。

    交換秘密是人與人溝通的捷徑,這點小點兒懂。

    當柯丹擺出一副要長談深談的架勢,陽光一下變了色。

    “要糟!”柯丹一把将小點兒抱出水坑,神色嚴峻地朝遠處天空望。

     兩人濕着身子就套衣服,顧不得眉毛頭發裡叮了無數草地蚊蚋。

    變天前這些小東西特别活躍歹毒。

    紫紅發黑的雲一嘟噜一嘟噜湧上來,又往下垂着。

     看過各種标本的小點兒覺得,這雲活像葡萄胎。

     來換班的老杜和毛娅看着五光十色的天興奮極了。

    毛娅嚷道:“啊呀,這個天好像春熙路!”她們幫柯丹及小點兒攏馬群,将馬的走勢掉向上坡。

    這樣即使下雨或下冰雹,向着上坡的馬群是跑不快的。

     柯丹沉默地打量那些包藏禍心的雲塊。

     天完全黑掉了,馬群和人在黑色雲瘴裡忍氣吞聲地等待。

    隻見一顆鬼藍鬼藍的光球,圓溜溜地在馬脊背上嗖嗖地滾。

    眼看它迎着人滾來,根本不知往哪裡躲閃。

    老杜悶聲悶氣“嗷”了一下,那火球鑽進她的雨衣,又從領口出來,之後,在不遠處“啪”的一聲炸響。

     老杜直僵僵地栽下去。

    柯丹跑過來在她身上又打又拍,雨衣發出一股膠皮燒熔的臭味。

    藍色球電消失後,大雨落下了。

    老杜睜開眼,對自己沒死感到喜出望外。

    她伸伸胳膊腿,面帶死色卻嘎嘎地笑起來,笑得其他三個人毛骨悚然。

     沈紅霞所不解的正在于此。

    她離去的一瞬似乎發生了許多事情:又添了幾匹馬駒,老杜險些讓雷打死,還有那些金色晃眼的花,它們開了。

    它們會在一夜間理直氣壯地長高并開出那麼擁擠的花來嗎?新來的女孩,她叫小點兒,站在花前對她說:“你走了七天七夜,後來大家一講起你就流淚。

    ”她看看她那雙不同顔色的眼睛,突然感到這張俏麗的臉很眼熟。

     沈紅霞與集體失去聯系的第五天,柯丹帶上小點兒去場部彙報這事。

    場部新蓋了辦公室,走廊長長的。

    柯丹熟門熟路去找保衛科了。

    小點兒在長長的走廊盡頭看見一個軍人的身影朝她走來。

    走廊昏暗,那高個軍人模糊地擦着她的肩膀走過去。

    她不由自主地掉轉身,聽那馬靴有闆有眼地響,直響到太陽下。

    她不知怎麼就跟了出去,見那軍人在解馬。

    他風度翩翩,軍帽壓得挺低,屬于那種極會用軍服修飾自己的男人。

    他一下就看見了她,她的目光不躲,然後是他躲了。

    她知道,如此冷峻的男性能凝視她那麼久,已是十分破例了。

    他上馬時長長的腿顯得那樣年輕。

    她無從知道這個一閃而逝的軍人是誰。

    然後她去了那裡。

     那個有人沉睡有人偷情的屋。

    她和他無聲無息地發生着争執,然後他抱她吻她。

    每回他們都要争執與和解,這是必然的,一切的懸殊使他們隻有用這一種方式來維持情感之間的猛然。

    她想起那個年輕軍人。

    她無望地閉上眼。

     她對着牆上的鏡子理頭發時說:“我不得再來了。

    ”她對自己這種銀灰的臉色感到費解和害怕。

     幾年前,這樣一個少女的形象就出現了。

    她的模樣在那時就定了形。

    一些怵目驚心的征候已在這副容顔上生根。

    與那些身心純潔的少女相比,有人倒甯可愛她不幹不淨的美。

     我翻開我早年的人物筆記,上面有如上記述。

     我的意思不是說她過早地顯了老相,反之,她少女氣息咄咄逼人。

    我說的是閱曆。

    閱曆先于歲月在她的容貌内部刻下道道老人般的皺紋。

    一個與人合夥欠下條人命的少女總有些不凡之處。

    經過逃亡、叛賣、流浪,她剛在街頭露面,就被人盯上了。

     其實滿街的人都在盯她。

    她穿一件很窄小的淺花小褂,緊繃繃的足使她原形畢露。

    下面是條不知從哪兒搞來的寬大褲腿的長褲。

    這身胡亂搭配的衣着顯得别出心裁。

    齊腰長發沉甸甸地垂在腦後,這使她看去像個熱帶叢林的女郎。

    她在處處刷滿紅油漆挂着紅布标的街道上走着,整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挑不出第二個與她相同裝束的女子。

