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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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骟你,你嚎什麼嚎!” 老杜哭起來。

    沒有聲音,嘴卻張得很大,由此往裡能看見黑洞洞的食道,還有兩塊鮮紅的扁桃體,随着她的喘息一明一暗。

    柯丹細細看她一會兒,說:“你們幾個,讀語錄!”然後指着老杜:“杜蔚蔚,我警告你,讀語錄你再哭就是反動!”她聽着她們叽裡咕噜地讀起來,心裡很滿意。

    有人公開提過意見,班長不會領導人隻會領導馬。

    去你們的吧。

    老杜立刻不敢再哭。

     杜蔚蔚想,這夜裡不曉得會有什麼樣的夢來折磨她。

    當夜,她本人倒比以往睡得安恬,可其他姑娘全被她吓哭了,因為她在沉睡中突然發出一聲逼真至極的馬嘶,比真的馬叫得更凄厲更瘆人。

     小點兒總算以最近的距離觀察了這頂插旗的帳篷。

    她看見了帳篷裡整齊而清苦的環境布置。

    她看見她們低垂眼睑端坐,用一種奇怪的語言誦讀。

    她想聽清她們讀的是什麼,但她們已娴熟得字字含混不清,那聲音顯得人多勢衆并十分遙遠。

    傍晚,她看見一桶類似飼料的飯食放在那裡,她們整齊地排好隊,先是唱歌,再是依次去那桶裡舀飯。

    她看見她們有些傻呵呵的臉上有種單調的快樂情緒。

     骟馬那天,叔叔帶着沈紅霞去了其他幾個放牧連參觀取經。

    一個放牧連有三個班,其中兩個班牧牦牛或新西蘭羊,隻有一個班牧馬。

    叔叔吸紙煙吸煙袋也吸鼻煙,隻是在打噴嚏時需用手托那隻假眼。

    他談了許多情況,唯不談他自己,沈紅霞問起他身世時,他露着兩顆銀牙東張西望。

    沈紅霞想,這問題在當今時代怎麼能含糊呢?杜蔚蔚起初也裝啞,後來還是想通了,某天突然興緻勃勃地對大家說:“告訴你們吧,我爸媽手拉手跳樓了,跳到樓底下兩個成了背靠背坐着,我們還以為他們沒死成呢。

