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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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是什麼,我都愛你。

    ” 少女說:“愛你媽去吧。

    ” 男人說:“我們再好生談談。

    ” 少女說:“我不會跟你睡覺。

    ” 男人說:“我本來也不想那樣。

    ” 少女說:“那你想跟我幹什麼?你趁早回你那個沓沓,跟你老婆白頭偕老去。

    就當我死了,這麼大個社會,死個把爛貨當什麼緊。

    趁早吧,趁你這外地佬還不曉得我名聲多大多臭。

    趁你還不曉得我的真名字,我告訴你的名字是胡謅的。

    ” 少女口若懸河的一番話使男人對她倍加珍視。

    一個人能将自己批判得如此體無完膚,别人反倒感到無以複加。

    徹底的批判使她無懈可擊。

    她的坦誠像她的謊言一樣使他吃驚,甚至欽佩。

    當少女跑上大街時,他仍是追。

     少女脫口便喊:“擋住他!流氓追我……” 等她回頭時,他已被一群人擒住。

    她親眼看着許多無冤無仇的老拳擂鼓一樣在他身上捶得咚咚響。

    經過文鬥武鬥,人們揍人都揍得十分得法。

     少女叫來兩名荷槍實彈的兵,城市處于軍管,到處都有兵走動。

    他們把七竅流血的他從地上擡起來,弄走了。

     五天後,少女等到了他。

    他提前解除拘留,在彎曲的巷子裡遇見她觍着臉對他說:“我要伺候你養傷。

    ”他說:“你就為了伺候我才打傷我?”少女跟着他往院裡進,他回身推住門:“你還想吃館子?你等我這些天,想再榨我的油?”少女腿一軟,跪在門檻上。

     男人拔了門闩,報仇一樣将她拖進門來。

    許久許久,等他複仇之後,少女抱住自己赤裸的身體心想:這下它徹底成了破爛。

    她問他:“以後我倆什麼關系?”他說:“什麼關系都一筆勾銷。

    ”她冷笑了:“隻怕勾銷不掉。

    ” 男人狐疑地看着她,不知她又在設什麼圈套。

    這些天她讓他領教了人世間的一切花招。

     少女說:“你是我的親姑父啊。

    我就是在這屋裡出生的。

    ” 沈紅霞見新來的姑娘手拿一枝多頭葵花。

    她對她說:“你走了七天七夜,指導員恐怕把整塊草地都找遍了。

    ”這時,沈紅霞見帳篷裡插了一大蓬花。

    她微笑着說:“唔,咱們有花哩。

    ”于是人們立刻明白,她反感插花這做法。

    她想,一瞬間發生的變化太多了,已有人不安心待在這裡:毛娅到場部宣傳隊去演李鐵梅,結果想演的人太多,排長隊,她本來很有希望,跑去上了趟廁所回來就錯過了機會。

     去察看馬情時,沈紅霞在馬群裡一聲不響地走,小點兒在她身後一聲不響地跟着。

    許多母馬腹下都有了馬駒,她對馬駒如此高的成活率感到滿意。

    這是個不錯的獸醫,她想對這位新來的姑娘表示一下感激,回轉身,現在她倆很近地面對面站着了。

    沈紅霞大吃一驚:她真的很面熟啊。

     你想搞清沈紅霞在脫離集體的七天七夜究竟幹了些什麼?是的,你記性好,她去尋馬。

     前面已經講過那七天七夜在她意識中僅是一瞬,就不妨依了她,算它是一瞬。

    紅馬馱着她和她沉重的責任心沿河岸一直向上遊去。

    她聽見越來越荒涼的草地上有人在唱歌。

    歌聲細細沙沙,宛若蟲鳴。

    再聽,這古老的曲調她是熟悉的: 三月裡來三月三, 紅軍探子到江邊…… 同時,前方略呈弧度的地平線上走着個人。

    沈紅霞下馬,将信将疑地朝她走去。

    對方也認出她,站下了,褴褛的衣衫在風裡橫飄。

