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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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般無瑕的雙腿雙臂。

    現在紅旗就要傳到最後一個姑娘手裡。

    那姑娘騎匹紅馬,有張紅得奇怪的臉盤。

    馬太美人可太不美啦。

    她一邊看一邊将草從垛頂往下扯,扯出一個坑來。

    這坑一下雨就生效。

    雨水不再順原先搭出的垛沿淌掉,而是從坑往垛裡灌,整個草垛便從心裡漚爛,發出熱氣騰騰的惡臭。

    小點兒的破壞無所謂有意識,無所謂下意識,純屬順便。

    誰叫你堆起這麼個精緻的草垛,招惹她爬上來,她是不可能白白躺在這裡享受太陽和景緻的,總得幹點什麼。

    于是她順便毀了個草垛,就像從父親衣兜裡摸椒鹽花生時順便摸了鑰匙,打開抽屜便發現了父親突然闊起來的秘訣。

    那抽屜裡齊齊排放着一隻隻滴溜圓的大印,父親改弦更張,幾天裡就如此了不起地雕刻出各類巨大權力。

    不斷有人出高價買走這些印把子,不斷有人給父親攬來制造大權的活計。

    這一本萬利的營生使父親大方起來,常把椒鹽花生拿出來讨好管教他的孩子們。

    她恐怖地看着父親的老臉終于綻放了童年就凍結的笑容。

    那老臉笑得多麼好啊,讓母親情不自禁扇了他一個嘴巴。

    她就在那個當口打開抽屜。

    于是,她用它們制造了一生一世也用不完的介紹信。

     小點兒眯上眼,這樣能把遠處的慘景看得更清楚。

     紅旗傳到最後,那匹最駿的紅馬突然像豎蜻蜓一樣倒立,揚起後蹄,但女騎手居然沒以最精彩最壯烈的姿勢飛出馬背。

    人們哇哇直叫,每次馬術總以死個把人達到興奮沸點。

    她從這狂歡般的人群中悟到:真正的快樂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必定對半摻和着恐怖。