    ”沈紅霞決心再問一次,叔叔卻玩起槍來。

    實在沒東西可打,他就去瞄準一隻馬蠅。

     所有人都問不出叔叔的實話——他的父母、家庭,以及叔叔這怪名字的來由。

    從他一窮二白的檔案上你也查不出什麼。

    我可以給你看他的檔案,二○○○年以前的人隻有沉甸甸的檔案證明他的存在。

    這上面的記載是:叔叔。

    男。

    年齡:空白。

    民族:空白。

    籍貫:空白。

    家庭成員:一大塊空白。

    入黨志願書上他的履曆證明人是他們的團政委,假如他作為一個壽星活到現在,他會煩躁地告訴你:叔叔就叫叔叔。

    一個在雪地裡的光腚小子,你指望他有什麼曲折背景。

    他當時一絲不挂,隻告訴我他名叫叔叔。

    假如他身上有根布條,我們也能研究研究。

    後來發現他隻有一隻眼,不過槍打得神,跟現在帶瞄準器的槍一樣,我也就不在乎他幾隻眼了,收他當了兵。

     叔叔的整個曆史背景就是一個光身的、渾身黝黑的少年在雪原上走啊走。

     其實我告訴你,對叔叔曆史最清楚的是這一帶的狼們。

    在惡狼的龐大王國中,它們談到叔叔,就好比從前的人們談到惡狼。

    狼與叔叔是世仇。

    一般想掌握某某的材料,你就到他仇人那裡去搜集,仇人對仇人的了解勝過友人,這是古老的普遍經驗。

     讓我們回到從前年代的這個故事上來。

     現在這一男一女下了馬,因為他們與馬都需要吃點喝點了。

    馬在一條小溪邊飲水。

    溪上有幾截斷斷續續的彩虹。

    這草地随便哪裡都能瞧見彩虹。

     叔叔比較着自己的灰馬與沈紅霞的紅馬:兩個形狀不同的馬屁股。

    他說:“你要當心。

    ” 沈紅霞吓一跳,扭臉看他。

    “養匹好馬就是養個禍害。

    這匹紅馬已經名聲在外,早晚是起禍。

    ”叔叔陰沉沉地說,“你沒覺得它紅得不對勁?要是我,現在就把它一槍打死。

    ”說着,他真用手槍在紅馬背後瞄來瞄去。

     沈紅霞幾乎以身體撲過去堵槍口。

     “你放心,要真打什麼我從來不瞄。

    ”叔叔說,“應該馬上打死它。

    過兩天你就明白了,留這匹千好萬好的馬一點好處也撈不着,就因為它太好了。

    ” 叔叔說着往草地上一躺。

    他說這片草地很古很古的時候就為好馬殺冤家,能殺到人死絕,因此明智的牧人唯一保全自己的辦法就是把這種馬殺掉。

    “你當然不肯殺它。

    要想留住它你得讓它隻認你,旁人挨都挨不得。

    你不能讓别人騎它喂它,讓它隻跟你親,讓它隻熟悉你一個人身子的氣味。

    你曉得啥辦法才讓它記住你?” “拿洗腳水喂。

    ” 原打算把道理講得再複雜再玄妙一點,聽沈紅霞一語道破,叔叔立刻抿緊銀牙。

    緊接着一揚手臂,“啪”地打了隻大馬蠅,打得連點渣渣也不剩。

    兩匹馬不知發生了什麼,拔腿就跑。

    沈紅霞哦嗬哦嗬地喚,喚不回。

    叔叔不慌不忙,掏出個精緻的“抛兜”,拾塊石子抛向紅馬。

    他知道打灰馬沒用。

    隻要有兩匹馬,劣的那匹本能地臣服優的。

    馬極有自知之明,也極有等級觀念。

    果然紅馬刹住,灰馬跟着便調頭了。

    傍晚歸來,他們不再是兩人兩騎,又多了條狗。

     狗來自一個牧村,是條母狗,很老很不怎麼樣的狗類的生育機器,隻知道一窩又一窩地下崽,肚皮和奶子在草地上拖着。