    女紅軍用手撩撩頭發,這個從前時代的女性也有愛美的本能。

    她剛在一個生綠苔的馬蹄坑裡吮了水。

    沈紅霞每次見她,她總是在飲水。

    三十多年沒止住的血使她無時無刻不焦渴。

     女紅軍有時是一個人,有時身邊還有個女伴。

    在一個下雪的早晨,沈紅霞曾見她倆并肩出現在一大群馬的另一端。

    那女伴穿條藍裙子,裙擺沾滿濕乎乎的污泥。

    兩人一看就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雖然一樣年輕。

    但她倆似乎很談得來,一面似乎還在對沈紅霞指指點點。

    當沈紅霞艱難地吆着一大群馬漸漸離開她們時,她們仿佛對她笑了。

     女紅軍抹抹嘴邊帶腥味的青苔,再次理頭發。

    她也認出了沈紅霞。

    曾經幾次她都想開口與她談點什麼,但她有點窘,有點羞,她畢竟是那個年代剛擺脫封建束縛的女性。

    好在她們畢竟相識了,她那顆先驅者特有的孤獨靈魂從此有了伴。

    在多次無言的顧盼中,一種雖蹉跎卻珍貴的結盟實際上早已存在了。

     “喂……”沈紅霞試着喊一聲。

     “喂……”她答了。

    她一答對方就朝她跑來。

    她無論如何不能像她那樣輕捷地跑。

    她弱不禁風,早在從前的日子就耗盡了體力。

     沈紅霞見女紅軍的臉上緩慢地現出一個微笑。

    這笑挂在一張枯槁的臉上,很動人。

    令沈紅霞不安的是,她沒能給這位年輕的英烈一口幹淨的水喝。

     女紅軍将她的手握住,問:“你從哪裡來?同志……” 沈紅霞聽她操着一口遠方口音。

    “我是軍馬場的,是女子牧馬班的戰士。

    ”她向年輕的先輩介紹自己,她比女紅軍高大許多。

    她與她印象中的女英雄在形象上不大吻合,她身上并沒有多少英雄氣概,隻有農婦臉上才能見到的那種呆滞愁苦的神色。

     “戰士?!我也是戰士!”她黃瘦的臉蓦然生動一下,“我一直在這塊草地上生生走了好多天喲……” 沈紅霞想告訴她,不是好多天,而是好多年,是好幾個年代。

    但年輕的老前輩喋喋不休地講着,不容她插嘴。

     “不曉得咋搞的,就是走不出草地。

    要說這草地我來回走幾趟了嘛!”長達三十餘年的艱辛跋涉,使她隻有信念而沒有方向了。

    “這位同志,你叫啥名字?” “沈紅霞。

    紅色的紅,朝霞的霞。

    ” 她笑笑說:“我不識字,隻認得那個‘紅’。

    我剛發了識字課本,隊伍就北上了。

    你有識字課本沒有?” 沈紅霞說:“我剛上初中,就趕上文化大革命……” 女紅軍馬上打斷她:“我曉得文化大革命。

    ” 沈紅霞吃驚地問:“你咋會曉得?”她心想她不可能知道三十多年後的事啊。

     “識字課本上有這幾個字,文化大革命。

    ” 沈紅霞問:“那你呢,紅軍同志,你叫啥名字?” “我叫陳芳姐,老老少少都喊我芳姐子。

    ”她笑起來,“你多大了?” “十九歲,你呢?” “我還小你兩歲呢,十七。

    ”而芳姐子笑起來眼角卻拖了幾條長紋。

    她解下背包,所謂背包,不過是用草繩捆着的半截氈毯。

    沈紅霞親眼目睹了紅軍時期的困乏。

    “來,坐下歇歇。

    ” 沈紅霞看見氈毯上深一塊淺一塊,處處是血迹。

    “芳姐子,你的傷還痛不痛?” 女紅軍神色頓時變了:“那個槍眼子,你看見了?!” “當然看得見,還在淌血。

    ”沈紅霞已知道這樣的緻命傷任何包紮搶救都是徒勞的。

     “還在淌血?!”女紅軍想,難怪我老是渴啊渴啊。

     “你是咋挨了這一槍?” 芳姐子将粗糙的嘴唇舔了幾下。

     沈紅霞并未察覺到她神情的變化,隻是急切地想打聽紅軍裡頭的事。

     芳姐子開始講。

