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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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說以後的一切都是這個披軍雨衣的女子引起的,你可别信。

    正像有人說,草地日漸貧乏歸咎母牲口,它們繁衍生養沒個夠,活活把草地給吃窮了,你可别信。

     到處有人講這女子的壞話,你可别信。

    正像她說她自己剛滿十六歲,是個處女,這話你千萬别信。

    你要信了,就等于相信這枚雪白的頭蓋骨确實空空蕩蕩,裡面并沒有滿滿地盛着靈魂。

     披軍雨衣的女子停住,用腳撥弄一下,她不知道它是三十多年前的青春遺迹,它是一個永遠十七歲的女紅軍。

    它在她眼裡隻是一枚白骨,她怎麼也不會想到,它将間接地幹預她的人格,間接地更新她卑劣的人生。

     女子繼續向前走。

    唯有流浪能使她自主和産生一種不三不四的自尊。

    從她走進這片草地,她的命運就已注定。

    她注定要用自己的身體築起兩個男人的墳墓,她注定要玩盡一切情愛勾當,在喪盡廉恥之後,懷抱一份真正的童貞去死。

     她寬大的軍雨衣下擺把沒過胫的草掃得如攪水般響。

    老鼠被驚動了,一隻鹞鷹不遠不近地跟着她。

    鹞的經驗使它總這樣跟蹤偶爾步行進入草地的人,被腳步驚起的老鼠使它每次俯沖都不徒勞。

    濃密的草被她踏開,又在她身後飛快封死。

     直到身後響起馬的喘息,她才慌慌張張地開始辨别方向。

     騎馬人顴骨高聳,紫紅發亮。

    有這樣一對觸目的顴骨,臉便坎坷了許多,添出一分英氣,兩分正氣,三分殺氣。

    他直奔披軍雨衣的女子,抄到她前面擋了路。

    女子知道,盡管草地大得随處是路,但她的路必須從他手裡讨出來。

    大太陽剛生出半個,稠糊糊的光正淹過她的頭頂。

    他頭發直豎并同馬一樣汗氣如煙。

     “往哪走?”他挪動身子,讓出半隻鞍。

    這意思是讓她乖乖上馬,然後一切又循老路。

    他拍拍鞍墊:“逛夠了,回去吧。

    碰沒碰到狼?” 她又幹了一次。

    這樣的深夜出走早已是失效的威脅。

    他有時也樂得放她一缰,為了使她更明白,偌大世界,唯一可投奔的,隻有他瘦骨嶙峋的懷抱。

     女子裹一下雨衣,把自己縮小。

    “這回我沒拿你們的錢。

    ”她忽然說,露出點潑勁兒。

    女子除下軍雨衣的帽子,現在她的臉正對你。

    我猜你被這張美麗怪異的面容懾住了。

    你要見過她早先的模樣就好了。

    假如有人說她是個天生成的美人,你可不能信。

     男人此刻下馬站到她跟前。

    “莫鬧了,小點兒。

    ”他喃喃道,“我沒法,你也沒法……” 小點兒看着他的下巴,看着他不講話仍在升降的喉結。

