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VIII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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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電話給男方,然後那男人再把電話打回來,這樣他們放心大膽一聊可以聊兩三個小時!” 我說:“劉先生剛才張了一下嘴,要咳嗽的樣子。

    ” 她說:“那個男人是跟着内地一個什麼貿易代表團來的,說是要在美國受訓六個月。

    要不是我有一次突襲地回到家,從後院悄悄進了門,還不知她一天到晚拿電話胡扯八道呢。

    後來我就在電話上裝了個小錄音機。

    晚上一聽,我的上帝,全是她軋姘頭的事!她英文很臭,軋姘頭的詞彙倒蠻全的!” 我說:“是不是叫醫生來看看?别是哪根管子插得不對勁。

    ” 她說:“你說我怎麼可以放心把孩子交給這種人?” 我見她心思完全不在此地,整個人搖頭踱步又歎氣。

    她個頭比我高三四厘米,寬度也超過我不少。

    劉先生說我和她長得頗像,連尺碼都一樣,看來是他的主觀願望。

    她有個三個音節的英文名字,不是簡妮弗,就是加西卡。

    她穿一條米色休閑褲,上面一件黑色薄羊毛衫,開襟的,一顆紐扣也不扣,露出裡面同樣顔色和質地的吊帶背心。

    她沒戴任何珠寶,卻挂着所謂的抽象首飾。

    名設計家的這類首飾,往往比真珠寶還貴。

    她整個人看上去昂貴而樸素,有種知識分子氣質,裝束卻不是知識分子階層能消受得起的。

    如果我有選擇,我會一絲不苟地拷貝她的這身裝束。

    我也會像她一樣随便、灑脫、自信,讓所有看着她的人都感到舒服。

     隻差那麼一點點,她和我就會合而為一,現在這個樸素而昂貴裝束下的女人,就成了我。

    我也會像她這樣對護士高雅而和藹地輕聲說話,滿不在乎地請護士找最貴的守候人,似乎“開銷”這樣低級趣味的顧慮從來就沒有污染到她。

    她對護士說:“一定要請最有經驗的,不要移民,那種英語都說不标準的人再認真都會誤事。

    我必須把我父親托給能完全信賴的人。

    ” 我也會像這樣一邊交代着事項,一邊看一眼“卡地亞”手表,然後打開“芬迪”桶形包,從裡面拿出“香奈爾”化妝盒,以及一管“香奈爾”口紅。

    我也會有幾十種顔色的口紅,供我在看望病人,吃午飯,吃晚餐,參加雞尾酒會,出席黑領結晚會,看芭蕾聽歌劇或交響樂或室内樂,進入搖滾吧、爵士吧,去海濱浴場,去逛商店,去參加葬禮、婚禮,去孩子們的生日晚會,總之每個口紅顔色都絕對符合場合,都和背景協調相宜。