    那時紅軍在草地上走,隊伍越走越小,草地越走越大。

    走在最後的叫收容隊。

    有天收容隊收了個掉隊的女兵,宣傳隊的。

    隔天,一個滿臉胡子的人被五花大綁地扔給了收容隊。

    這人是奸細,官職還不小,是個營長。

    他還有戰功,一顆槍子從左腮進,右耳出,把嘴撕歪了。

    宣傳隊的女兵倒很讨人喜歡,路都走不動還給大家唱歌。

    收容隊的男同志把炒面讓給女同志,他們去煮臭氣熏天的馬掌,但奸細連瘟臭的馬掌湯也撈不上喝。

    他雙手反綁,像牲口一樣啃着地上的野菜。

    沒野菜了,他就嚼草。

    綠草汁順着他的下巴往下淌,誰也不明白他為什麼還不咽氣。

     把他斃掉算了,有人這樣說。

    不用浪費子彈,過一半天他就死了,有人那樣說。

    可當隊伍集合,他卻不知怎麼一次又一次站了起來,一次又一次跟着走。

    晚上他蜷成一團睡,讓人讓一角毯子給他。

    那夜輪着宣傳隊挺俊的女兵站哨。

    她發現奸細睜着一雙大得吓人的眼。

    她便用手心托了點炒面,讓他用舌頭在她手心裡舔。

    他胸口挂了塊懷表,他讓她掏出來,上上弦。

    從這夜,女兵主動要求站哨。

    奸細開始輕聲與她攀談。

     她漸漸相信了他的自白。

    若他能堅持走過草地,就有機會證明他的清白,總有人證明他。

    她莫名其妙地為他掉了淚,還把頭靠在他劈柴般的胸口。

    “我替你松了綁,再拿袋炒面給你,你跑吧。

    ”“不!”他一下兇起來,“我死都不當逃兵。

    ”她說:“要斷糧了,他們商議明天遲不過後天就槍斃你啊!”“不行,”他說,“你要再解我的繩子我就喊啦!” 芳姐子說:“我們隊伍裡的人偷偷議論,這女兵跟奸細搞不清了。

    保不準她自己就是奸細——誰個證明她不是?!” 沈紅霞呆了,問:“紅軍裡頭還有這種事?紅軍還槍斃自己人嗎?!” 芳姐子嚴厲地說:“紅軍從來不槍斃自己人!被槍斃的都是内奸、AB團。

    ” 那個女兵再也不唱歌了,沒人聽她唱了。

    那天夜裡,她不顧他反抗,用刺刀割開他的繩子。

    跑吧,快跑啊。

    他看看她為他準備的小半袋炒面說:“你要我脫離革命?”她說:“我不曉得,我隻曉得你是個好人。

    ”她給他跪下了,“逃生去!快跑啊。

    ”他卻用盡力氣,擡手、揮臂,把她連日來用一口口炒面喂出的力氣全使在這一記耳光上,這下宿營地的人都醒了。

     “怎麼了?”沈紅霞全身一震,“他到底是好人壞人?!” 芳姐子笑笑:“我看是女的活該。

    鼓動人家開小差,還偷糧,罪還小嗎?” 收容隊看了斷了的繩索和小半袋炒面,再看看她和他。

    他站着,她跪着。

    隊伍再開拔的時候,兩人都被捆上了。

     “隊伍裡的同志都罵她不要臉。

    那個男的倒心裡幹淨,能逃都沒有逃。

    恐怕真正的奸細是這女的……” “後來咋了?真捆了她了呀?!” 她跟他一樣,再也沒有吃炒面的份。

    收容隊在分最後半袋炒面時,不約而同地看看他倆。

    盡管他倆什麼也撈不上吃,人們瞅着多餘的兩張嘴仍是心煩。

    他們無聲地商量一會兒,一把手槍扔在他和她中間,隻有一顆子彈。

    你倆到底誰是奸細?誰要證明自己是好人就拿槍幹掉那一個。

    你倆不能拖累我們了,快點吧。

    他先伸手抓起了槍。

    她驚駭之餘是天大的悔,悔自己認錯了人。

    她由他押着走到幾十步開外。

    忽然地,他把槍輕輕塞到她手裡。

    那樣輕柔,簡直是在遞交定情信物。

    你把我打死吧,他說,但你要記住我的話,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要堅持信念,革命到底。

