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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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狀态下,甚至可以虛設一個對立面,然後每個人把自己的罪惡都加到他身上。

    ”我說:“後來我見到公審這群兇手的相片,貼得滿街都是。

    我見到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美麗少女,她在相片上顯得哀戚動人,就帶着這樣一張懾你魂魄的臉容服刑了。

    ” 朋友們齊聲問:“給斃了?” 我說:“記不清了。

    好像沒斃,也許斃了。

    ”那一撥斃了好多人,記不清。

    但全城人都記得這個漂亮的小姑娘,誰都不相信她會幹出那樣惡毒的事。

    據說她有隻眼睛是碧藍的。

     我關掉錄音機,中止了幾年前與朋友們的那場讨論。

    我得接下去寫小點兒這一節。

    我捉筆苦思。

    多年輕美妙的生命,卻容納着老人一般繁雜豐富的曆史——作惡多端,又備嘗痛楚的經驗。

     此時,小點兒站在一片放蕩的金黃色裡。

    黑的鬥篷、銀灰的膚色與葵花組成一幅極棒的畫面。

    她是聽見一聲響鞭才回過身的,在這之前,她一直把耳朵貼在緊閉的窗縫上。

    兩位客人是來邀請姑父去骟馬,其中那位粗聲粗氣的女客人是女子牧馬班的班長。

    姑姑照例向客人抱怨着她的病痛,抱怨一個獸醫的家庭是世上頂不像樣的家庭。

    隻有她隔着窗縫聽懂了她實質上在抱怨什麼。

    她一次次偷她錢,偷她唯一的靠山——她的丈夫,她都假裝不知,而她卻把控訴藏在一切與此無關的怨言裡。

    就像她假裝不知她行過兇,把痛惜和恐怖轉化成對她容貌的一味贊美。

     她轉臉便看見那個女班長,忽然想起,曾在河邊見過她,那次她手裡也攥着一把多頭葵花。

    許多天之後的一個深夜,她起床輕手輕腳地穿衣、梳妝,在夜間的鏡子裡和一個女罪犯告了别。

    接着她走出這三間溫暖而奇形怪狀的屋子。

     這個叫小點兒的女子朝黎明的草地走去。

    首先與她照面的是一枚潔淨的頭顱白骨。

    她軍雨衣寬大的下擺把沒膝的草唰啦唰啦地掃,驚動了那種叫“地拱子”的草地老鼠,把它們出賣給一隻跟在她身後飛的鹞。

     她執拗地往草地深處走,連那位兼任她姑父的情人也未将她挽留住。

    他騎上馬,怏怏僵立,看她走下了坡,被草淹沒了。

     草地一波接一波。

    草已不青,也不潤,草尖結出黃色的穗,風吹來吹去,就有了一波接一波泛金色的、微乎其微的浪頭。

    太陽由紅變紫,漸漸發出淡藍的光,于是凝重的草浪在冷色的太陽裡如同植物的沙漠。

     她将怎樣去活,我不知道。

    草地太大,她随時可能逃出我的掌握。

    我隻告訴你結局,我已在故事開頭暗示了這個結局,她将死,我給她美貌迷人的日子不多了。

     柯丹的雙腳越走越厚。

    她脫掉膠靴,用皮腰帶拴在腰上。

    因她從小騎慣各種牲口,一雙腳未得到有效的發育,長得寬大扁平。

    這樣的腳使她的步态很像那種帶足蹼的動物,搖搖擺擺給人的錯覺竟雄赳赳的,誰也想不到她步行比任何人都吃力。

    起碼在狼眼裡,她是個不易冒犯的龐然大物。

     這隻狼已跟了她很久。

    當柯丹坐到草地上脫膠靴時,已明白有狼在跟她做伴。