    她突然想起這個跟她纏不清的男人實際上是她姑父。

    她試着喊了聲“姑父”,感到這稱呼特别澀嘴。

     他莫名其妙盯她一陣,一下也想起她原是他的侄女。

    “那我走啦?這回我真沒拿你家的錢,回頭幺姑會查點擱錢的抽屜。

    ”他伸出一雙胳膊,她看出他想幹什麼,忙又叫:“姑父!” 他知道再也留不住她。

    他們對自己隐瞞的彼此間的真實關系,被她就此道破。

    很大很大的草地,一下子就沒了她。

     于是,這個披軍雨衣的女子潛入了草地,背向她的退路,背向她的曆史。

     很遠很遠,你就能看見女子牧馬班那面旗,草地最掩不住紅色。

    旗插在帳篷頂上,被風鼓起時,像帆一樣張滿力,似要帶帳篷去遠航。

    連下了幾天雨,被雨沖酥的泥使帳篷每隔兩小時起一次錨。

    旗卻沒倒過,隻不斷流淌血漿似的紅色。

    雨下的夜色,四野通亮。

    馬群一齊勾下頭,水淋淋地打着噴嚏。

    清早天一晴,馬群開始遊動,隻見一片婆娑的長鬃。

    旗在帳篷頂千姿百态地飄,飄得很響。

    帳篷裡的人一時不明白什麼聲音會這樣響。

     班長柯丹捋了把糊滿泥漿的頭發。

    幾天幾夜她都在幹同一件事,就是不斷打撈塌在雨裡的帳篷。

    帳篷一塌,裡面的人就像被一網打盡的魚那樣瞎拱。

    “不要動,不要動!”她喊。

    “不要拽人家被子……拽我幹啥,滾你的蛋!”“冷啊!”有人哭着說。

    “我被子打得精濕!”有人說着哭。

    “拱!拱你媽呀!帳篷一會兒拱漏,澆你龜兒!”她喉嚨和話都越來越粗。

    漸漸地,吼也制不住她們騷亂哭鬧,有雙手伸過來,捺住她煩躁的肩膀。

     “别吱聲,班長,這樣哪行?” “你是哪個?” “沈紅霞。

    ” 其實在她自報姓名之前,柯丹已猜準她。

    原因是她很難得開口說話。

    除她之外,柯丹已聽熟每個女娃的嗓門,而正是這份陌生,使人對她的聲音記得格外牢。

    正是她的緘默表現出她非同一般的語言才能。

     “你說咋辦?”柯丹問她。

    她輕輕說了句什麼,但誰也沒聽清。

    柯丹懷疑她或許什麼也沒說,她自己卻打這兒開始有了主見,她在一刹那間想出一條穩定軍心的絕招。

    果然奏效,馬上出現了秩序。

    柯丹先是大聲點名,然後再讓她們挨個報數。

    這下誰都不敢再哭再鬧。

    原是趁着混亂發發牢騷洩洩委屈,一有秩序誰哭誰就暴露。

     這種不間斷的點名報數持續到雨停天亮,柯丹驚喜地發現六個女知青被井然的秩序列成整整齊齊一排,睡得很有紀律很成隊形,一張張臉都被雨水泡大了。

    帳篷中央有窪水,漂了隻圓肚子老鼠。

    再到外面看看,帳篷早就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不知人帶走了帳篷還是帳篷帶走了人,反正它起碼漂移了百把米,原址留着一垛飽吸水分的柴,新鮮得要抽枝長葉似的。

