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III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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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她手裡拿着鞋底,把父親送到村口,看父親挎着盒子槍一騙腿兒上了棗紅馬,才說:“喲,忘嘞,給你收的煙葉子!”父親的馬已經小跑起來,她追着喊:“你等等,我回去給你拿煙葉子……”父親頭也沒回。

    父親兩行老淚慢慢淌下來,說:“打那時候起,我頭就沒回過。

    她那時候不曉得我心裡已經有另外一個女人,不是你媽,你媽那時還不知在哪裡,我心裡的是一個下級的老婆。

    我那下級犧牲了。

    ” 父親對他最小的女兒徹底坦白,把一切都交給女兒去處置。

    正是這一點使他失敗;做一個父親,在我這兒,他是完全的失敗。

    他不知道一個父親是靠許多假象來建樹好形象的;父親就該是假象,而他的兒女們都要為這個假象付出她們對男性最初的敬愛。

    不然我們要拿我們生就的這份敬愛怎麼辦呢? 我第八次看手表時,已經六點過十五分。

    餐館的規定是十五分鐘的遲到就罰一小時工錢。

    一小時是五元錢。

    離還清房租的目标,我又增添了五元錢的渺茫。

     星期三半夜我從餐館回到牧師家裡,看見我卧室門口放着一個信封,上面是安德烈的筆迹。

    我擡起信封,感覺它的分量,一張機票的分量。

     星期五我上完五點的課就直接去了機場。

    飛機還有五個小時起飛,我早早地到這裡是因為怕餐館打烊後我必須乘計程車到地鐵站,以免獨自趕十五分鐘夜路。

    那不是一般的夜路,據說那段路平均十米就站着或卧着一個醉鬼或乞丐。

    偶爾一次我獨自走那段路去機場,一輛警車在我身後停下,邀請我坐進去,裡面兩個警察見了我就發脾氣,說正是我這樣的冒失者讓他們操心過度,又說上月他們剛逮住個小子,朝女士亮兩腿間的家夥,像我這樣的亞洲女人也敢走如此夜路,簡直是存心給他們添亂。

    所以我跟一個女工友調換了工時,一出學校就直奔地鐵站。

    我有足夠的時間在機場消磨。

    我走過一家家飯店,眼睛瞟過每個門口的菜單和價錢,心想,六塊九角九一份的特價晚餐,你們去敲其他人的竹杠吧。

    我沒有發現任何一家餐館有我看得上的價位,于是便走進了書店。

     書店的女售貨員正在打電話。

    我走到一個書架前,按字母順序找到了我下堂課要用的兩本書。

    書店一共有七位顧客,其中三位擠在新書攤子前,翻的都是同一本書:《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

    第八位顧客晃進來,售貨員小姐把電話從下巴與肩膀間取下,請那人把手裡的飲料擱在門外,再來碰她的書。

    我朝反光鏡裡看一眼,發現我不在她的視線範圍内。

    我翻了一頁書,嫌光線不對,又朝右側挪兩步,這樣書架就把我完全擋嚴實了。

    我扭扭肩膀,活動一番脖頸,任何人看都會以為我讀書讀累了筋骨。

    在扭動脖頸的過程中,我看見四個角落空空蕩蕩,并沒有攝像機監視我。

    書店裡一般不設監視裝置,大概因為美國人的閱讀水平逐年下降,書店對書賊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果真有人熱愛閱讀而不惜冒險做三隻手,他們有點兒損失也認了。