    也許有兩隻,但絕不會是三隻。

    三隻狼聚了頭,就不會那麼辛辛苦苦一路跟着。

    三隻狼就可以将她固定在一個方位上,起碼斷了她三個方向的生路。

    她坐在那裡定定神,又四下看看想找根木棍。

    狼滿懷希望地合計着她:多大一堆肉啊,簡直夠吃一生一世。

    柯丹後悔了,該背上槍。

    尋馬心太切,竟敢深更半夜空手在荒草地上闖。

    用腰裡的一把短刀來對付狼是不中用的。

    它會躲過這把玩具似的小匕首。

    雖然她力大無窮,夠狼累一陣子,但她不敢肯定自己一定不吃虧。

    從古到今,草地上隻有狼咬人,而沒有人咬狼。

     但她膽怯不得。

    狼都是精,揣摩得到人的心思。

    其實人很少有活活被狼咬死的,除非整群的狼。

    人往往在狼張嘴之前主動放棄了搏鬥權,在狼從容不迫撕下第一塊肉時,人的一切生理功能和力量尚存,隻是失了魂,以及被魂帶走的意志。

     狼從她一側轉到另一側。

     從她坐在那裡脫靴歇氣考慮對策的時候起,就把方向概念給弄錯了。

    天上無星,夜如一隻巨大的吸盤,把她往黑洞洞不可測的腹腔裡吸。

    她認為自己在朝前走,實際上卻在黑夜彎曲盤桓的腸道内轉了個圈。

     狼像狗那樣坐下來,看着她走進帳篷,很快又走出來,站在那裡半天一動不動。

     柯丹頹喪得一點力氣也沒了,活到三十歲她還是第一次迷路。

    她騎過牛、馬、驢、騾,甚至老羊和大狗,現在她明白最難駕馭的是自己的雙腿。

    她沒有武器,隻得去拔那個木樁。

    狼看見她像隻熊似的手足并用,随着木樁拔起,帳篷撒了氣一樣一點點癟下去。

    狼被她這股蠻力撼動,随着被木樁牽動的整張地皮搖晃起來。

    它這才知道她多麼有勁。

    她可不是那麼好吃的。

     柯丹走了約莫五裡地,停下,嗅嗅,那股騷氣沒了。

    她隐隐有點不甘心:有了武器卻沒東西可打了。

    就在她嗅狼的氣味時,嗅到一股極親切的氣味。

    她俯身去找,終于在灰色的薄雪裡找到幾團馬糞。

    她幾乎要把這些糞團攬進懷裡。

     再走一會兒,仍是沒有馬群的蹤影,而沿途的糞團卻越來越溫熱。

    她“喔喔”地喚,一面東倒西歪地跑起來。

    軍帽、氈衣被她發着脾氣甩掉了。

    她累極了,狠狠摔倒下去。

    一向是跟着馬糞就會很快見到馬群,這夜是怎麼了?! 當她擡起頭時,突然看見模糊的毛茸茸的地平線上有群黑影,像一直咬緊牙關的天和地一下啟口吐出它們。

     馬靜止不動,望着這個被它們折磨得萎縮掉的女人慢慢走近來。

     她生怕它們再跑,不斷“哦嗬”着,沒有聽出自己狂喜的嗓音實際上是多麼恐怖。

    馬祖宗們,我的心肝雜種。

    她激動得連例行點數也忘了,沒覺察少了一組馬。

    一匹喜歡自作主張的雄馬帶走了它那一組妻妾臣民。

    現在它們遠離集體,處在另一種危險中。

    聽出這意思了吧?我之所以強調另一種,自然是暗示你:這一種危險正朝馬群與柯丹襲來。

     就是狼。

     你就沒見過士兵一般協調嚴謹的狼陣。

     它們已撒開陣勢将馬群包圍了,開始的那隻狼不過是個密探。

    狼可以将饑餓的身體拉得如蛇一樣細長柔韌,在深處草叢裡不露痕迹地潛行。

     柯丹這時看見了自己的騎馬,正待騎上去,發現它耳朵硬着,肚皮快速地一鼓一癟。

    她騎上馬,才居高臨下地看到了極其嚴重的局勢。

     所有的狼端坐着,顯示着它們莊重甚至是正義的勢力。