    她鉚緊帳篷,見三個姑娘腫着臉在門口刷牙,沒有水,她們用牙刷蘸了牙膏幹蹭。

     “張紅,李紅,趙紅!” 她們擡起臉。

    這是三張難以區别又絕不相像的臉。

    三個人同時咽下牙膏沫,用手背抹抹嘴,她們知道班長反感太講清潔的人。

    柯丹很少刷牙,碰到水富裕的時候也刷刷,隻是像捅竈眼一樣又狠又快。

    她對個人衛生态度敷衍,隻為證明自己雖是少數民族,但在一切文明上都不遜色于這些女學生。

     “你們三個,去看看馬!” “沈紅霞已經去喽……”她們說,嘴裡一股水果糖味直撲柯丹的臉。

    自從女知青把這種又甜又香的牙膏帶到草地,柯丹便認為刷牙有了一層很實惠的意義。

     “人家去招呼馬,你們一爬起來就曉得整自己嘴臉!”她劈手奪下一把粉紅色牙刷,扔在地上。

    另外兩個姑娘連忙攥着牙刷就跑。

     柯丹全名叫柯丹芝瑪,七個人當中,獨她是土生土長的牧工。

    軍馬場領導當着六個女知青的面拍着她又寬又厚的肩膀說:“柯丹,她們六個就交到你手上啦。

    ”又對她們六個說:“能不能放好馬就看你們跟柯丹學得咋樣啦。

    ”當時她想,學放馬先要學的多了,比如學吃風幹的肉、夾生的飯;還得學野地睡覺、露天解手。

     她走進帳篷,兩個值廚的姑娘正用手指狠命地從地上摳起一塊狀似膠泥卻比泥更黑的膠黏東西。

    “那是什麼?”她問。

     “醬油膏。

    ” 答話的叫杜蔚蔚,相貌遠遠大出年齡,從一開始大家就叫她老杜。

    另一個扁臉大眼的叫毛娅,一天到晚都在想到哪個地方去扮演李鐵梅。

    她倆仔細剝下醬油膏上的泥和草莖,然後從一雙長統膠靴裡取出挂面。

    她倆邊幹活邊做一種語言遊戲。

    老杜有個本領,編出一句挺平常的話讓人倒着講,然後平常話就會出人意料地變成一句下流話。

     柯丹掀開鍋,又蓋上。

    鍋裡死氣沉沉地泡着一塊漆黑的熏肉幹,這頓飯連影子都還看不見。

    這時毛娅尖尖地嚷:“班長,你把‘老娘盼兒歸’倒着講一遍看看……”老杜先笑起來,一面吮着十根手指上的醬油膏,嘴唇成了赭色。

    “再笑我要罵人啦!”柯丹警告道。

     兩人這才下力燒火,一會兒帳篷裡就誰也看不見誰了。

    毛娅說了句:“煙子好兇!”柯丹說:“自然是兇。

    ”老杜趁煙幕摸出帳篷,兩人都沒發現。

    鍋響了,肉在裡面叮叮當當地敲着鍋底,這就是一頓飯在望的時候。

    毛娅剛唱一句,柯丹就說:“鹽!” 于是從膠靴裡把鹽找到,再唱,柯丹又說:“辣子!” 如此被打斷幾回,毛娅明白班長煩她唱這類動人婉轉的歌。

    其實柯丹是鄙視動不動就哭、無緣無故就笑、得意忘形就唱歌等一切女性惡習。

    誰從馬上摔下來,她便及時指住她:“哭!哭!哭!”那人必定一聲不吭把号啕咬在牙縫裡。

    眼看鍋裡泛起肮髒的油花,毛娅問:“吃得了?” “自然吃得了!” 這時卻聽見外面有人喊。

    張紅李紅趙紅跑回來報信說:“出事了,沈紅霞一跤從馬背上跌下來,跌得差不多了。

    ”三個人把一模一樣的話講了三遍,像山谷學舌般的回聲。

     “哪匹馬?”柯丹問。

     “紅馬!” 一聽紅馬,柯丹倏然站起身。

    大雨劫後的帳篷裡怎麼也找不見絆馬索,她抓起那根祖傳的老牛皮鞭沖出帳篷。

    她們上氣不接下氣地控訴:紅馬簡直有殺人的本領,根本不是跳一跳,一般地作作怪,它完全無聲無息。

    它無論跑、跳都沒有一點聲音,柯丹早就注意到這點。

    隻要人接近它,它就靜靜等着,看人敢做什麼,隻要有一個動作,它随時都可能踢你踏你整你個稀爛。

    她們三個聒噪着,紫色的唇邊停着淚珠。