    不過它的狗崽卻十分體面,額寬胸闊,識貨的叔叔一看就盯住狗主人讨。

    他用一種沈紅霞聽不懂的民族方言與對方談判。

     牧人搖頭說:“除了你拿那個來換。

    ”他用手比劃個小方塊。

     叔叔知道他們迷戀一切科學産品,尤其小半導體。

    “你太貪啦,爺們兒。

    ” 牧人說:“那你把它們的媽媽拿去吧,白拿。

    ” “就是醜死人的老母狗嗎?”叔叔嫌惡地起身就走。

     牧人卻追着他說:“你把它帶走吧,不然明天我就要殺它了!” “殺了它慢慢去啃吧。

    ”叔叔示意沈紅霞上馬。

     牧人開始哀求:“它是條好母狗,你要了吧。

    它下過一百多隻好崽崽呢!” 等他倆跑出五六裡路,叔叔抽出手槍對沈紅霞說:“有狼!”他并不回頭,隻放慢馬。

    過一會兒又把槍塞回腰裡說:“不是狼。

    ” “你咋曉得?” “狼有狼的步子。

    ”他仍沒回頭,勒住了馬。

    這時沈紅霞也聽見沙沙的草響,使勁瞅,草叢裡果真有團灰褐色。

    她咬定是狼。

     “不是。

    ”叔叔煩躁地說。

     他其實已搞清了,就是那條母狗。

    “快跑!把這隻晦氣的老貨甩掉。

    ”叔叔說。

     跑一段叔叔拔出槍:“日他八輩先人,硬是甩不脫你嗎?!” 沈紅霞回頭一看,果然見它以原有的距離尾随着,吐出冒汗的舌頭,一張巴結乞求的老臉。

    叔叔跳下馬說:“你要不追還能多活半天。

    ”他走過去,朝狗瞪圓真假兩眼珠。

    這狗無賴似的追他,讓他又冒火又惡心。

    狗害臊地垂下頭,為自己又老又醜毫無價值感到很難為情。

     狗不知道人手中的短短的鐵家夥意味什麼。

    但當叔叔“嘩”地上了子彈,從這熟悉的聲音,狗明白了它的意味。

    原來它無論追随誰都得不到救赦,沒人肯收留它,走到哪裡它的下場都一樣。

     就在叔叔手指鈎住扳機時,老狗突然坐下了。

    仔細瞧,不是坐,而是跪。

    再仔細瞧,它非坐非跪,以一種奇異的姿勢待在那裡。

    它沒有逃。

    沈紅霞見叔叔愣怔許久,又退了子彈,走回來,真眼像假眼一樣失神。

    她不知他為什麼忽然改了主意,把狗帶回了牧馬班。

    姑娘們指着它問:“那是什麼?”叔叔說:“廢話,狗哇。

    ”大家齊喊:“哎喲喲,快别讓它往帳篷裡鑽。

    ”她們打量它,所謂狗就是一張狗皮和一堆晃來晃去的奶子。

     就在扣動扳機的一刹那,他感到手指僵硬而無力。

    老母狗那姿态讓他每回憶一次都會戰栗。

    它就那樣半跪半蹲,擡起兩隻前爪,像個不知羞恥的女人袒露出整片胸脯。

    它以這姿勢讓人驗證它的身子,以這姿勢告訴人它不願死,它生兒育女的使命尚未結束。

    叔叔覺得他槍口下不是一隻狗,而是某種精靈的附着體。

    老狗渾濁無光的眼定定地看着他,從那裡面可以看見它忠實善良無怨無艾的一生。

    狗袒露着懷孕的胸腹,那上面的毛已褪盡,兩排完全松懈的乳頭一律耷拉着,顯出母性的疲憊。

    叔叔的槍在手裡軟化,他感到子彈已在槍膛裡消融,在這樣的狗的胸膛前,融成一股溫乎乎的液體流出來。

    他認為自己得到了某種神秘的啟示。

    老母狗這個姿勢不是奴性的體現,恰恰是莊嚴,是一種無愧于己無愧于世的老者的莊嚴。

     老母狗在幾個月後為女子牧馬班生下一窩小狗,一共三隻。