     柯丹感到這不是她所認識的狼,她也從未見過這麼多行動一緻的狼。

     馬群騷動起來,隻要它們一跑就會亂套,一個整體就會四分五裂。

    狼等的就是這個。

    柯丹極力甩開缰繩,用帶鋼墜的繩頭提醒每一匹企圖背叛集體的馬。

    但馬越來越難攏,它們看見狼動作了,站立起來,陰沉沉地踱步。

    幾隻餓極的狼已開始往馬群裡蹿,馬跳着、踢着,長長地呼救。

    柯丹看到馬群在失去理智,一個緊密的集體正在迅速瓦解。

     她奔走于狼與馬群之間,奮力吆喝驅打離群的馬。

    此時若有一匹馬自私自利,獨個逃生,整群馬就會大亂。

    馬群一散,母馬腹下的駒子必定暴露給狼。

     狼早就餓急了,這種周旋使它們枯瘦如柴的體内又耗去大量熱能。

    這塊草地上越來越多的人在驅逐或消滅它們。

    幸存者被趕到最寒冷最荒僻的地方,狼的地盤越縮越小,幾乎連一塊永久些的合法領地都沒有了。

    因而狼的兇猛殘忍是被逼出來的。

    狼也有妻兒老小,任何一隻不兇惡不狡猾的狼都沒有繁衍後代的權利。

    那種心性軟弱的狼是狼中的敗類。

     終于有匹小馬駒倒下了,它爬起來尋找母親時已是渾身浴血。

    小馬一瘸一拐地企圖回到馬群裡去,但兩三頭狼堵了它的路。

    不久它渾身已殘破得不像樣。

    最後它倒下了還幾次支起頭顱尋找馬群中它的母親。

    狼嗅着新鮮的血腥,它們已餓得太久太久。

     柯丹眼睜睜看着小馬在一群狼散開之後便消失了。

    她的木棒橫掃豎砍,但記記落空,因為騎在馬上位置太高,擊不着敏捷瘦小的狼。

    再說馬不能理想地配合她,随她意圖調整方向。

    因此她的主動出擊馬上變為被動。

    倒是狼圍住她,你撲我撲,她的騎馬因受傷而尖利地号叫起來。

     她發起瘋來,跳下馬,幾乎砸到狼身上。

    狼也被她這舉動吓了一跳,“嘩”地散開來。

    等它們再擁上來時,她舞圓木棒,周身衣服被狼一塊塊撕碎,一會兒工夫她渾身飄飛起翎毛般的布片。

     她用力過猛,動作過大,力氣多半是無效地消耗了。

    狼倒是心平氣和,漸漸離她遠了些,像觀衆那樣,冷眼看她大砍大殺。

    它們隻需輪番派一兩隻狼與她纏,其他同夥耐心地等,坐在那裡等這個歇斯底裡的女人把最後的體力耗光。

     柯丹不知道自己在狼眼裡顯得多麼呆笨、多麼不明智。

     然後沒有一隻狼上來挑逗她了。

    它們團團圍着她,封死每個缺口。

    狼有坐有立,有的輕松踱步,看起來很想與她這樣永遠和平共處下去。

    但為了提防背後受敵,柯丹不得不迅速轉動身體。

    她實際上是被狼調弄得一個勁原地打轉,這就弄得她反而更累更緊張。

    她不久就轉得頭暈目眩,這才發現上了狼們最陰毒的當。

     狼看看差不多了,這女人已漸漸不支。

    一頭狼閃電般從她背後一撲,她未及迎戰,木棒已在慌亂中失落。

    她靈機一動,抻下别在腰帶上的膠靴向狼砍去,靴子在狼堅硬的頭顱上磕一下,它隻覺這帶彈性的武器頗有趣。

    等她将兩隻靴子都擲出去後,全體狼便精神抖擻地一齊攏向她,正像人群攏向一隻孤狼。

     柯丹想,我這輩子啊。

    馬啊,逃生去吧。

     既然你猜到會有人來搭救,我就不弄玄虛了。

    一個男性身影悄無聲息地下了馬,連狼都沒有覺察。

    他打出第一槍。

     這一槍完全是寂靜的。

    起碼柯丹一點聲響也沒有聽見。