    這将是不小的代價:警方會拘留、記錄下一個壞名聲,移民局會根據這個壞名聲取消移民資格。

     我把一本書塞進羽絨服口袋,心裡相當矛盾:要不要再來一本?那一本比這一本還厚,還是見好就收吧。

    售貨員小姐已放了電話,幫一位顧客到我身後的書架上找書來了。

    我不再多想,把第二本書塞進另一個口袋。

    白色尼龍綢的滑溜程度相當幫忙,書滑進去一點兒障礙都沒有。

    我擡起頭,突然發現售貨員小姐一雙大黑眼珠正瞪着我,她說:“需要幫忙嗎?”我想她可真夠損的,什麼節骨眼兒上還逗我玩兒,要捉要拿直接來嘛。

    她笑了說:“不懂英文?”我也笑笑。

    不笑怎麼辦?她說:“你是日本人?中國人?……越南人?”我心裡說:随便吧。

    她再次莞爾一笑:“我們這兒隻有英文書,抱歉。

    ”她接下去又說了兩句什麼,這個笑容謙恭的印度姑娘。

    我什麼也聽不見了,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我走進廁所,進入馬桶隔間,别上門。

    我穿着褲子坐在馬桶圈上,等待心跳平息。

    饑餓這時猛烈地向我襲來,我得好好坐一會兒,定定神。

    我坐在馬桶上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本書,第二本卻怎麼也掏不出來。

    我奇怪當時是怎麼把它擱進去的,擱得那麼順手。

     我乘的是一點鐘的“紅眼睛”班機,是機票最低廉的一個航班。

    到達華盛頓是早晨四點半。

    機艙甬道口孤零零站着安德烈,他手上拿一枝孤零零的紅玫瑰,是從投币售花機買的玫瑰,十元一枝。

    他還是剛被鬧鐘擊醒的臉,看見從甬道走出的我猛地又清醒幾分。

    我眼睛發紅,一看就缺吃缺睡。

    安德烈判斷着,笑嘻嘻問我:“不好玩吧?”我知道他指什麼。

     他摟着我的雙肩,眼睛機敏,向四周掃一圈。

    機場空曠得像個荒誕的夢境。

     我做了一路準備,本來想好一下飛機就對安德烈講那句話,不知怎麼就錯過了那股莽撞的勇敢。

    我知道越拖下去會越難張口,安德烈的優點會再次一一排列到我面前,我會被他的禮貌、教養、率真再次弄得潰不成軍。

    從九月到十一月,我們見了五次面,我一次比一次清楚,安德烈的長處正在對我形成全面的包圍,除了和他在“正式羅曼史”中一條道走到黑,我休想另選出路。

     早餐店剛開門,我和安德烈是第一對客人。

    他為我點了一盤鮮果沙拉、一份烤華夫餅加鮮奶油和楓樹糖漿。

    他對侍應生認真交代:“鮮果裡不要有不夠熟的橙片,她不愛吃酸東西;咖啡稍微淡一些,她一夜沒睡覺。

    ”他稍一遲疑,改正道:“幹脆,給她一杯無咖啡因的咖啡。

    牛奶有加乳酶的嗎?……太好了,她不适應一般牛奶。

    ” 侍應生迅速地瞟我一眼,心想,這男人把這女人慣得夠嗆,慣得她講究得不得了。

    安德烈為自己點了煎蛋火腿、鮮榨果汁。

     “就這些,夠了嗎?”侍應生問。

     “沒辦法呀,”安德烈對侍應生微笑,聳聳肩說,“美國的早餐裡面,絕大部分的花樣她都不喜歡。

    ”他笑着轉向我:“我沒說錯吧?”他再轉向侍應生:“就算她吃,也隻有個小鳥胃口!”他出聲地笑起來,侍應生也笑笑。

    他為我小心翼翼斟了杯咖啡。

    我突然想起餐巾,忙以優雅的手勢展開它,鋪在我的腿上。

    我心裡懊惱自己的不争氣:餐桌上的教養老被我忘得如此幹淨。

     餐布是粉紅的,那種不必漿熨就一絲不苟的面料。

    我雙手将它拎起,輕輕按了按嘴唇——這樣才是和安德烈同坐一張餐桌的女子,才配這枝紅玫瑰和一堆飲食上的怪癖。

    我在飛機上想好的與安德烈分手的話,一句一句退縮。

    安德烈記着我所有的飲食習慣,我的一切無道理的好惡,都被他當教條來執行。