     她跟護士說:“我當然情願自己留下來陪我父親。

    不過我明天晚上的宴會無法取消,因為是州長競選的募捐宴會,我又是這位州長候選人的私人至交。

    ” 假如四十多年前,劉先生先一步占領我母親,那麼現在這個有雙目空一切的眼睛的女人便是我。

    一個州長的密友該有這樣一雙眼睛,濃妝之後将對人對事更加視而不見。

    任何人都别想讓她從那份自我專注中分心,她那絕無針對性、絕不個人化的微笑擦着情感的邊沿錯過去。

    那是一份抽象的熱絡,制造着抽象的情境。

    這情境中的她是大潑墨、大寫意的,因而高雅美麗,可望不可及。

    我會以她那隻戴抽象手镯的手捏着細極長極的香槟酒杯,跟晚會上所有女人一樣目空一切,矜持地或動或靜,讓又細又尖的高跟鞋舉着身體,猶如高腳杯托起一盞盞香槟酒。

    我也會像這類場合最得體的美麗女子一樣,把跟人的交往維持到最淺,把談話内容維持到最淡,絕不拿任何一個真實的笑臉當真。

    我這樣款款走過一個米莉那樣的老貴婦:你好嗎?她回答:還好,隻是我的母親上半年去世了。

    我回她說:那就好,那就好,見到你真好…… 我突然打了個寒噤。

    我母親和劉先生一個失之交臂,我便錯過了做這個簡妮弗或加西卡。

     我發現她現在在跟我說話了。

    她談的問題非常深奧,因為是有關美國的混賬遺産法。

    她說她父親沒聽她勸告,沒如何如何,結果導緻了怎樣怎樣的後果。

    我隻懂得後果是她可能會少個幾百萬。

    如果我父親不及時攻下我母親,劉先生就會在我母親體内造出這麼個簡妮弗(加西卡),她眼也不眨地提前談着父親的身後财産,用一串串鳥獸語言的法律詞彙。

    我也會像她一樣,把生死置之度外,冷靜超然地談錢。

    這樣談,錢便不再是個好東西,而隻是個客觀存在的東西。

    這樣的客觀,可以使人在錢面前不再兩面三刀:心裡愛它愛得作痛,嘴裡卻要講它壞話;私下裡同它親得不能再親,人前卻要忸怩,卻要反感,卻要說:“不就是錢嗎?!” 簡妮弗(加西卡)不必這樣。