    她拿着手槍,渾身顫抖。

    你還沒親手殺過人吧?他笑着問,目光裡充滿愛憐。

    我轉過身,不看你,你膽子就壯些。

    她把冰冷的槍攥得滾燙。

    他将懷表摘下,放在地上。

    我知道你喜歡這小東西,給你吧,反正我再也沒用了。

    他背過身,太陽照在他兩隻透明的耳朵上。

     “她朝他開槍了嗎,芳姐子?”沈紅霞急問。

     “這女子頭回使盒子槍哩……” 他說:“快打吧,打了你好出發。

    等我死了叫同志們扒掉我的衣服,好歹能擋點寒。

    ”“我不能打死你啊,你是好人!”她說。

    “我也曉得你是個心好的女子,要不是革命我就娶了你!”“原來你也看中我了?”她眼淚嘩嘩流。

    他不耐煩了:“怎麼還不開槍?女人就是不能革命!”她雙手把槍:“你真娶我?”“真的真的,快給老子開槍!” “芳姐子,你們都看見了?!這麼慘的事!”沈紅霞想,他們若活到現在,肯定能澄清一切。

    三十幾年後,他們一定處處受人尊敬。

    “所有老紅軍都是最讓我們敬佩的……”她感歎道。

     “老紅軍?!他們還年輕得很哪!他隻有二十歲,她才十幾。

    後來——” “别講了,芳姐子,我知道後來怎樣!” “你不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我們紅軍裡頭的事?”芳姐子輕輕扒掉沈紅霞摟在她肩頭的手。

    她對這個後輩如此脆弱的表現頗為不滿,她還比她大兩歲呢。

     “那,你講,講下去。

    ”沈紅霞在芳姐子堅毅的眸子裡看見了許多年後一個幼稚的形象,就是她自己。

     槍沒響。

    女兵扔下槍扭頭就跑。

    站住!你往哪跑!他厲聲大喝。

    其他人一齊趕來,喝她。

    她順着下坡飛快地跑。

    所有人都看着那個持槍的他。

    現在沒人再把他當奸細了,但還需要最後一點證明。

    女兵邊跑邊回頭,見他慢慢舉槍,然後她心甘情願地倒下了。

    那顆子彈鑽進她的身體,斜插進她的心髒。

    他先于其他人跑到血淋淋的她的身邊,她正一口一口地咽着氣。

    他說:“你為啥不聽我的話,非要叛離革命?”她輕輕地說:“我錯了。

    ”收容隊的人刨了個淺坑,他親手抱起她,放進坑裡。

    她并沒有死,隻不過再不能呼吸,再不會動彈,再不講話唱歌,于是便不再有任何表示證明自己活着。

    他們把土層層潑到她的身上。

    最後她整個被掩埋嚴實了,隻有一绺頭發露在外面。

    沒有人朝她脫帽。

     “隊伍就開拔啦。

    ”芳姐子長長舒了口氣。

     “她被埋在什麼地方?”沈紅霞問。

     “早就找不見了。

    一場雨下過,那些土就發出草來,跟别處一樣樣的草。

    ”芳姐子說。

     有個人走在收容隊最後,就是他。

    他用刺刀把露在外的一绺頭發割下來,揣進懷裡。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心裡好戀她啊。