    沈紅霞肯定被摔死了,她們說,它把她從頭上撂出去,好比抛個球。

     一大群馬見人來了立刻散開,現出草地上一具躺卧的人形。

     沈紅霞跟這幾個姑娘不同,其實她倒也并不特别沉默和嚴峻,但人人在認為她随和的同時懷疑她實際上是另一回事。

    恐怕人人都發現過她的那種短暫的眼神,她會突然向某個正在激昂表态的同伴投來一瞥目光,那目光似乎在平息你渾身不必要的勁頭,并對你虛張聲勢表示吃驚。

    她那種目光使她和集體從一開始就産生了隐隐的分歧和隔膜。

     春天的時候,軍區來了位首長視察軍馬場,說:“放馬的都是男娃?”旁邊人答正是這情況。

    首長說:“紅軍裡頭女的啥不幹,走着走着把娃娃生出來的都有。

    女紅軍也敢用大刀片宰人,你們不信?牲口也是母的兇,你們不信?”四面八方清一色着“堪用軍裝”的知青木頭木腦地笑。

    “有沒有女娃敢放軍馬?!我看是有的。

    你們不信?我是信的。

    ”首長沉住氣等了一會兒,然後冒出個沈紅霞。

    她沒有多話,隻對首長說她行,不那麼爽利也不那麼忸怩,讓發言就發言,指指天邊,說:“我們能到那裡去放馬。

    ”很快拉起隊伍,開到寥不見人的草場。

    紮帳篷時,所有姑娘都圍着這個新奇的生活環境又跳又唱,樂不可支。

    唯有她走到高處,将那支老式步槍舉向天空。

    “嗵”的一聲,大家從此嚴肅了,隆重地沉默下來,一個挨一個向天鳴槍。

    槍響過七下之後,她們已情不自禁站成整齊的一排,心裡充滿奠基的肅穆和創業的莊嚴。

    這氣氛使她們忽然意識到,這或許就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曆史的開始。

     你看見的正是這樣一匹馬。

     紅得如同一個驚歎,如同标于人畜間的一個警号。

    馬群在它背後,人在它對面。

    看得久了,你便覺得這匹紅馬有點失真,它立在那裡,無可挑剔,體現着人們世世代代對于馬的最大膽的虛構。

    沈紅霞想:我畢竟還是一次又一次騎過你。

    她揪住它火苗般的長鬃,耐心等待它息怒。

    張紅、李紅、趙紅被它全無聲息的暴跳吓呆了,它沒有蹄音,沒有嘶鳴,在強烈的陽光裡連影子都沒有,它隻有它自己。

     “這狗日的馬咋會沒了點聲音?”三個姑娘其中的一個說,得到的回答是另外兩個恐怖的神情。

     沈紅霞“哇”的一聲,被颠得嘔吐起來。

    吐出來的東西就是幹幹淨淨的胃液。

    接着,沈紅霞看見自己畫了一道完整的弧光,落了地。

    她聽見女伴們用男人般的粗話咒着紅馬,又用老娘似的嗓音哭她号她。

    她心裡數:第十。

    從她與紅馬相識至此,她已被這漂亮的畜生打翻了十次。

    等三個姑娘跑回去叫班長柯丹來收拾這殘局時,她才睜眼。

     她癡癡地看着紅馬。

     紅馬也在看她。

    它的長尾在草尖上溫柔地拂擺。

    望着這個近乎粉身碎骨的對手,它心裡充滿惡棍施虐後特有的恬靜。

     沈紅霞想起領養軍馬那天老飼養員突然問:“你頭一眼看見了啥?” “一匹紅馬。

    ”沈紅霞答道。

     “嘿嘿,那個紅家夥……”他不斷重複,“那個紅家夥。

    ”她奇怪他稱它為“紅家夥”。

     現在她似乎有點悟出他當時的語氣。

    它紅紅地立在那裡,背後龐大的馬群一派鉛灰色。

    看它的矯情樣,它身上甚至不帶有曆史悠久的鞭打痕迹及源遠流長的役從痛楚,這使它在一群墨守成規的馬裡顯得孤立而自在,正是這種超群的存在提醒了人們,使人們一眼就認準它,并至死不放過它。