    現在看看那些嘴:聽不見歡呼,而所有嘴都在彌天塵土中大大張着,灰塵在那些牙縫裡很快形成泥垢。

     紅馬已奔離草場,上了黃土公路。

    紅馬無聲無影地跑,奔,飛。

    人們暗暗驚呼:好馬!神了! 它年輕的韌帶使它四條腿繃到極限,超過了極限。

    腿和腹部繃得平直。

    誰也沒見過哪匹馬能跑成這樣,似乎自己要将自己撕成兩半。

     老首長低聲自語:“搞鬼!那女子咋不在馬上騎着?”人們從大喇叭裡聽到這如同雷鳴的話,仔細一瞧,馬背上果真沒了人,隻剩紅旗随馬飄。

    兩個紅東西如一團紅色的魔霧,不知要往何處卷。

     連人帶馬幾千尾随者濁浪般向前湧動。

    所有的馬都開始狂奔,想止也止不住它們了。

    馬的競技天性最容易被激發,于是,這便成了一場規模巨大的馬的自發競賽。

    每匹馬都變得窮兇極惡,恨不能你踢死我我踩扁你。

    在這壯大的奇觀中,人完全被動了。

     這時,遠遠出現了一個男子。

    他竟立于馬鞍之上馭着他的馬,因此在這人畜彙聚的惡潮中,唯有他浮出水面。

    他清楚地看見紅馬已跑到黃土公路盡頭,還看見女騎手已挂在馬的一側,上馬或下馬都是妄想。

     公路漸窄漸粗糙,截止公路的不是草地,而是一片河改道後留下的礫石灘。

    石灘斑秃一樣生着一簇簇刺,一團團黃綠色花。

     看清了地形和事态,那男子駕穩他的青灰馬開始沖刺。

    騎灰馬的男子叫叔叔。

     叔叔是他的名字而不是輩分。

    人們都知道這塊地方有個面黑如炭的獨眼龍叫叔叔。

    誰也别想搞清他這古怪名字的來曆,正如誰也搞不清他一隻眼珠的去向。

    人們隻曉得他當過騎兵,打槍特準。

    他動不動就會拔出槍來,一支舊得發白的左輪,槍口一天到晚熱着。

    因為他隻有一隻眼,所以天生适合當神槍手,正常人打槍卻需要克服焦點不實的困難。

    他槍斃過許多犯人,打死過無數隻狼,他天生就這副殺人不眨眼的模樣。

     沈紅霞像特技表演那樣驚險地懸挂在馬的腹側,她感到它負心負情得過分了,給她來了這一手。

    一股憤怒和委屈使她拼命揪住它火燙的紅鬃。

    你總有跑不動的時候,紅家夥,就是成一具屍首我也死摽住你。

    她半邊身體已墜落地面,沙與礫石将她的皮肉粗打細磨。

    就在這時,她發現了紅馬的一個驚人特征,它跑的時候四蹄不沾地。

    這正是它無聲無息的原因。

    她想,有關馬的經驗介紹中的各種各樣的馬,倒從未提到有這樣一種馬:實質上是在騰空奔跑。

    她這一發現,或許填補了有關馬的知識的一項空白。

     她揪斷了馬鬃,手裡隻剩了缰繩。

    皮革繩索勒進她腕部的骨縫。

     “放掉缰!蠢貨!”叔叔對她喊。

    此時他已領先轟轟烈烈的馬群人群,但仍無指望追上紅馬。

     她當然明白,隻要她撒開手便可解脫自己,但她不放,那就意味着又一次失敗,或許還意味着整個集體的光榮被她丢掉。

    她甯可拿命來征服這匹駿馬。

     前面便是河,河底的坎坷、嶙峋的石頭可看得透徹。

    “放掉缰!馬要拖你下水啦!”她仍不理這忠告。