     “你瞧,”芳姐子摸着頭發,“這裡少掉一绺。

    ” “原來!”沈紅霞驚異地從她身邊跳開,“那個被槍斃的女兵就是你!”她這才清楚芳姐子老是理頭發的原因。

     “這樣子瞅我幹嗎子?跟瞅見個鬼一樣。

    ”芳姐子笑起來,聲音清朗至極,“我心裡反正是清爽了。

    從挨了那一槍,我曉得革命不容哪個二心。

    ”她又感到一陣難挨的焦渴,眼睛四下找水。

    “不管怎樣,我要找到隊伍,讓組織相信,讓他相信,我芳姐子堅決革命到底。

    我一時的意志不堅定,讓那一槍打掉了。

    ”她終于發現不遠處有攤鏽色的水,便掬了猛喝。

    沈紅霞見她伏下的身影濕答答的全是血。

     沈紅霞呆呆地看着她,說:“芳姐子你畢竟被冤枉了,這不公平啊。

    ” 芳姐子轉臉說:“等每家每戶都有地,都有牛,都吃飽肚子,再來講我個人的公平吧。

    ”然後她又津津有味地接着喝。

     “我要走了。

    我會找到隊伍的。

    ”喝完她說。

    血越流越洶湧,沈紅霞想,她有多少熱血經得起三十多年不止地流呢?與這位小小年紀的前輩相比,她感到自己的作為不值一提。

     “我……要去找馬群。

    這就是我的任務。

    ”分手後,沈紅霞騎在馬背上,看着早晨年輕的太陽照耀着她——一個又小又瘦但飽含無盡鮮血的從前年代的身影遠去。

     沈紅霞一回來就寫了份檢查兼保證書,确保從此再不發生夜牧打盹,造成馬群失蹤的事故。

    柯丹陰沉沉地扒衣服,讓大家看她滿身狼傷。

    她說她絕不帶着一身傷承認自己錯了。

     “班長跟狼鬥的确很英勇。

    ”所有人都看着她,猜她這句話實質上是說什麼。

    她溫和地笑笑,把那張紙當衆念了,又讓每個人簽名,然後燒掉。

    現在每個人都明白下一步該幹什麼。

    不用沈紅霞提示,大家已默默喝下溶于水中的灰燼。

    小點兒被這套儀式弄得目瞪口呆,輪到她,她也學着衆人的肅穆勁兒,喝了滿滿一口。

    隻有到柯丹那裡,她罵了句:“去你媽的!”但大家都一聲不吭地站在沈紅霞的方向瞪着她。

    她受不了這份孤立,隻有接過碗。

    之後,大本營就搬遷了。

     留下那片仍開在旺頭上的金色葵花。

     我一眼就看出忙碌而清苦的生活已使她的容貌變化起來。

    她剪短了頭發,身上有股淡淡的牲口味。

    她對我說:“我們要遷到更遠的草場去。

    ” “你們?誰們?”我問她。

    我肯定惡毒地笑了。

    她以為有了這副簡單健康的模樣,就會在我空白的稿紙上出現一個新的形象,另一個小點兒。

    我暗示她看看寫字台左邊那一大摞寫畢的稿子,她的曆史都在那裡面,我從不随便改動已定型的稿子。

     她說:“我過去究竟犯過什麼罪?” 我說:“有那麼一幫人,莫名其妙就把一個人給殺了。

    那樣的殺人甚至類似狂歡,滿地都是帶血的腳印。

    那幫人裡有個小巧雅緻的女孩,就是你。

    ” 她問後來怎樣。

     “後來亂得不成話的社會有了點秩序,有了‘軍管會’和‘公檢法’。

    一些人改邪歸正了,一些人惡貫滿盈了。

    于是各種逮捕、審判、行刑開始了。

    你被一個男子攜帶着逃奔,你也許愛過他,你和他貧賤卑微的出身,粗鄙而黯淡的成長環境一向合得來。

    那時你或許真正是十六歲。

    他的腿在逃奔時受了傷,不知挨了誰一刀,血糊你一身。

    你受着他最後的蹂躏,在一片金黃色的葵花地裡。

    後來你逃生了,他被你叛賣了。

    ” 她出神地聽我講她過去的非凡故事。

     “聽着,你是這樣叛賣他的——”我翻閱前面已變黃發舊的稿紙,“女孩慢慢從倒伏的葵花莖上站起,擦着身上的血污。

    在她看來,那血像溶化的赤豆冰棍。

    男子對她說:‘我再也走不動了,有人撬了輛汽車在等我們。

    你去叫他把車開來接我救我。

    ’她離開了他,并沒有把車開來救他,她對駕車的人絕口不提他,把車往另一個方向開去。

    ” 她點着頭:“我是那個犯罪集團唯一的幸存者,你是這個意思吧?那後來的日子我是怎麼過的呢?城裡不是貼了我的相片?” “你躲一陣,逃一陣,等通緝令更新幾番,你又于茫茫人海浮出水面。