     遠處,班長柯丹一路咆哮地趕來。

    “啊呀,咋得了,這下子摔舒服了!”她急忙将沈紅霞翻過來倒過去查看一遍,證實了不少什麼,沒毀掉什麼,才對周圍人說:“擡走擡走。

    ” 擡了一截,人們發現紅馬無聲地跟了過來,柯丹揮手将老牛皮鞭甩過去,它挨了一下,卻抄到人們前頭擋了路。

    柯丹突然在這個通體純紅的東西上發現了野獸的征候。

     這時聽見沈紅霞極鎮靜的聲音:“擱下我。

    ”隻有她明白:它和她一樣戀戰,它把她當成一個真正的對手來尊重,這點使她興奮。

    人和馬眼睜睜看着這具摔得不成形狀的身體一點點站起來,不知她憑了什麼還站得穩。

     沈紅霞站了好大一會兒,在同類和異類面前樹立着自己。

    現在你已能看清她的全貌。

    你遺憾她不美,你認為她不具有少女特有的活潑秀麗。

    她一步步走向紅馬,你覺得她的身姿似有所重複那樣失去輕靈。

    你沒錯,這正是我苦苦追求的效果。

    還有不被你認識的、這張十八歲的臉已有她終将殉道的先兆。

     紅馬的兩隻前蹄叉得很開,鬃毛蓋在眼睛上。

    “你找死。

    ”柯丹在沈紅霞腰上抵了一拳,似警告又似鼓舞。

    她笑笑說死不了。

     紅馬見她果然過來了。

    這個兩足動物似乎比它的印象要高大。

    她每跌一跤,爬起來後都比先前長高一截。

    它不由自主收攏前蹄,與她周旋時頭一回感到些微惶然,甚至有點氣餒。

    當她再次向它沖鋒,當她創傷累累的身體再次将它淩駕于下,它才猛然間振作起來。

    它乍然昂首。

    它昂首的姿勢那樣優美,脖子奮力後仰,直仰出一個慘烈的線條。

    它仿佛要超脫自己卑賤的四足動物的類别限制。

    沈紅霞用力夾它的兩肋,它卻一動不動,頭仰向天,直到嚼子勒得它嘴角淌出一線鮮血。

     上千匹馬一齊嘶叫,你要親耳聽見就好了。

    女子牧馬班領養軍馬那天,漫山遍野的馬突然都停止了吃草、嬉戲,一齊翹首以待,望着地平線上升起的七個小點。

    她們移動向前,漸漸擴大。

    這時一匹馬不知為什麼銳聲叫起來,那聲音悠揚如同頻頻發顫的琴弦,之後所有的馬都開始鳴叫。

    一刹那間,巨大的哆哆嗦嗦的顫音,使筆直的太陽光線也瑟瑟地彎曲起來。

    也許人們終于會懂得畜類的語言,也許那時會明白它們并非無理取鬧地叫。

    我不敢肯定它們的叫聲中不會有某種先見。

     深谙馬性的人說:從來沒有過的,從未聽過這麼多馬如此駭人地叫。

    人們隐瞞了内心的恐懼,對牧馬班的姑娘說,馬叫得多麼喜氣洋洋。

    她們也在震懾中告慰自己:馬在為我們唱頌歌。

     上千匹馬就這樣一齊發出警報似的嘶嘯。

     她們從振聾發聩的聲浪中趕出兩百匹馬,向深處草場遷徙。

    那漫長的一路竟沒人說話。

    直到柯丹吼一聲:“到喽!”她們才猛地振奮,對着一片柔軟荒漠的草地好奇而膽怯地打量起來。

     等柯丹手執長鞭,邁着強壯的羅圈腿趕上去時,靜止得如同僵化的紅馬已載着沈紅霞遠去。

    一股腥熱的紅風,人們幾乎來不及看清這個由靜到動、從僵變活的過程。

    似乎那匹馬神形分離,馳去很遠,靜止的紅色身形還留在原處。

    柯丹知道它剛才長久的靜止絕不是妥協,她早看出它沉默中的陰鸷與不懷好意。

    從五歲起就騎馬的柯丹還看見謀殺的惡念在紅馬胸内膨脹,以緻它雕塑般靜止的體态變了形。

    它不可思議地向後屈頸,任口嚼撕裂它的嘴角。