    她感到的隻是黑夜頓時由固體變為液體,“嘩”地一下流散開,升出黎明的灰白。

     一隻狼顱骨迸裂了,它所有的狡詐、所有的罪惡念頭一下子流了出來。

    柯丹胸脯上沾滿它仍在痙攣的思維、它聰明智謀的熱乎乎的殘湯。

     柯丹躺在那裡四下張望,見狼橫屍遍野。

    它們都死得很安詳,像已經死了許多年。

    空氣裡有火藥味和血味,但都掩不住一個男性生命的氣味。

     “他是誰?”她疲憊而舒适地想。

     柯丹看不清來者的容顔。

    他抱起她,她攀附在他堅如磐石的胸脯上。

    她想要的正是這樣的男人,抱起女人來好比抱隻羊羔。

    和他比起來她過去的丈夫是個什麼小東西呢?她一個耳光就扇得他飛起來。

    當她得知他去勾搭一個首長的女用人時,就請他吃了這樣一頓耳光。

    小男人在耳光中說這一手純粹是策略,是為妻子和未來孩子走出草地過上文明生活的策略。

    聽到這番辯解,她連揍他的激情也沒有了。

    他比她原想的更賤更渺小,一個男人讓一個女人玩,竟沒一點感情純粹是策略。

    她任這個小男人吊在她脖子上蕩來蕩去,他雙腳懸空像塊風幹肉一樣吊在她胸前求她饒恕:他死活也得回内地城裡。

    她直惡心。

    在妊娠的嘔吐中她把屬于這小男人的那塊心給嘔了出來,又在吐出的污物中看見那塊心已成了團死肉。

    她想要一個男人,但謝天謝地别再來個一肚子壞點子的小東西了。

     柯丹被這男性抱着向前走,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近乎全身袒露。

    這沒什麼,沒有他,她這時已零散地待在狼的胃裡了。

    在生死對峙的峽谷中,一切都不必計較,不足為奇。

    那人仍一語不發。

    晝與夜之間有條紐帶,就是霧。

     霧使近在咫尺的人不真實起來,像夢。

     她的身體絕對不難看,它像草地雪山一樣無拘無束,它帶有曠野的遒勁線條,隻有城裡那些無聊的男人才去追求瘦骨嶙峋的姑娘,管那叫苗條。

    她突然擡手去摸他的面孔。

    她粗糙的手掌觸到他更為粗糙的皮膚。

    她想,多麼好啊,沒有丈夫并不壞。

     丈夫消失好些年了。

    那時他在她高大的身軀下鑽來鑽去,蹑手蹑腳地收拾行李,像小偷一樣拿走了全部值錢的物件。

    她隻當沒看見。

    她的确沒看見他怎樣背着兩人的所有家當從草地滾蛋的。

    她隻知道一個男人因背不動他的諾言、信義與責任逃掉了。

    他隻能背動浮财,本分的和非分的他統統不辭勞苦地背走了。

    留給她一間空蕩蕩的泥坯房,那是因為他實在背不動它。

    簡單極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散開與聚合都簡單得不可思議。

     那人攏緊她。

    她想,真太好了,她那個小男人從未給她這種鋪天蓋地的感受。

     她似乎用馬刷子把記憶刷過一遍,把那個曾叫丈夫的髒東西刷得一幹二淨。

    一想到幸虧沒和這個一肚子髒念頭的男人白頭偕老,她就高興得想打滾。

    後來生了個兒子,卻沒活成。

    這下她與他的關系就徹頭徹尾地拔掉了。

    與這男人相比,多年前的每個夜晚,她身上爬着的隻算條蜥蜴。

     馬在狼無聲無息逼近的時候,就知道它們錯了。

    它們親眼看見兩隻馬駒在生命的最後一瞬還那樣懵懂,它們懵懂着已成了一攤血污,什麼都沒剩下。

    有隻小馬駒逃回來時,肩上垂着一坨肉,跑起來肉颠來颠去,不久它倒在母親身邊。