    其中兩隻十分漂亮,以緻人們懷疑它們是否真來自這個醜極的母體。

    那一切發生在幾個月之後。

    現在母狗獨自坐在帳篷外。

    從一來到這裡,它就很自覺地與人劃了界限,即使外面下雨下雪,它也從不進帳篷。

    它已記不清自己生養過多少兒女,所有兒女都長成了最出色的狗。

    傑出的狗們一旦從人那裡獲寵,便再也不認識它這個糟透的母親。

    它隻能永遠在自卑與欣慰中暗暗懷念它們,在自慚形穢中偷偷驕傲。

     它的皮毛被露水濕透,它仍一動不動。

    它把自己忘了,人們也忘了它。

    第一天來到這裡,衆多不友善的嫌惡的目光使它想鑽進帳篷,把自己藏起來,但它立刻明白,帳篷不是它去的地方。

    讓這隻老狗悄無聲息地活着吧,直到它生出三隻引人注目的狗崽,那時你再來注意它。

    接下來先聽我講重要的事。

     其實沒過多少日子,小點兒悄悄撒下的葵花籽全發了芽。

    頭天晚上土壤還沒任何迹象。

    天麻麻亮時三個姑娘張紅李紅趙紅,結伴起來解手。

    三人臉朝三個方向,背對背,這是她們露天野地解手帶有防禦性的陣形。

    蹲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姑娘突然覺得有什麼異物從土裡鑽出來,觸得皮膚癢。

    她沒在意,趕馬蠅那樣揮手撣撣。

    可另兩個姑娘也發現不對勁了,她們掉頭一看,這才發覺原先空白的地上長出一片密密的綠芽。

    這片綠東西令人頭皮發麻,簡直像大地突然生出的一塊綠茸茸的皮膚病。

    在她們仨愣怔的工夫,綠芽又往上冒了一截,整塊地凸出地面,還是那麼密那麼一刷刷齊。

    三個姑娘提上褲子,心裡恐怖着蹊跷着,嘴上卻說這苗苗兒長得怪美,咱們找别處蹲去。

     沈紅霞一見這塊綠茸茸的東西就有種生理惡感。

    “這是什麼東西啊?!” “不曉得。

    剛才還沒得,一下子冒出恁大一片!”張紅說。

    也許是李紅或趙紅說的。

    我從來不費神把這三個姑娘區分開,尤其她們又愛相互換穿衣服。

    你也權當她、她、她,不知誰複制了誰,反正三個等于一個,一個等于沒有。

    在任何集體裡,這種等于沒有的人都大量存在。

    但關鍵時刻,這些等于沒有的人卻會變成砝碼,随便加到天平的哪一邊,便會改變天平的傾向。

     沈紅霞是被她們的大聲議論驚動的。

    每天早晨人們醒來時總見她披着大衣捧了書在低聲地讀。

    她們發現她用一種她們完全不懂的語言在讀,聲音低沉優美。

    有一次,毛娅竟被這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打動了,流起淚來。

    有人偷偷看過堆在沈紅霞床上的書,而書上的每個字她們明明都認識。

    沈紅霞的鋪有一半是層層摞放的各種偉大書籍,這樣她睡覺的面積隻有其他人的一半。

    沈紅霞拿了鍬來,這時它們已長到半尺高了。

    張紅等也随着拿來工具,幾下把苗給鏟了。

    唯有柯丹一早起來對這片苗贊歎,但她臉也顧不上洗,朝嘴裡抹一口牙膏,誰聞起來都誤認為她刷了牙的。

    她匆匆出牧去了。

    叔叔到任後,将一個班分成三組,分批跟馬群遊動,不必全班都被馬群牽着跑。

     柯丹臨上馬前吩咐不許踐踏這些苗,因為她認為如此長勢不幾天就能長成一片林子。