    在一動不動中,它的血性大動,循環運送着更激烈的沖突信号。

    柯丹徒勞地追幾步,紅馬靜靜地迅速縮小如同漸熄的一柄火炬。

    全班姑娘都像生離死别一樣凄厲地喊:“沈紅霞——加油……” 馬背上,扭過一張紅臉。

    不知為什麼沈紅霞的臉變得血紅。

    她将這張隻有顔色沒有表情的臉轉向大家時,所有人都暗自吃驚。

     柯丹跳上自己的馬,這匹馬的駒留在馬群裡,隻要馬駒一叫,它必定停下應一聲,跑到聽不見駒叫的地方,它便不肯再跑。

    跟蹤紅馬的線立刻斷了。

    柯丹的馬停在一條算不上河的水邊。

    她知道即使換匹不戀駒的馬也追不上那紅家夥。

    那是一匹罕見的駿馬,她早就注意到它兩側胳肢窩裡各有一個溜圓的旋兒,這便是駿馬的秘密标識。

    有這樣的标識,人就會不顧死活地纏上它。

    紅馬表現再多的患害也無妨,人們會通過這種可靠标識來識破它實質上是多麼優秀。

    一旦人們發現紅馬那兩個寶貝旋兒,它這一生就别想清靜。

     這樣,一匹絕好的馬的曆險故事就此開了頭。

     柯丹發現馬突然停止了飲水。

    順着它的視線,她看見河對岸站着一個嬌小玲珑的女孩。

    太陽很熱,她卻披一件鬥篷式的黑色軍雨衣,雨帽遮顔,隻露一巴掌大的臉蛋。

    她有一種銀灰的膚色,柯丹活到三十歲從未見過誰長這種皮膚。

    是個漂亮的小妞,柯丹想,美得成了怪物。

    女孩赤足站在水裡,手裡拿着一枝向日葵。

    這地方的向日葵開不大,卻能在一根主幹上發好些杈,同時結好幾個花盤。

    她突然擡頭,看見柯丹。

     就這樣一個女孩,披着黑鬥篷,拿着向日葵。

    柯丹有種類似夢魇的感覺。

    女孩不說話,也不動,假如她一動一說話就會把夢魇中的柯丹驚醒。

    這時馬蹚過河。

     馬從女孩身邊經過,水花濺到她臉上身上,她抖抖身體,向日葵忽然飛起一些金色花瓣。

    最後一瞥中,柯丹看清她兩隻眼睛顔色不同,于是悲戚和歡愉在這小小臉盤上通過一雙各異的眼睛發生着深刻矛盾。

    柯丹感到她想啟口說什麼。

     她不必問什麼了,正因為她看見這個粗壯的女騎手,使她相信了有關一個女子牧馬班的傳說。

     沈紅霞和紅馬到下午尚未歸來。

    柯丹徒然追一程,回來說,一個犟人一匹犟馬看誰服誰吧;紅馬,哼,我想騎還沒敢騎呢!其他姑娘對柯丹的自言自語不理會,都在帳篷裡團團轉找吃的。

    連下幾天雨,一袋苞谷粉和一袋糌粑都被雨水沖成稀湯湯,淌完了。

    米是早沒了,每月隻配給那一點米,頭三天就歡天喜地脹到肚裡去了,連下飯菜都不要。

    她們開始求柯丹,把塞在膠靴裡保存住的幾卷挂面煮了吃掉,省得看着它心慌。

    柯丹說:“明天咋辦?明天要拉不來糧吃鏟鏟!” 毛娅轉着轉着,突然看見杜蔚蔚鋪位角落裡有團彩色東西,展開一看,是兩張糖紙。

    柯丹捏着兩張小紙片叫道:“老杜!杜蔚蔚!” 老杜應聲跑來:“又點名啊,班長?” “點你媽!”柯丹說,“你進來,站好。

    當着全班面坦白坦白,你犯了啥錯誤。

    ” 老杜現出一個凄慘的傻笑,表示絕對無辜。

     “剛才毛娅沖的白糖水你喝沒喝?你頭一個喝的吧?一人一口輪着喝,最後多一口正好又輪到你龜兒,敢說不是?” 老杜連忙點頭:“對嘛,我多撈一口。

    ”笑得更傻更慘。

     “現在曉得犯啥錯誤了吧?不要動,站好。

    再想想。

    白糖水你多吃多占就算了,這個呢?”柯丹出示證據,“這是什麼?” 老杜不假思索地答道:“糖紙。