    她的身體在礫石灘上磨過,磨得石頭光潤如卵,灘地被她身體開出一條血路。

    她想,再這樣拖,拖到底,無非磨光皮肉成一副幹幹淨淨的骨骼。

    到那時我也不撒手。

     紅馬回頭看一眼,突然被她那樣吓住了:這個泥血交加的人形是這樣可怕難纏。

    它的步子錯亂起來。

    垂死的對手使它萌發了一點良知,它與她多次搏鬥拼命、皮肉厮磨,于無知覺中蓄積的情感在這一刻發生了。

    它再次回頭看她時,心裡竟有種酸酸的感動。

    被它折磨得殘破不堪的軀體裡,它看到的不隻是堅貞,還有企盼和解的誠意。

     但慣性使它向前,這樣的疾跑不可能立刻刹住,它已身不由己。

     沈紅霞被它帶進河裡。

    一聲槍響,連接人與馬的缰繩斷了。

    幾千人馬都跑盡了興,在槍響之後頓時又呆又疲憊地靜下來。

    槍法是不能再好了,隻要誤差絲毫,人和畜兩條命總得去掉一條。

    槍聲在這對糾紛難解的人馬中插了關鍵的一手。

     人們試探着一批批圍上來。

    一點動靜也沒有。

    她上半身在淺水裡,經過她身體的河變得淡紅。

    旗在她身後飄,如有靈性似的顯出各種痛楚的姿态、豐富的表情。

     紅馬在河裡默立一會兒,突然回轉身跑到靜卧的女主人身邊,凝神看她。

    慢慢合攏的人困惑了,不知它與她之間到底是怎麼個關系。

     叔叔将冒青煙的槍掖進腰裡,一面喊:“來個人跟我擡她!”柯丹領女子牧馬班走上來。

    她們看着石灘上被她身子開拓的一條血槽,肅然起敬又毛骨悚然。

    她們想,她死了。

    這樣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是必死無疑了。

    她到底沒丢掉她們的旗,她們感動地想。

     當幾個姑娘打算協同叔叔上前去搬弄她時,紅馬一下闖過來,屏障般橫在人們面前。

    誰想接近沈紅霞一步,它就惡狠狠地做出要沖撞要拼命的樣子。

    它竭力護住的正是被它糟蹋的同一條生命。

     叔叔無法通過紅馬。

    他陰沉地看它一會兒,猛地發力,胸腔裡嗡了一聲,紅馬被放倒了。

    與此同時,他吃了一驚。

    這個在牲口裡混成精的漢子一眼看見它雙側胳肢窩下的兩個美麗毛旋。

    紅馬秘密的優秀标志暴露了。

     人群裡不知誰發出一聲贊歎。

    叔叔知道草地上任何一匹好馬都保不住密的。

     正當柯丹與其他姑娘去收拾這具生死不明的身體時,她竟一聲不響地從水裡站起。

    人們吓壞了,包括活剝過狼皮狐皮刺猬皮的叔叔,也被沈紅霞的樣子鎮住。

     她直盯盯看着紅馬。

    “放開它!”她沖叔叔說。

    “你還要幹啥?!”柯丹問。

     她拖着那面旗開始走。

    人們給她讓道,都覺得有些怕她。

    她艱難地攀登到紅馬背上,紅馬低下了頭。

     它很長很長地叫了一聲。

     小點兒看見她一聲不響地從河裡升出來。

    河水在她身下揚開一股紅色濃煙。

    再看看她那半爿身子怎麼了?衣服沿途已磨成粉末,倒也沒有鮮血淋漓,血失在路上與河裡,失盡了。