    她沒想到她剛走,沈紅霞就把它們鏟掉了。

    張紅等人拿不定主意:若班長回來為這事跟沈紅霞沖突,她們該向着誰。

     而柯丹出牧碰上了意外,沒能按時回來。

    她與老杜毛娅究竟出了什麼事,那需要專門時間來講,現在隻告訴你,等柯丹千辛萬苦地回來那天,綠苗死而複生,仍在那片土地上戰戰兢兢地立着。

     柯丹率領的那組人出牧後,其他人在大本營讀語錄、開會和睡覺。

    這三件事搞得她們不出牧也照樣繁忙。

    一天沈紅霞在會上發言,檢讨自己未及時給馬喂鹽,讓馬去拱硝土,結果好幾匹馬都吐出生鏽的爛銅錢來。

    想想看,馬把這種東西吞進肚子是多危險的事。

    大家很感動地看着她瘦下去的臉,因為她一連兩三天都在辛辛苦苦解剖馬糞,最後在那塊含鹽的硝土裡挖出一大串鏽變了形的古銅錢,才算放心。

    沈紅霞剛剛發言結束,突然聽見紅馬叫,紅馬是不輕易叫的。

     跑出去便看見兩個大塊頭牧人圍着它轉。

    他們彎下腰想看紅馬腋下,又吐口唾沫在它身上抹抹,看皮毛的光澤。

    兩人不斷地相互遞一個貪婪的眼色。

     “别碰它。

    ”沈紅霞低聲道。

     兩人吃一驚,然後嘟嘟囔囔說了一串夾生的漢話。

    大意是說紅馬是樣子貨,其實一錢不值,還有兩個重大缺陷——沒有影子沒有蹄音。

    沈紅霞冷傲地一聲不吱。

     “它是壞馬。

    沒有人會要它。

    ”兩人中那個樣子更歹毒的笑道,“不如把它賣給我們。

    ” 沈紅霞說:“你掏多少錢買?” 那人脫口而出:“三千塊。

    ” “壞馬是三匹好馬的價錢,硬是你同志瘋了!”另外幾個姑娘插嘴,一面咯咯笑。

    沈紅霞打了個嚴厲的手勢使她們一下子闆住了臉。

    沈紅霞想,叔叔果真預見對了,養匹好馬的惡果開始顯示了。

     那兩人自知失口,窘迫地拔腿就上馬,但不大會兒又轉回來,對她們喋喋不休地忠告起來:“這匹紅馬教好就好,教不好早晚是挨刀的貨。

    ” “你又給好多錢嘛?”有隻蚊子在沈紅霞眉毛裡叮,但她威嚴地一動不動,看兩人四個巴掌飛快地翻:三千五,四千,四千五。

    最後一隻污黑巨大的手痙攣地叉開,幾乎推到沈紅霞臉上:五千! 沈紅霞見這隻巨掌在她面前僵住,讓她目光順着每條泥污的手紋走了一遭。

    她對着這隻什麼都幹得出來的手,斬釘截鐵地說:“妄想。

    ”那隻手如落日後的黑百合一樣萎縮了。

     “它是軍馬,懂嗎?軍馬。

    ”沈紅霞說。

    兩人咬碎牙似的哼一聲,既痛苦又兇狠。

    這時叔叔忽然出現了,不知他從哪裡冒了出來。

    他橫着臉站在兩個牧人面前,銀牙一閃一閃。

    他用當地話問:“你剛才說句什麼?” 兩人答道:“說她們該挨球。

    ” 叔叔點頭道:“不錯,還老實。

    二句又說什麼?” “說她們該挨驢子日。

    ” 叔叔突然出手,将兩個身量不亞于他的漢子一左一右擊下馬。

    他們爬起來就向叔叔撲,卻見洞穴般的槍口已等在那裡。

    姑娘們靜靜地看着叔叔用槍把一人給了兩下,才問:“指導員,他們剛才講了啥?” 叔叔說:“說你們長得漂亮。

    ” 姑娘們嘻嘻笑起來。

    那兩人跨上馬,張紅等忽然來了興緻,對他們說:“民族同志哎,向你們學習向你們緻敬!” 兩人堵住冒血的鼻孔問叔叔:“她們對我們說什麼?” “她們說,祝你們牛馬羊群都發瘟!”叔叔認真嚴肅地翻譯。