    憑着用之不竭的蓋有大紅印的各種身份證明,憑你的美色無恙地活下來。

    瞧,你不是活到了現在。

    ” 她一下打起精神:“我總算被人忘掉了!” 我說:“哪能呢。

    那年頭一個美貌的女兇犯就是女明星,許多人都會終生記住你的。

    比如牧馬班的沈紅霞。

    ” “難怪她老盯我!”她驚叫起來,然後開始在我房裡騷動不安地走着,黑雨衣嘩嘩響。

    “她在什麼地方見過我?” 我不大有底地說:“可能是通緝令。

    也可能你端一桶熱氣騰騰的糨糊往被害者身上澆時,她在場。

    你們是在大庭廣衆之下結果那人的,說不定她就是目擊者之一。

    ” 她問:“那麼,她會在什麼時候認出我來?” 我說:“這要看我的情節發展的需要。

    我也拿不準她,我不是你們那個時代的人啊。

    你們那個時代的人都警覺得像狗。

    ” 她默想一會兒,一個急轉身,我知道她想逃。

    我揪住她:“你不能逃。

    你一逃就搞亂了我整個構思。

    再說你已無處可逃,你不是為了逃避那種混亂的感情關系才從你姑家出走的嗎?女子牧馬班是你的最後一站,别想逃了。

    ” 小點兒就這樣跟着馬群,跟着牧馬班往更荒涼的草場遷去。

    草深起來,人躺下可以整個淹沒你。

     小點兒遠遠看着馬群離開大本營。

    馬群總得不停地遊動。

    沈紅霞的紅馬無論走多遠都觸目。

    沈紅霞如今騎馬已不比柯丹遜色:在馬跑起來之後才上馬。

    牧馬班在打草季節必須分成四組,這樣能多留下人來打草。

    沈紅霞很少從放牧點回大本營,從那次夜牧丢了馬群,她對任何一組都不放心,因此她跟了這組跟那組。

    大家驚奇地發現,她幾乎是個不需要睡眠的人。

     我的用意你明白了吧,這樣沈紅霞與小點兒根本沒有照面的機會,這就給了小點兒相當長一段潛伏期。

     深秋時,霜開始白了。

    留守大本營的人也不能像以往那樣,學學習,唱唱歌,整整環境,修修馬鞍。

    她們開始打草,其他牧馬班早已堆起草垛。

    此地的秋天與春天一樣短促,人們隻是把烈日與冰雪之間的兩個短暫間歇叫做春或秋。

    草地人在冷與熱兩極間插入春與秋,實際上僅是向往,僅是假設。

     因此這裡沒有和諧可言,酷日和風雪是兩股不分勝負的勢力。

    植物與動物都在長期的抵禦狀态中形成壓抑的外觀及擴張的本質。

     再看看那些人。

    再看看那些馬。

    再聽聽近旁的鳥叫。

    再聽聽遠方的風聲。

     這就是這裡。

     這就是這裡的面孔。

    單調的層面上卻布滿複雜紛亂的紋理。

    她們誰也沒注意到這種迅猛的變化正使她們過早地有了副飽經風霜的形容。

    她們整齊地排成一列,整齊地揮動長柄鐮刀,從後面看,一排臀部擺動得很有機械感。

     小點兒躲在一塊避風避日的地方,眼看勁風與暴日在剝蝕這群少女的臉。

    她可以利用每匹馬當她的庇蔭,隻要她握着些醫療器具,就能在馬腹下混一下午或一整天。

    每天晚上,她們将粗糙的臉擠進同一面鏡子,看看她們優良的皮質怎樣被東一塊西一塊地剝蝕殆盡。

    于是她們對着鏡子嘎嘎地笑,對損失掉的少女的本來面目一笑了之。

    這時,小點兒必定縮在暗處,從她們豪邁的笑裡聽出歇斯底裡。