    整個肉體那樣鮮嫩,仿佛她把一層軀殼留在路上、河裡,從裡面剝出一個新的人形。

    那塊沒有皮膚的創體多麼觸目,相比之下人們對于血的刺激要習慣得多。

    她的一側頭發不見了,磨斷的發根參差着,顫顫巍巍。

    人們給她閃開道,比都市繁華的大街更堂皇的一條道。

    她越走越大。

    是的,她已和紅馬,和那旗連成一體。

     這時,那位首長,那個老軍人不知什麼時候已從路的那一頭走來,拖着許多根電線。

    主席台上的一切都跟随他來了:麥克風、講台、保溫杯。

    “好女子!”他心裡感動地說,但立刻吃了一驚,因為他并未說出口的話也照樣被麥克風擴大并張揚開來。

    他的默語在幾千人頭上轟鳴。

    他嚴厲地打量這位騎紅駿馬的體無完膚的姑娘,居然舉起蒼老的手向她行了個軍禮。

     柯丹領着手下的姑娘們往更深的草場遷徙。

    兩百匹馬撒得漫山遍野。

    叔叔說,這叫整啥名堂,你不能讓七個人一會兒不歇地守着它們點數,得讓馬自己管理自己。

    比如說母馬聽公馬的,駒子聽母馬的。

    跟人一樣樣,先給它們編編組,一組隻能有一匹公馬,有兩匹就不得安甯了,那匹非搞掉這匹不可,跟男人一樣樣。

     “公馬母馬差不多一樣多,讓它們一公一母不好嗎?”老杜蠢裡蠢氣地說。

     “滾你的蛋。

    ”柯丹說。

     其他姑娘忙問:“公馬就是多啊,咋辦?” “骟。

    ”叔叔斬釘截鐵地說。

     老杜發出一聲似悲似喜的怪叫,被沈紅霞一把捂住嘴。

    然後她有闆有眼地問叔叔:“誰來操辦?” “場部獸醫站有個舅子,麻利得很!畜生血都淌不到三淌,東西就讓他搞掉了。

    ”叔叔說,“那舅子是好手快刀,一天整上百匹牲口!” 叔叔這番話在七個女子中引起一派肅殺氣氛。

     叔叔長得非常魁梧。

    其實用尺量,他個頭一點也不高。

    他走路那個晃勁兒讓所有人都誤認為他是個大個子。

    那個晃勁兒是種英雄氣概又加了點陰飕飕的感覺。

    他從露面時就穿一身油脂麻花的人字呢軍裝,在他的有生之年,始終保持這裝束,連肮髒程度都保持住了。

    他從來不笑,但那兩顆包銀的門齒時時閃出寒光。

    他的軍帽永遠壓住眉弓,置一真一假的雙眼于陰影裡,使你看不清他而他能看清你。

     叔叔就這樣來到女子牧馬班。

    來的那天,幾個姑娘認出他來:“快看,救沈紅霞的那個醜八怪正朝我們這兒走。

    ”當時她們正圍着火吃飯,每人都吃得滿臉牛糞火灰末。

    他遮天蔽日堵在帳篷門口說:“有我飯吧?”說着從懷裡掏出個奇大的搪瓷碗。

    姑娘們看看世界上最大的碗,全銜着一口飯呆住了。

    見沒人理會,他自己去掀漆黑的鍋蓋。

    柯丹急了,大喝:“擱下!”當時躺在地鋪上養傷的沈紅霞卻說:“你吃吧,不夠再煮。

    ”他動作起來,既沒被柯丹的喝聲打斷,也沒受沈紅霞仗義的鼓舞。

    總之,他想怎樣就怎樣,這一點他一開頭就得讓她們明白。

    他不慌不忙吃空了鍋,然後用锃亮的袖頭揩揩嘴說:“我是場部派來的指導員。

    ” “我們能管自己。

    事實證明,我們什麼都行。