    然後他回過頭,遠遠看着無聲無影在草地上跑着的紅馬。

    他謎一般的假眼裡映出一團紅色的謎。

     叔叔知道紅馬周圍已潛伏下多少敵人。

    不會有好結果的,他想。

    姑娘們正想把剛才的事告訴他:那兩人出驚人的價要搞走紅馬。

    他制止她們說:“我一路跟着他們來的。

    ”他又把槍瞄來瞄去。

    沈紅霞吃驚地發現,他是在瞄準紅馬。

     兩個漢子已走遠,回頭什麼都看不清了:帳篷、人,但還能看見那匹紅馬。

    他們從百裡以外專程為紅馬趕來。

    說了很難讓你相信,在草地的那一隅,也存在着一匹極優秀的紅色駿馬。

    一切特征都與這一匹完全相同。

    兩人中一個是精詐的馬販子,一個是高超的馴馬手。

    他們就是那匹紅駿馬的主人。

    因為他們有一匹高貴的馬,他們就是那一帶的高貴者。

    再往下說你更不相信,他們傾家蕩産來買這匹紅馬,是為買下它就殺掉它。

    因為他們古老的原則不允許草地同時活着兩匹同等傑出的駿馬——有了這匹,那匹的價值就貶了一半。

     “怎麼辦,哥?”馴馬手問。

     沒有回答。

    馬販子痛苦地猛扭過臉。

    這是真正的雄性的妒意,比在任何一個絕色女子身上體現的要強烈百倍。

     柯丹與毛娅老杜趕着馬群往高地走。

    随着夏天到來,低處草地的水窪裡開始滋生一些小生物,它們會寄生到馬身上使馬掉膘或接二連三地倒下。

     因此必須把馬往幹燥寒冷的高地趕。

    草地妙就妙在這裡,高低層次頗多,形成若幹小氣候,每個海拔層面,都有自己的一層天。

    僅幾裡路之隔,柯丹她們這塊草場卻飛着蠓蟲般的小雪,透過雪看另一塊地域的陽光,明亮得晃眼。

    熬到第二夜(一般說來她們三天三夜換一班),三個姑娘直挺挺地坐着睡着了。

     半夜柯丹被凍醒,跳起來便喊:“日你先人咋睡着了?!” 老杜和毛娅的臉被愧疚與倦意弄得一團糟。

    老杜兩隻緊攥在槍管上的手凍僵了,像兩隻鹞子的爪爪扣死在槍上。

    她自己用嘴去咬,說一點也不痛。

    沒及時續柴,火早熄了。

    馬燈半明半暗微微發出稀髒的紅光。

    柯丹提馬燈正要出去,突然發現這頂出牧用的三角帳篷被撕了很大個口子,裝料豆的麻袋被拖了出去,不僅空癟了而且被咬得千瘡百孔。

    柯丹大罵着鑽出帳篷,頓時不罵人了。

    因為偌大一群馬一匹也沒了,連三人的騎馬也不知怎麼夥同馬群溜掉了。

    馬就用如此狠毒的方式來懲罰她們的失職。

     雪停了,雪地上卻未留一個蹄印。

     老杜與毛娅相互攙扶,徒步走回放牧班大本營。

    沈紅霞與張紅李紅趙紅正在縫補帳篷,因為帳篷一夜間出現無數密密麻麻的洞,似用某種原始的或先進的利器捅的。

    來者不厭其煩地精心割出一個個三角形窟窿,早起一看,帳篷猶如翻起一層鱗片。

    老狗姆姆(現已給它取了名)嘴上被套了隻羊皮襪子。

     “是有人想偷看我們抹澡?”一個姑娘問。

     沈紅霞說:“可能吧。

    ” “恐怕是想搞走紅馬……” “可能吧。

    ”沈紅霞這些天一直把紅馬拴在帳篷裡。

     “會不會……有人想整我們?” 沈紅霞用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她們問下去。

    她朦胧感到,有那麼個東西,自她們走進草地,或許是從大批學生從城裡開來那時,就盯上她們了,無所不在卻又不那麼具體地随時表示着它的敵意。

    有時,在好端端的空氣裡,她會突然嗅到一股氣味:一股草原男性濃重的氣味在這時一飄而逝。

     她們這時都停了手裡的針線,看着金紅色的晨光中走來兩個落荒的人。

     她倆合披一件膻臭烘烘的氈衣。

    因為長途跋涉了大半夜,因為四十二碼的長筒膠靴不合腳,兩人踩碎一腳血泡。

     “沒到換班時間怎麼就回來了?”張紅李紅趙紅問,“馬呢?人呢?班長呢?” 沈紅霞什麼也沒問就明白出事了。

    毛娅開始沒頭沒腦地講馬群無緣無故地消失,淚水在她虛腫的臉上慢慢地淌。

    等她說完,老杜從懷裡掏出一隻皺巴巴的手,凍得又黑又硬。

    “看,從昨夜裡它就變成這樣了。

    ”她鄭重地說。

     在兩人啃冷苞谷粑的時候,沈紅霞跨上紅馬。

     寫到這裡我吃了一驚,因為我聽見一個聲音在門外輕喊:“喂,要想看看沈紅霞和紅馬就快出來!” 我迅速打開門,卻隻見一個紅色的影子在視覺裡劃過。

    我知道,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然後我看見了他,剛才那聲喊顯然是他發出的。

    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模樣,憑感覺我已明白他是由從前年代走來的人,整個形象帶有歲月剝蝕的痕迹。