    慌亂中,四處是絕望的嘶嘯,它們看見人在狼與馬群間奔走,企圖用她的身體在兩群勢不兩立的畜生之間豎一塊界碑。

    這個頭發披散、渾身是傷的女人使它們懊悔而疚恨了。

    它們意識到不能輕易地背叛人。

    人要利用它們,因此會拼死保護它們,這種聯盟稱不上神聖,卻是牢靠的。

    而撕毀盟約隻能招緻災難。

    在人與狼之間,它們甯可把生殺大權交給前者。

    馬在這一刻悟到一種類似人類政治的多邊關系。

     回到大本營柯丹仍嗅到身上那股帶溫度的氣味。

    她長得高大,從不敢幻想被哪個男性抱起。

    而他抱着她一直走,一直走。

    她想,若真那樣一直走下去多麼好。

    他愛憐地抱她如抱一個真正的美人兒,那樣走啊走,走過草地與河,走過雪山,然後是幽深而帶些陰森的陌生境地。

    其實并不陌生,他和她都是由那裡來的,隻是從沒有認識過那裡。

    他抱着她一直走下去,就會顯出他們的原形,那一路可以看見他與她同根的祖先。

    誰也沒有注視班長的眼睛,不然總有人會發現那兩顆奇大的黑眸子裡仍存留着對無拘束的草地生活的貪戀,是那個在她身上擄掠縱火的人喚起她這種貪戀。

    在那一瞬間,他抱着她走回了他們古老的草地民族,黎明中微紅的草莖使她看見誰都妄想割斷的血絡之網。

    此後,當柯丹獨處,就常用雙臂摟抱自己,體味着那場濃霧中散去的歡樂。

     沈紅霞領着張紅等三個姑娘于太陽冒頭時出動。

    她們盲目地在草地上奔到太陽下沉。

    碰到個男牧工,他說:“這算什麼,有次我追馬群追出兩個省界呢。

    ”後來有兩個放羊的民族男娃告訴她們:“一群馬順河岸向上遊去了。

    ” “追。

    ”沈紅霞說。

     三個姑娘表示早已餓得不行,是否該回去吃了飯再追。

    沈紅霞倒奇怪:丢了近兩百匹馬,她們的消化功能還如此良好。

     “好吧。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想猜透沈紅霞的“好吧”實質上是贊同還是反對。

     “等我們拿了幹糧,馬上來追你!”她們先朝沈紅霞笑笑,又覺不安,嚴肅而惶恐地看着她。

    沈紅霞倒是微微一笑,獨自掉轉馬頭。

     三人知道她笑恰是她不滿或鄙夷的時候。

    她們看着她騎着紅馬跑遠,發覺她騎馬的姿勢絕頂優美。

    她與紅馬都像一動未動,隻是靜止地在原地縮小,消失。

     紅馬的疾奔使逆行的河在沈紅霞感覺中增加了數倍流速。

    它這樣跑,她什麼也無法看清。

    兩側景緻完全融進風裡,于是風有了顔色,有了形狀。

    她緊收缰繩,可它仍不減速。

    沈紅霞想,它畢竟是匹不随和的任性的駿馬。

    這樣想着,它卻忽然慢下來。

     河灘細粉似的淤沙上,有幾隻亂紛紛的淺蹄印,眨眼間,河水便沖掉了它們。

    天已暗下來。

    她磕磕馬腹,這下需要它加速,因為方向已确定。

     可它像成心鬧别扭一樣幹脆刹住蹄。

    她再怎樣催促,它也不肯動一動了。

    它抖開耷在眼上的長鬃向遠處望着,更像是嗅。

    河在前方拐了個慢彎,有片柞樹林,樹葉金紅了。

    紅馬把頭扭向那裡,定住了。

     過一會兒,柞樹林裡傳來一聲馬嘶。

    不待任何指令,紅馬已把沈紅霞載入林子。

     沈紅霞一點沒聽出這聲馬嘶的異常。

     紅馬卻聽出不妙。

    它能聽懂那嘶叫中的痛苦。

    年輕的紅馬這時尚不知曉母馬的生育之痛。