    有一天,那鏡子無緣無故地粉碎了。

     老杜看了旁邊人一眼。

    刹那間,她覺得她們不是在打草,而是在吃草,像牲口那樣辛辛苦苦地撕着草吃。

    她說:“哪個頭發有股焦煳味。

    ” 張紅等人說:“老杜,是你自家的鼻子烤焦了,起一層焦皮皮,恐怕吃得了!” 柯丹吼道:“好生打草!好生排整齊!” “班長!是出操啊?” “你懂錘子,都拿着刀家夥,你左我右不砍傷哪個嗎?都給老子站齊——下、定、決心!” 過一會兒,又有人問:“草要打多少天,才打得夠啊?” “蛻你三層皮再說!” “老杜!”柯丹叫道,順手将粘在背上的襯衣“哧啦”一聲撕開,大家立刻覺得一股濃酸味随一股青煙打她的身上冒了出來。

    “老杜,你先人的,你剛才說了哪句球話?!” “請同志們講話少帶髒字。

    ”有人冷靜地提議道。

     “滾你媽賣×!又沒男的。

    反正老杜剛才講了句牢騷話,哪個記得?張紅?” 張紅秀氣地說:“老子記不得。

    ” 趁着柯丹與老杜較嘴,大家都直腰歇歇。

    小點兒在遠處幾匹馬那兒輕悠悠地轉,她奇迹般保存下來的細皮嫩肉顯得刺目。

    她穿那件黑雨衣,連雨帽也拉得很嚴實,頭頂似乎有了個小小的屋檐,這使她有了張嫩臉之外又有了副潇灑的遊手好閑的模樣。

    她們突然感到她們從來都不認識這個女子。

     老杜在打草的日子裡看見有顆汗珠凝在鼻尖,十幾天來,它越來越大,大得像隻随時炸裂的氣泡一樣令她擔憂。

    這就是柯丹與她争吵時,她兩眼往一塊對的緣故。

    她聽柯丹說:“你少裝有病翻白眼。

    ”她實際上是在看鼻尖上的汗珠。

    她想,如此大如此貨真價實的一顆汗珠總有一天會落進泥土裡。

    終于在許許多多年之後,有人把它挖出來。

    這是顆罕見的琥珀。

    後人們鑒賞道,它白色透明,裡面包含一片草葉。

    這顆珍寶帶鹹味,發出幽遠的酸臭。

    後人們鑒定之後驚喜地大喊大叫:“這塊草地從前并不荒涼,曾有過一群叫做知青的人在這裡熱鬧過!” 打草的某天中她們發現一塊長方形水泥闆。

    摳淨字迹中的泥土,知道是某烈士的墓碑。

    還有些小字介紹了他的事迹,一個并不十分偉大的犧牲者,他的偉大僅在于他的犧牲。

     然後又弄出些爛糟糟的木闆。

     “這是個墳啊!”有人說。

     “廢話。

    ”柯丹說。

     “上面寫的‘青年墾荒團’是什麼人?是知青不是?” “去你的,五八年知青在哪轉筋!” “那墾荒團是什麼人咋回事,你曉得嗎班長?” 柯丹當然曉得。

    沒有墾荒團她哪來的丈夫。

    雖然那個丈夫也被掩埋了,隻不過在她心裡連這樣一塊簡陋的水泥碑都沒為他立。

    “墾荒團把這片大草壩子都墾了。

    ”柯丹說,“場部後面堆了一大堆機器,你們上小賣部沒看見過啊?當時他們是機械化墾荒的!”她那個小男人就因為駕駛龐大的康拜因,才被她誤認為是男子漢。

     後來她們再去場部,果真從小賣部又窄又高的窗子裡看到一堆巨大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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