    這時,我看見他嘴裡有什麼東西一閃。

    我立刻想到我描寫過指導員叔叔的銀門齒。

     “我早曉得會有這一天。

    她們在這裡待不長的。

    ”他的喉音讓我想到草地正午的風聲。

    “你看,兩百匹馬跑得一匹不剩。

    ”他的話沒有任何情緒傾向,“她們闖了禍就會乖乖地退出草地。

    ” “要不退呢?”我想他的預見總不見得會改變我小說的梗概。

     “不退?那你就看着她們一個個死在這裡吧。

    ”他的話使我渾身一悸。

     再想跟他讨論點什麼的時候,他已掉頭往從前年代走去。

    巍巍峨峨地晃。

    我說:“你是幫她們找馬群去嗎?” 他不答我。

    走得越遠他就越顯得黑暗,最終成了個黝黑的赤身的小男孩。

     小點兒知道她的花會活。

     正像她知道自己無論怎樣都能死乞白賴地活下去。

    她已作為女子牧馬班的一名非正式成員來到這裡,第一眼就看到帳篷前的葵花苗。

    她沒有鋪蓋卷,幾乎一無所有地來了,但沒關系,她知道自己活得下去。

    柯丹裁下半張狗皮褥子給她,另一個姑娘給了她半塊氈子。

    她接受施舍時的風度不會使任何人想到她是個真正的窮光蛋。

    老杜怯生生地把一件舊棉襖放在她的面前,她當即穿上,做出出洋相的樣子:“這樣的傻大袍一穿真是暖和死了!喂,我穿着肯定像個傻瓜吧……”她誇張地表現那棉襖對她多不合适,弄得老杜竟害起臊來,似乎自己是拿垃圾打發一位公主。

    當全體姑娘被她逗樂時,她的眼睛卻在暗暗查點剛得到的這堆東西。

    她想,行,我待下來了。

     她有厚厚一疊蓋有各式大印的白紙,它們可以任意填寫各種内容。

    在上個世紀,這個紅色的圓圈可以對任何事物權威性地肯定或否定,它可以不容置疑地證明一個人的身份、曆史、操行及一切。

    看見了吧,就是這樣一疊帶紅色圓圈的紙,使她不名一文地走遍天下。

    後來她周圍有了一群人,成了個小小社會,有着社會各種權力機構證明的一夥人便是一個完整齊全的社會。

    有着紅色渾圓的大印就有了社會的根據。

    後來他們有恃無恐地行騙行竊。

    後來他們被發覺,有人叛賣了他們,他們合力把這人結果掉了,就在陽光普照的大街上。

     以上是我在多年前對我幾個文學朋友談到的小說的隐情節。

    我扼要地談完後,一個朋友直言說:“不好,不真實。

    一個少女怎麼能去參加殺人?”我說:“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全中國都在稀裡糊塗地出人命。

    ”我想朋友們或許淡忘了那個四處血紅的年代。

    我就把那時一件真實的事件講給他們聽:某條街某個熟肉鋪,一天有一幫男女青年在鋪裡熬糨糊,當然是準備刷大标語大字報。

    這時他們中的一員突然指着街上一個行人說:“他是我們的對頭。

    ”很快便捉了他進來,很熱鬧地打,狂歡一樣。

    一個長得極迷人的少女,不聲不響端起剛沸騰的糨糊澆在那人身上。

    瞧,多省事。

    朋友說:“想起來了,那時鬧什麼派性,還管大規模地打群架叫武鬥。

    ”我說不盡然,每個人心裡都有一片黑暗,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讓它蔓延。

    它需要某種沖擊力,使法律與理性出現缺口。

    當時,政治的狂熱便形成了這種沖擊力。

    另一位朋友說:“人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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