    它毫無思想準備,一頭紮進紅色的柞樹林,立刻被血淋淋的奇觀吓呆了。

     沈紅霞一看,糟了,一頭母馬在分娩。

    母馬有氣無力地卧在那裡,腹下伸出兩隻微微彈動的濕漉漉的小馬蹄。

    血水使一大片發白的草成了淺紅色。

     她從未見過任何動物包括人的分娩。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樣降臨到那個挂滿獎狀的家庭。

    母馬善良疲憊的大眼使她心急如焚,卻不知如何來幫助這位痛苦的母親。

     其他馬僵立在柞樹林間,母馬叫一聲,紅色的樹林便如滴血般落下深紅的樹葉。

    那匹雄馬不停地撕扯着樹枝樹葉。

    它是小馬的父親:一匹粗壯高大的黑馬,鼻梁上有一抹箭頭似的白色。

    正是它一意孤行導緻了這種難以收拾的局面。

    沈紅霞想,恐怕隻有橫下心來試一試了。

     正在這時,有個聲音在她身後傳來:“唔,這可不能瞎來。

    ” 沈紅霞驚得回過頭,她看見深紅淺紅的柞樹蠕動着,現出一個女孩極小巧俊俏的輪廓。

    一件黑色軍雨衣鬥篷一般全部撩在背後,露出她的削肩凸胸,和一雙直裸到肩部的銀白手臂。

     “它胎位不正。

    ”女子在行地說,“你來了正好,我生怕一個人忙不赢哩。

    ” “你幹過這個嗎?”沈紅霞指指血泊中的畜生。

     她點頭說:“你快去洗手!再不抓緊,生出來怕也是死胎了。

    ”她将雨衣蓋在母馬身上。

    沈紅霞洗淨手從河邊回來,見陌生女子跪在地上,推拿小馬的兩隻後蹄。

    母馬眼睛微微一閉,顯出極度的信賴。

     其實她獨立操作還是第一次,況且不是順産。

    但她沉着地指示沈紅霞做這做那。

    她一面操作一面體察母馬的反應:這樣?這樣?天已很黑,母馬的身形已模糊不清,隻能看見它那雙眼睛。

    她感到盯着她的不是母馬的一雙眼,而是一切生命之母的眼睛。

    她面對的不是一匹馬駒出世的大門,而是所有生靈的大門。

    包括她自己,包括天下所有混賬的和傑出的男人。

     小馬駒娩出的半個身子黏答答的,滾燙滾燙。

    沈紅霞手撫在母馬身上,感到它蛻皮抽髓般的痛苦。

     她卻不知這劇痛中伴着同等程度的快感。

     而這個跪着的女子是知道的。

    她全清楚,痛感與快感究竟什麼關系。

     母馬在痛與快感中本能地做出配合。

    她感到越來越順利。

    小馬一點一點脫離母體。

    漸漸地,她将這具精确無誤的生命和盤托出。

    然後,沈紅霞倒退一步,發出一聲純粹是處女式的傻頭傻腦的大驚小怪的歡呼。

     這樣,雌性才真正走完了它的閨中之路。

     小馬卧在母馬身邊,相互打量。

    誰都不會認識來自自己身體的東西。

    沈紅霞拾來柴草,燃起一堆篝火。

    喜悅使她不得分心來注意這女子。

    不然火光或許會照徹她面目上的罪證,這是張被一座城市都認識過的俏臉。

    她們在火邊抱膝而坐,幾小時地看着馬駒,看它凝固成形一點一點從母馬腹邊站立起來。

     紅馬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血。

    上上下下,四面八方全是紅色。

    它待在那裡始終未動。

    而那匹黑雄馬卻攪得整群馬不安,當人去觸碰母馬時,黑雄馬突然要吃人似的撲過去,但立刻在人一個威嚴的手勢下退回去,它擡起前蹄猛刨一棵樹,完全失去了馬特有的尊貴與穩重。