    她不必作态,佯裝,她就這樣坦蕩、大方地談着由父親死亡而給她造成的一次财富增長。

    原來對錢做許多姿态的人,對錢厭惡、不屑的人都是沒有錢的。

    對錢滿不在乎的人,錢之于他們恰恰是性命攸關。

     這個對錢落落大方的女人差一點就是我。

     我對簡妮弗(加西卡)說:“我可以留下來守候劉先生。

    ” 她說:“那太好了。

    我付你每小時十五元。

    ” 我說:“好的。

    ” 她從皮包裡取出一個小本,寫下她的電話卡密碼,交給我,讓我每小時給她打個電話。

    她突然想起什麼,目光平直地看着我。

     她說:“你很需要錢,是嗎?” “是的。

    ” “聽我爸爸說,你的男朋友是個外交官。

    ” “未婚夫。

    我們訂婚了。

    ” “那可得恭喜你。

    ” 她伸過手來握住我的手,笑得又甜又暖。

    但我想她的心裡紋絲不動。

     “你得原諒我的直率,美國外交官工資可不怎麼樣。

    政府的公務人員都沒錢;外交官比郵差、軍人的薪水可能稍高一點。

    ” “噢,好在我找的不是郵差。

    ”我說。

     “更幸運你沒找個藝術癟三!”她在我肩上一拍。

     我說:“可不。

    ” 她哈哈哈地樂起來。

     我也跟着樂。

    不樂挺傷和氣的。

     她的面孔又公事公辦了。

    她說:“我先給你三天的工錢——七十二小時,我全算你工時。

    你有沒有意見?” “沒意見。

    ” “你剛才聽見我跟護士談守護人的價錢了吧?” “聽見了。

    ” “我們談的三十塊一小時是有過訓練,也有證書的。

    ” “噢。

    ” “我剛才出的價有談判餘地。

    你可以提出你的價錢。

    ” 她可真坦誠,真大方,一點兒不羞澀。

     我說:“那就二十五塊一小時。

    ” “二十。

    怎麼樣?” “行。

    ” 她又一次握住我的手,說:“成交。

    ” 她取出一個大錢夾,裡面有一個支票本。

    她開支票的手勢很漂亮,把支票從本子上扯下來的動作更漂亮。

    以這漂亮的動作,這帥勁,她買房子置地,買設計家的窗簾、家具,買她那匹價值五萬元的馬。

    讨價還價的樂趣不在于省下幾千或幾萬塊錢,而在于她占了上風,成了一局遊戲的赢家。

    她的讨價還價還是她愚弄人、打趣人、擡舉人的一種方式,或是她的調侃或調情。

    她可以在讨價還價中嗔怒、嬌憨、發嗲,她可以噘嘴或仰面大笑。

    你若不給足她空間時間讓她把所有的回合完成,那你就沒伺候她把一項遊戲玩盡興。

     她企圖挑逗我伺候她玩遊戲,我卻老實巴交的怎麼都行。

    窮到我這地步,也就沒什麼回合跟她玩了。

    我也被她談遺産時的實事求是态度所感染,居然不感到錢是個醜字眼。

    窮成我這樣,大概也能出來一種大氣,能誠實地承認窮,誠懇地表達對于錢的興趣,就是窮者的尊嚴。

    能夠正面表示對于錢的進取心,是向文明邁出的一步。

    我為自己邁出的這一步感激簡妮弗(加西卡)。

     我說:“謝謝你,簡妮弗。

    ” 她說:“不用謝。

    不過我的名字不是簡妮弗。

    我叫瑪倫達。

    不過沒關系,千萬别跟我道歉。

    ”她笑起來。

     “對不起。

    ” “你看你看,我叫你别道歉!記住,你非常棒,用不着說‘對不起’。

    ” “謝謝。

    ” “你‘謝謝’也說得太多。

    ” “好的。

    ” 瑪倫達擁抱了我。

    我們都屬于乳房不大的女人,所以擁抱起來顯得特别緊密。

     我送她到走廊上,我想我是喜歡她的。

    假如四十多年前我爸爸沒有突然出現,打亂了我母親和劉先生的計劃,這個撕下支票就揚長而去的漂亮女人便是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真那樣的話我沒什麼意見。