    ”沈紅霞說。

     叔叔像聽不出她不歡迎的意思,正眯着眼測看煙囪的角度。

    其實他是不需要眯上那隻虛設的眼的。

    他這樣無非是想使自己一切動作正常,使自己也忘掉獨眼的痛苦與難堪。

    他那隻空眼眶裡裝着一枚比真眼清澈許多透明許多的假眼,玻璃的或是細瓷的。

    他從記事起就一隻眼,并打心眼裡認為毫不礙事,人天生兩隻眼實在是浪費。

    兩隻眼不過隻能同看一個方向、一個物體,那它們不就是相互重複,彼此幹擾?盡管他對獨眼既自信又坦然,仍是不饒過任何敢叫他“獨眼龍”的人。

     “燒把柴看看,還有莫得煙子。

    ”他整好煙囪說。

     柯丹說:“硬是好多了。

    ” 其他姑娘全都一聲不吭地盯着他,從他進這頂帳篷,她們就沒吭過氣,也未敢動,似乎一響一動就會招緻危險。

    沈紅霞說請他去報告場領導,女子牧馬班完全不用派專人來管理…… 叔叔把大碗往懷裡一揣,蓦然朝她轉過身,她把話噎住了。

    叔叔說:“有我給你們當指導員,虧不了你們的!”他的真眼在看一隻麻花羽毛的馬雞在離帳篷百步的草叢裡蹦,啄草籽籽;假眼卻繼續留在帳篷裡,跟沈紅霞交流、較量。

     “我隻曉得一條,上級指哪打哪。

    ”假眼逼視着沈紅霞,“三個放牧班,我做一下管。

    你們這個女子牧馬班我帶管不管就捎上了。

    我的帳篷紮在三個班中間,有事一打槍我就到。

    你們聽明白了吧?” 這時他指着遠處說:“那有隻馬雞。

    ”所有人都說沒看見。

    他“啪”地一槍甩出去,才聽見幾聲絕望的撲棱。

    除了沈紅霞,全體姑娘都沖出帳篷去拾戰利品。

    沈紅霞依然冷靜地瞅他。

    他在屋裡晃着踱步,搞得一帳篷硝煙味。

     他将頭号大飯碗往懷裡一揣,蓦然向沈紅霞轉過臉。

    她一下住了口。

    她感到他的臉他的整個身軀是锃锃發光的岩壁。

    本來她還想說,我們不需要一位指導員的督促。

    她瞠目結舌地看着叔叔逼近的面目:當他那隻真眼高瞻遠矚或四面八方亂看時,假眼卻隻是正視前方,直視着你。

    他那清澈透明的假眼保持着永恒的視野。

    它讓人感到可怖,因為被這隻眼盯住是極不舒服的。

    沈紅霞甚至懷疑它有視覺,有非同一般的視覺。

    她在那一瞬間戰栗了,在此她看到一種近乎邪惡的正直,過一會兒槍響了。

     當全體姑娘興高采烈地去撿馬雞時,帳篷裡隻剩下躺卧的沈紅霞和來回走動的叔叔。

    他對她說:“你很勇敢,但你是個笨蛋,是摔不死的硬骨頭。

    我告訴你一條馴馬的訣竅——” 沈紅霞專注地聽着。

     他說:“你每天洗臉洗腳嗎?”他的神色詭秘起來。

    面孔湊近反而成了一團謎一樣的黑暗。

    “你們女知青天天洗臉洗腳還洗下身,我曉得。

    那些洗過的水不要倒掉,喂給馬喝。

    你的氣味都在這水裡。

    用這水喂大的馬偷都偷不走。

    ” 沈紅霞聽怔了。

    他一直看着帳篷外,女子們終于在草叢裡找到了獵物,暴烈的太陽照着她們手裡肥大的血淋淋的馬雞;但她感到他另一隻眼在對她察言觀色,這隻眼的監視是實質性的,令人無法逃遁。