    紅馬鄙夷地看着它失體面的舉動。

     雄馬不停地竄來竄去,把氣氛弄得又亂又緊張。

    紅馬突然高昂地叫了一聲。

    它用這極有力量、極富感情的聲音給母馬以安慰和鼓舞。

    黑雄馬循叫聲望去,頓時被這匹紅駿馬少見的神采與風度征服。

    之後,每當母馬呻吟,紅馬必與它呼應互答。

    黑雄馬在這個年輕同類面前由羞惱變得慚愧,由嫉妒變得自卑,灰溜溜地縮到遠處,紅色的樹林從此安靜下來。

     整群馬都靜靜等待,觀望。

     終于,紅馬以它漂亮的肌肉微笑了:它出世了。

    紅馬心裡出現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動:這是一匹多俊俏的小母馬!它在母親的舌頭下漸顯出它的毛色。

    它太美了,居然有着與紅馬相似的深紅皮毛。

    母馬在用舌頭給它施洗禮。

    母馬邊舔邊辨認它,在舔的同時将自己的所有權附了上去。

     人們想再次抱抱小馬,母馬卻倏然站起,适才柔軟的身體消失了。

    紅馬看到火光映照下母馬的樣子多麼威風多麼兇悍。

    它不惜恩将仇報,不惜以命相拼。

    與雌性的兇悍相比,剛才黑雄馬的狂暴勁頭顯得多膚淺,多沒來由。

    母馬從人手裡索回小馬,繼續舔它,舔得很累了,舔得呱嗒呱嗒響。

    它熱乎的舌頭舔得小馬身上騰起輕微的蒸汽。

    紅馬感到柔與剛、慈愛與兇殘合成的完整的母性,是所有雄性真正的對立面,是雄性不可能匹敵的。

     之後,小馬顫顫抖抖地站立起來!它那樣鄭重地站立着,母馬再來舔它時,它顯得有些不耐煩了,左右扭擺着頭,一雙大得可笑的眼睛迫不及待地東張西望:與母腹相比,這世界真大得恐怖。

     紅馬見它如此憨态可掬,心裡充滿愛憐。

    它多希望這是它的孩子,盡管它還十分十分年輕,不見得有做父親的能力。

     紅馬做夢都想不到,它親眼看着誕生的這匹小母馬,就是它的妻子。

    小母馬正是為它而生,為匹配它而降臨于世。

     很久很久以後,小母馬或許已不複存在,已長大變老而死,而這時我才送它一個美麗的名字,叫绛杈。

    這名字一聽就不是牧馬班起的,她們隻會給馬起什麼“大青”、“麻點”、“白鼻”之類的名字。

    或者幹脆按馬臀部烙的數目,叫它們“四十五号”、“零八号”。

     為起“绛杈”這個名字我對着空白的格子紙死死想了兩天。

    開始叫它“绛钗”,後來把“钗”換成“杈”,這樣有草原風格。

     我給它起一個好名字自然想它交好運。

    希望它與紅馬一同去幸福地活完馬不長的壽數。

    但我已預感到我不會輕易賜福于誰。

    我筆下每出現一個生命都是悲劇的需要。

    這匹绛紅小母馬如此惹我心愛,正因如此,你來看我将怎樣加害于它。

     沈紅霞獨自去找那些馬。

    牧民說再往前走就出省界了。

    她此時不知柯丹已将其餘所有的馬趕回去了。

    她尋馬的日子裡,那個叫小點兒自稱獸醫訓練班畢業的姑娘已在牧馬班立下足。

    沈紅霞全然不知:她們潔淨的生活已藏污納垢,那些她厭惡的綠苗已長大,并以魔一般的速度結出第一隻花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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