     她轉身對我招招手。

     我也招招手。

    手裡捏着她給我的支票,所以我脫口說道:“謝謝!” “你看——又是‘謝謝’!” 我右腳支出去,成了松垮垮的“稍息”。

    我這姿勢在瑪倫達眼裡是謙卑的,是形體的苦笑,有點像《茶館》裡王掌櫃的“稍息”。

     我想我這麼個窮光蛋,又是在異國做窮光蛋,“謝謝”與“對不起”就是我的信用卡和支票簿,可以容我且混一陣呢。

     我揣着上千元錢回到芝加哥,第一件事便是去珠寶行贖我的鑽戒。

     我對老闆笑了笑說:“還認識我吧?” 老闆也笑了笑說:“當然。

    ” 我說:“我想贖回我的戒指。

    ” 老闆從腰裡拖出一根鐐铐般的粗鍊子,上面至少有五十把鑰匙。

    他看也不看就從那堆鑰匙裡拈出一把,打開一個櫃台的門,取出一枚賊亮的玩意兒。

    它被套在一根白絲絨的模拟手指上,貴重得我都不敢認。

     老闆伸出兩根小泥腸手指頭,拈起上面金色的小價碼簽說:“三千兩百元。

    ” 我說:“啊?!三千兩百元?你隻給了我七百塊,就從我手上買走啦!”我瞪着這張笑眯眯的臉。

    它看上去并不像這樣吃人不吐骨頭。

     “如果我當時是六百塊從你手裡買來,我這時候還得請你付三千三百。

    ” “怎麼可以這樣?!”我天昏地暗地看着十多天前還屬于我的東西。

     老闆脖子一縮,兩手朝兩邊一攤,黑瞳仁全翻上去,表示他清白公道,毫不愧對上帝。

     “我也得吃飯啊。

    ”他說。

     “你是得吃飯,可你也不能頓頓吃龍蝦吧?” 他更加笑眯眯了:“那是我的胃口問題。

    ” “噢,一共才十多天,你就賺了兩千五?” “價錢好商量。

    我可以給你聖誕節前的折扣。

    這樣好不好?我們來個漂亮數字,三千元整。

    大過節的,那點零頭也算我一份聖誕小禮物。

    聽上去怎麼樣?” “聽上去很殘忍。

    ” “你如果有現鈔的話,我不收你稅。

    ”他的小泥腸食指在小計算器小九九一番,把得數亮給我:“你看,這是稅錢,你從我這裡得到的聖誕禮,這一來就不小啦。

    ” 我看也不看就出了門。

    他還在我後面叫喚:“你回來!咱們可以再好好商量!” 我心想,我要再回來的話一定要弄隻黑襪子套在臉上,弄支槍端在手裡,吆喝着你把那五十把鑰匙挨個使一遍,我得把五十個櫃子全清理幹淨。

     我隻好戴着假鑽石去見安德烈了。

    他給我的聖誕禮物竟是一大幫人:他的父母,他的祖母、繼祖父,兩個高中好友,三個大學友好,以及勞拉,都被他邀請到芝加哥來給我一個聖誕大團聚。

     我來到密歇根大道上的“聯合大陸”酒店,見勞拉和安德烈正坐在大堂的吧裡,桌上放了兩杯黑馬提尼。

    勞拉問我要不要也來一杯黑馬提尼,因為這個酒店除了它的著名室内遊泳場之外,就是它著名的黑馬提尼了。

    我說我反正一竅不通,還是來點吃的比較實惠。

     勞拉馬上說:“喏,你看這個怎麼樣?生菠菜拌松子,要不來一客‘卡威亞’?” 我說:“什麼是‘卡威亞’?” 安德烈告訴我“卡威亞”是俄國魚子。

     我說:“有炸薯條嗎?” 勞拉說:“你管那叫食品?” 安德烈對我說:“你别理她,做自己胃口的主。

    勞拉糟蹋自己的錢不眨眼,糟蹋别人的錢更不眨眼。

    不過她确實是糟蹋錢糟蹋出一肚子吃喝玩樂的學問。

    這個酒店的黑馬提尼真的很棒。

    要不你嘗嘗我的?” 我在他杯子裡喝了一口,沒喝懂什麼,但我說:“沒錯,很棒。

    ” 不一會兒,勞拉面前上了一小盤橙色透明的魚子和切成小塊的黑面包。

    東西擺設得極像珠寶行。

     安德烈根據勞拉的推薦,要的也是這裡的名牌:菠菜拌松子。

    菠菜一共十幾片,貴重得不像泥土裡長出來的。

    安德烈給了我兩片菠菜葉和五六顆松子,勞拉用她的刀尖挑了一小撮魚子,放在我堆了一大堆薯條的盤子邊上。

    我唯一吃得懂的還是炸薯條。

    他們這樣提拔我的口味品格,是真糟蹋錢。

     勞拉說:“知道我為什麼情願到這裡來過聖誕節嗎?” 我說:“猶太人不過聖誕。

    ” 安德烈說:“那是次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你跟父母鬧翻了。

    ” 勞拉說:“你怎麼知道的?!” 安德烈說:“你告訴我的。

    ” 勞拉的臉轉向我:“不可能吧——我什麼時候告訴他的?” 安德烈說:“要不就是你去年告訴我的。

    ”他對我說:“假如勞拉問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回家過複活節、感恩節、聖誕節,你就回答她:跟父母鬧翻了。

    我認識她這麼多年,從來沒聽她講過任何人壞話,除了她父母。

    ” 勞拉兩道黑眉毛立刻拱成“麥當勞”符号。

    她說:“我什麼時候講過他們壞話?我講的全是實話。

    他們要我租一千四的公寓,說每月補貼我一千二。

    現在我把它租下來了,跟他們說:當時說我隻出零頭的,你們做父母的不能這麼坑人——租房契約簽了,錢呢?!他們還特有理,說:‘當時我們不知道你會提升,工資漲了一萬多。

    ’你看,父母應該在孩子有成就的時候給獎勵才是父母啊,我晉升了,他們不加錢反而連原來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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