     叔叔拾掇馬雞并不拔毛,而是連毛帶皮整張撕下。

    “唰”的一聲,便露出一個幹淨的半透明肉體。

    整個帳篷靜悄悄的。

     柯丹與叔叔騎馬回到場部。

    他們要找的那個獸醫不在,他妻子說他到各連給畜群打飛針去了。

    打飛針是極棒的技術,要在奔跑的畜群裡東飛一針西飛一針地注射疫苗。

    獸醫的妻子向他們介紹着他們頂内行的事。

    獸醫的妻子躺在床上,被子是空癟的,裡面似乎沒擱置什麼實體。

    獸醫家一間大房隔為三間小房,格局亂七八糟。

    牆壁與天花闆裱糊得很花,一律用的畜類生理解剖挂圖。

    于是心肝、腸胃、腎、脾、淋巴,諸多鮮豔的内髒更襯得獸醫妻子面無人色。

    這屋門窗緊閉,在牆角寶書台的塑料領袖像旁邊,熏了幾根衛生香,反弄得氣味十分複雜了。

     這女人害着某種說死就死的頑症,但也有可能麻煩百出地活下去。

    令兩位客人最費解的是,她在室内床上躺着,卻戴着一隻灰蒙蒙的口罩。

    關于這點,她一點解釋也沒做。

     走出獸醫家,柯丹突然發現房後有一大片金色的向日葵,長得特别茂盛特别擁擠,蜂子在那上面結成嗡嗡震耳的一團雲。

     這時,一個靈巧的身影出現了,手裡拿着一枝多頭葵花。

     柯丹見叔叔已騎馬走遠,便抽了很響的一記虛鞭。

    柯丹估計這身影她曾見過。

    果然,響鞭使她回了頭。

    一看,正是她。

     關于她侄女的來龍去脈她不比旁人知道得更多。

    有時當這個美麗的小女子乖巧地走近來,她會感到她是個喬裝打扮的陌生人。

    她躺在床上閉眼佯睡,聽着屋裡輕盈地走着一隻小豺狗。

    這天她終于猝不及防地睜開眼,想看看她到底是什麼,是誰。

    對方卻早有準備,在她睜眼前她的眼睛已預先埋伏在那裡,她剛睜眼目光已被截獲。

    她吓出一身虛汗,忍不住問道:“你是誰?” 侄女寬容地笑了,把這當作一個垂死病人的神志迷亂。

    “幺姑,你醒啦?” 她用更清醒的聲音說:“别過來!你到底是誰?!”她卻已坐到了床邊,微笑中流露她善解人意,抑或是狡黠的天性。

     “幺姑,食堂在分羊肉,錢在哪裡?” 她心慌慌地看她從抽屜裡拈出一張鈔票,又見她将鑰匙和鈔票一齊在她眼前亮一會兒,讓她看清她确實沒做什麼手腳。

    她想剛才她或許什麼也沒說,那種突如其來的審問或許隻是她的臆想,不然侄女不會依舊自如。

    要真那樣問了,她總會有點反應,總不會沉着厚顔到這個地步。

     當初侄女怎樣像讨口子一樣挨上門來,她還記得。

    那樣愣愣地就抱住了她,并從她身上嗅出了一脈相承的血味。

    這股血味證明了她想賴都賴不掉的親族關系。

    一年前,她就這樣認下了這個與小時判若兩人的侄女,後來,才隐隐感到自己輕率。

    再後來,一種生疏感出現了,與初始的親熱激動相比,這種生疏顯得十分真切。

    她還記得巡診出門多日的丈夫那天突然回來了,侄女叫他一聲姑父,他點點頭。

    她問丈夫:“看我侄女有點像我不?”獸醫馬虎地看看她們說:“有點像。

    ”她當時對丈夫的冷淡敷衍感到詫異,現在想來,那正是三個人異常關系的開始。

     她忽然拉住侄女搭在床沿上的秀氣而不潔的手說:“你姑父清早走的?” 侄女說:“不曉得啊。

    他走的時候我恐怕還沒睡醒。

    ” 她看着謊話連篇的侄女,溫和地點點頭:“去食堂買羊肉吧。

    ”服下鎮痛劑後還有一點清醒的間歇,她抓緊時間再看她幾眼,然後她斷然喝住已溜到門口的侄女。

     就在侄女回首的瞬間,她看清那夜間不寐的黑暈顯著地圍罩了這雙俏麗年輕的眼。

    她一下明白了。

    該死的,該死的無視天條的東西。

     小點兒倚門而立。

    在聽到她喝“你别走”的同時,她明白真憑實據已在這個垂死女人的掌握中。

    十分鐘前,她為她端茶喂藥,那時她已清楚事情不妙。

    她差不多看見她在肮髒的口罩下怎樣對她咬牙切齒。

    然後她拉住她的手,那樣子,就像捉出一條蟲。

     這一屋子颠颠倒倒的髒器令她頭暈惡心,一年前她初走進這房子時的強烈不适,再度出現了。

     “你過一會兒再走,我有話問你。

    ”病人說。

    她答應着,然後返身關門。

    并沒有原先設想的慌亂狼狽,她想,偷情和偷錢這兩件事我都得一賴到底。

    美麗的女子開始獰笑。

     實際上她并沒有獰笑,紅豔豔的嘴唇仍粘着一如既往的溫存。

    僅這溫存就能殺死一個人,一個對手,何況快不中用的對手。

    開始吧開始吧。

    一把刀在三條命上拉來拉去總算要拉出結果來了。