    ” “不要臉,我不曉得它是糖紙?糖呢糖呢?” 老杜看看柯丹,又看看大家,忽然感到一個人自作主張享用私有财産是卑劣的。

    她攤開兩隻掌心說:“沒啦,不信你們搜。

    ” 柯丹說:“張紅李紅趙紅,搜這家夥。

    ”三個人很快同時說,真是被她獨吞得幹幹淨淨,渣渣也沒了。

     老杜突然撲到鋪上,掀開被褥枕頭,終于舉着一粒小糖鄭重地向集體轉過身。

    這倒讓柯丹為難了:為這點微不足道的甜頭,大家拳打腳踢地推讓。

    後來誰也沒吃上它,它在一隻隻熱乎的手心裡化成了糖稀。

    再後來牽來匹懷駒母馬,讓它把糖稀舔了糖紙也嚼嚼吞下去。

    這下老杜才覺得心裡幹淨,大夥也踏實了。

     有人歡叫道:“班長,我們笨哪!黃豆餅烤來吃,肯定香死了!” 柯丹靈機一動,想起她小時什麼都烤過。

    什麼東西隻要一烤就香得要命。

    她烤過蝗蟲、大螞蟻、草地上的“地拱子”,各種蟲蛹,甚至蚯蚓。

    蚯蚓一烤就“嗞”地一聲卷成個彈簧。

    柯丹情緒暴漲,說:“提闆斧來,砍豆餅!”誰料豆餅早泡得如同新鮮的發面馍,一掰一塊,一會兒就把一整個磨盤大的豆餅全數掰碎烤了吃光了。

    這時才有人說:“沈紅霞肯定不會夥着我們吃馬料。

    ” 柯丹斜她一眼,肚裡回腸蕩氣。

     另外幾個人也開始不安。

    沈紅霞明明把誓詞寫在一張紙上,每個人都在上面簽了名,然後無比肅穆地燒了它,又将它的灰燼就着開水喝進肚子。

    每人都含着熱淚吞下自己的誓言,其中一條就是“餓死不吃馬料”。

     “班長,沈紅霞回來一看豆餅沒了,我們咋說?”氣氛慌張起來。

     柯丹用小指挖着她的煙袋鍋,像挖鼻孔。

    她說:“我是班長。

    ”然後她撮上煙末,粗粗地噴一口淡臭的煙子。

    每次她抽煙,所有人都這樣又害怕又景仰地使勁瞅她。

    抽了四五口,空氣就搞糟了。

    然後她走出去,站在帳篷外大聲罵馬。

    “白鼻!你要死,咬這個咬那個!老灰子,看你瘋吧,想當頭馬也不看看自己臉長腿短!”她邊罵邊往馬群走,從後面看她兩條腿形成永固的弧度。

    這樣兩條形同括号的腿包括的是牧人代代相傳的辛勞與經驗,以及他們與畜為伍的自卑和孤傲。

    這樣的雙腿與馬背驚人地配套,因此她一向騎光背馬。

    她的腿就是最舒适最可心的馬鞍。

    大家知道柯丹一有牢騷就去罵牲口。

     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一個跟她們一樣尋常的女知青怎麼有種不動聲色的号召力,有種潛在的特權,就是凡是她說的做的一律算數,一律會在集體裡形成風氣。

    沈紅霞剛出現,人們就不由自主地留心她的舉止言談甚至長籲短歎,假如她捧了本書在讀,所有人都會相互告誡:嗓子放輕點,沒看見她在幹啥嗎……往草場遷徙時,帳篷不知怎麼給攪進了炮車輪子,等支起它時才發現破了臉盆大個洞。

    那時還常飄幾把碎雪,有人說:誰要挨着洞安鋪準會被凍死。

    沈紅霞說:“當然啦。

    ”說着她卻把自己的鋪正對着洞,早起眉毛頭發白白地向人們淡淡一笑,順手撕下與頭發凍成一塊餅的枕巾。

    這一陣,沈紅霞在大家全躺下的一個晚上問:“把自己當成普通牧民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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