    她既落伍又超群。

     盯她的男人很快反過來被她盯了。

    她就這樣恬不知恥,誰盯她她便盯誰。

    她盯着那個已不能稱作小夥子的男人走來。

    他臉黑瘦但清秀。

    她就這樣走入他的視野,走進他索然無味的清白人生。

    似乎是在長途汽車站,滿地是殘廢的乞丐。

     不知誰先開口,反正她和他已談起來。

    男人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笑着說,你管呢。

    又問她家住哪兒,她仍說,你管呢。

    男人眼看沒什麼道理再與她糾葛下去,少女卻忽然問他:“你身上帶糧票沒有?”男人心裡已出現預感:快離開她,她不是個好東西。

    但他卻領她下了館子。

    在黑窟窿似的飯館裡,問她:“你多大了?” “十六啊。

    你呢?”少女眨巴着兩隻不同顔色的美麗的眼睛,“你沒有三十歲吧?”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于是她明白他比她恭維的猜測還大,還老。

    一個小老頭子。

    落滿蒼蠅的桌上擺滿黑糊糊的碟子。

    少女吃得盡量矜持,盡量不緊不慢,但雜七雜八的東西很快沒了蹤影。

    走出飯館時,她身上那件小花褂更繃得迷人。

    街燈照着她驟然圓潤的臉蛋,他從來沒見過哪種補品比這頓肮髒的飯更滋補人。

    而就在同時,他看出她眼裡那種無歸宿的迷亂。

    這是隻野雀,誰逮着誰拔毛。

    他痛苦地想。

    但他已愛上了這個迷人的少女,不管她多麼不明不白地出現,不管她來自怎樣暧昧不清的背景。

    這就注定他要被她榨幹。

     他早就知道她有時睡汽車站、火車站。

    他甚至還遠坐在那裡,整夜守護過她,把她千姿百态的睡相都欣賞個遍。

    直到這時他還沒碰過她,就是說,他心地單純絕不需她拿出唯一的本錢從他這裡換飯吃。

    有天少女逗他說:“人家别以為我倆談戀愛喲。

    ” “我太老了。

    ”他答道。

     少女對男人是在這一刹那愛了起來。

    但她的愛毫無純真可言,隻是突然感到自己有了個可靠的去處。

    她遠不如他來得癡,一無所圖。

    無所圖要個男人幹什麼。

    她甚至根據他花錢的魄力暗算過他的工資。

    她指望他養活,指望借他的手斬斷她亂糟糟的小半生。

    她會對他坦白一切真情,但要等他想變卦也來不及的時候。

    在這時,她還得像處女一樣羞答答的,盡力藏起情場老手的鋒芒。

     男人感到她的抵觸。

    他險些被哄住,相信她從未被人染指。

    幸虧那些難以察覺的細小征候顯露她的老練,眉宇間耽于享樂的信号不斷警告他。

    他心裡越來越清楚:她不僅貧賤而且卑劣。

    她的魔力也正在于此,就是你越發覺她的瑕疵,便越舍她不下。

    正是她不清不白的曆史,她自作自受的苦難,使她與同齡的純潔少女相比,反顯出了奇異的價值。

    透過她,再去看那些一汪清水似的女孩,全都寡淡無味。

     一個上了點歲數的男性,便不再需要那類淺顯的情感課本。

    對于這個少女,他仿佛偶得一本内容晦澀的書,越是難懂,越是讀着吃力,便越能引他入勝。

    他愛她,将她的傷痕她的糟粕一同拿來,加以保護。

    他卻不忍占有她,因為他認為少女烏七八糟的履曆不能再加進自己的罪惡了…… 有天男人對少女說:“你不能再蕩來蕩去了。

    我給你找到一處房子,先住了,再正經謀條生路。

    ”少女馬上答應,既然他已大緻摸清她的底細,還有什麼好窘的。

    男人寫下地址給她。

     她按約定時間,揣了地址去了。

    她發現自己在這條陌生的小巷裡如老馬識途,根本不用拿出那地址核對。

    小巷盤根錯節,猶如迷宮,而她沒有拐錯一個彎,對此她奇怪極了。

    她鬼使神差仿佛被某種神秘因素暗中操縱,在一個院門前停下,一看,正是她要找的那個号碼。

     少女驚疑得半天不敢動一動。

    尤其那老朽的木門發出闆胡般的凄婉音色,她人生的最初意識頓然複蘇。

    男人引她往院裡走,屋子陳舊得接近傾塌。

    它老得早變了形,但也别想逃過她的眼睛。

     男人禮貌周到,介紹這房子的老主人已去世,後代們都已搬遷。

    現在房子漏雨,但他已将滿屋子的潮蟲都清理出去了,住是将就能住的。

    少女一雙眼枉然大睜,卻像聽不懂他的話。

    這時他發現她根本不需要他帶路。

    熟門熟路地穿過院子,繞過早已夷平的花壇舊基,又繞過多年前就沒了影的女兒牆,徑自進了客堂。

     她站在發着黴臭的堂屋裡,他試着推推她,少女突然号叫:“你滾開。

    ”然後她跑出屋子,又在那些已不存在的舊物間繞行一遍,跑了。

    她沿着彎彎曲曲的小巷瘋跑。

    他追上她,問她究竟。

     少女說:“你就當我死了。

    ” 男人說:“我是真心誠意愛你。

    ” 少女說:“一把年紀了,少講這種臊皮話。

    ” 男人說:“你就這樣翻臉無情?” 少女說:“老子翻晚了。

    ” 男人說:“我看錯了你。

    ” 少女說:“沒看錯。

    你早就看出我是個狐狸精!” 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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