    我隻想聽聽你打哪兒搞到了那對狗男女的罪證。

    你在你男人身上尋見過一根長頭發嗎?你去嗅過那女子的内衣嗎? 女人看着侄女在短短的四五步路中走啊走啊。

    丈夫是從她來之後開始酗酒的,酒後他那樣嫌惡地看她,然後宣布她必須戴上口罩。

    酒醒他驚訝地問:“你在家裡戴什麼口罩呢?快給我摘下它。

    ”她不肯摘,因為她牢記他醉酒時的真話:“我真怕看你粉紅色的牙花子,你這副臉要我受到什麼時候啊?!”後來,她習慣了,人前人後隻有戴上口罩才感到自信。

    有次她去照牆上有點失真的鏡子,頓悟了丈夫逼她戴口罩的真實心願。

    她發現被口罩遮去了醜陋的下半部臉後,便有了與侄女相像的眉眼與典雅的前額。

    再後來,她自覺自願連夜裡睡覺也戴着口罩。

    唯一難辦的是吃飯,因此吃飯時夫婦倆賊似的相互躲避。

     現在侄女在朝她走。

    她突然想到:毫無證據啊。

    沒有證據是她拒絕正視證據,眼看要捉住證據時,她就服下超量的鎮痛劑,把證據放走。

    于是,這個善良的蠢女人隻好在自己寬容的美德中自作自受。

    她明知道自己正置于兩人的慢性謀殺中,卻無力反抗,反而隻求他們下手爽快,别讓她在靈魂的淩遲中痛苦延壽。

     “把我的枕頭整一下,孩子。

    ”她突然這樣稱呼侄女,弄得事情變了質。

    孩子?!她沒想到自己會這樣真誠而動情地叫她。

    這一叫打亂了她自己的計劃,也打亂了侄女的對策。

    這一叫把兩人都耽誤在這不明不白的局勢裡。

    她哭起來,眼淚立刻使灰黑的口罩吸飽水分。

     她哭得直噎氣。

    侄女想,你可别死在我懷裡。

    “孩子,你說說看,我為什麼不死呢……”她誠心誠意盼着那天:眼一閉,使三個人都大大松口氣。

     小點兒一次次刺探草地正是為此——離開這房子,離開這個半死不活的女人。

    這是小點兒在姑姑痛哭流涕詛咒她自己那天逐漸成形的念頭。

     與獸醫同來的還有個女孩,披件寬大的黑色軍雨衣。

    他對柯丹說:“她是我的助手。

    ”柯丹瞅着她色彩各異的眼睛,心想,長出這種樣子來總有原因,總有什麼不妙的原因。

     所有女孩都躲在帳篷裡,在馬的慘叫與沖天的血腥中你看我我看你。

    早幾天叔叔就用炮車馱來木闆,搭了間棚。

    隻要馬走進它,把嘴伸向那些烤得噴香的豆餅,這就離它斷子絕孫的下半輩子不遠了。

    它的銳氣、它那些瑣瑣屑屑的羅曼史将随一陣冷飕飕的疼痛而永遠截止。

    人已給馬打好絆,馬慢慢眨着一雙天生傷感的大眼。

     馬多傻、多缺心眼來提防詭計多端的人。

    獸醫心狠手辣,而在最後下手前,他總要重溫這重溫了無數次的一丁點同情。

    因了這同情,他有時感到自己不是個人,而是人與畜之間某種似是而非的生物。

    人與畜的兩種屬性在他體内并存,他時常在背叛一方的同時又出賣另一方。

    他是人畜共有的奸細,或是人與畜溝通的媒介。

    獸醫面無表情地看他嬌小的女助手在做術前準備。

    她扔掉兩塊蘸碘酒與酒精的棉球,把尖削的下巴指向他。

     獸醫掐滅煙蒂。

    滿是血污的白大褂使他對自己的職業發生懷疑:他幹的不是什麼治病救命的行當,而是最下賤最慘無人道的屠夫。

    這種感受也同樣被他無數次重複,重複得毫不新鮮、毫無刺激。

    看來人要在這種血腥生涯中不瘋不死,全憑一顆麻木不仁的健全心靈。

    他之所以不顧妻子的反對,将一手高超的技術傳授給侄女,就是因為他看中這女孩天生一顆合格的心。

    馬渾身發抖,脖子拼命拉長,看上去十分僵硬。

    馬叫他是向來聽不見的,不願聽就完全可以聽不見。

     “馬叫得太駭人了!”老杜雙手堵耳,滿帳篷打轉。

    “我要死了!再聽馬這樣叫我肯定要做噩夢!我的媽……”兩個姑娘在相互搔癢,這裡的蚊子專叮人生毛發的地方。

    她們把手都伸在對方頭發裡猛搔,心想:癢癢這東西讓别人的手一搔就成了幸福。

    她們斥老杜:“你不能安生點嗎?” “我要死啦!” “那就好好去死吧。

    ” “我會做噩夢你們曉不曉得?” 她做夢的本領很大,夢中她遠比白天能說會道,這點大家深知。

    這時柯丹進來,她正喊着幹不了這牧馬班了。

     柯丹來取烤好的豆餅。

    她順手抓起一塊滾燙的豆餅砸到老杜腦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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