    他的兩隻眼睛是看着他心愛的孩子的。

    他向外人表示他就這樣嬌縱這孩子的偏食、任性、無理取鬧。

    他為自己對這孩子無條件的嬌縱而驕傲。

     安德烈合上菜單,眼睛看着我把它遞還給侍應生。

    侍應生咕哝着:“馬上就好,請稍等。

    ”人已轉身走了好幾步。

     我忽然說:“等一等!” 侍應生在四五步之外站住,似乎他原本以為我不會開口卻冒出一句他們的語言,他完全沒料到。

    他說:“還要添什麼别的嗎?” 我說:“把鮮果沙拉去掉,對不起。

    ” 安德烈問:“為什麼?” “我想點得太多了,吃不下。

    ” “你真覺得吃不下?” 我笑着點點頭。

    真實的原因我當然不能說,對于豪華,也容我有個适應過程。

    在這個季節吃南美運來的鮮果,我得調整一番腸胃。

    一份水果沙拉要五塊錢。

    我一小時的勞動價值。

     我見安德烈有些懷疑,又有些掃興,便說:“這個季節我很少吃水果。

    ” “對一些水果過敏?”安德烈嚴肅地看着我。

     “啊,有點兒過敏。

    ”我說。

    我的目光從他擔憂的眼睛下溜過,和食物鬧别扭是一種嬌貴,我過得起敏嗎?隻有什麼都吃得起的人才過敏。

    在未來的一天,安德烈和他的妻子(我,或未知的另一個女人)到朋友家做客,他立刻告訴朋友:“請别給她吃這個,她過敏;請别給她碰那個,她過敏……”實在很平常的一個女人,“過敏”使她有了特征。

     “你在笑什麼?”安德烈停下優雅的刀叉姿勢問我。

     我不知道我在笑。

    我說:“你同事的女朋友,或者他們的妻子也有對食物過敏的?” “當然,”他說,“我有一個女同事,我們背後叫她波拉克公主,她對絕大部分食品都過敏,一塊兒出去吃飯,她就點個蔬菜沙拉。

    她父母闊得要死,為她從小各種過敏付很高的醫療保險。

    有幾次她過敏過得要叫救護車!所以你要對什麼過敏,千萬别強迫自己吃。

    ” 我心想:我大概隻對價錢昂貴的東西過敏。

     我心裡有些愧疚:安德烈多麼把我的一切當回事。

    我伸過手去,握住他擱在桌面上的手。

    他的夾克搭在我倆之間的一把椅子上,口袋裡插着今天的報紙。

    他一份報通常讀三部分:時事頭版,運動版和幽默漫畫。

    他讀到精彩的幽默故事,會打長途電話講給我聽。

    我想我和他已如此知己知彼。

    他的手反撲了,手指用力握住我的手,我們的手指編織在一起,越編越密。

    所有的麻煩——便衣福茨給我的麻煩,都很值得。

    在這一刻,一切都很值。

     “你在想什麼?”他問。

     “沒在想什麼。

    ”我笑一下。

     “沒在想什麼?”他笑起來真明亮,“那把你沒想的告訴我吧。

    ” 我笑着避開他。

     “你肯定想告訴我什麼事。

    ”他說。

     “沒事。

    ” “我就喜歡聽你的‘沒事’,快把你的‘沒事’講給我聽。

    ” 我看着他。

    他善良的用心我全懂。

    他不想把我們的見面一開頭就弄得沉重。

    我縮回手,用餐刀削下一層雕塑般精美的奶油,塗在華夫餅上。

    它的表層有一個個方形的小孔,我盡量讓每個小小凹處都填上奶油。

    烤出一層焦黃的餅一接觸奶油便立刻發出折磨人的香氣。

    奶油在迅速溶化,我卻仍不慌着下刀。

    熬得滾熱的楓樹糖漿從容器裡澆出一根棕色透明的線,線的一端墜入華夫餅的方形凹處。

    棕紅和奶白漸漸融為一體。

    對一個饑餓的人來說,沒有比這奶油和糖漿的顔色更賞心悅目的東西了。

    我盡量矜持,盡量不露痕迹地咽下一大口一大口的涎水。

    從昨天中午到現在,我是第一次進食,似乎咀嚼和吞咽這套動作都已生疏,第一口吞咽在我食道劃下傷口般清晰的軌迹。

    過分的饑餓使豐富的早餐不那麼美味,有些殘酷。

    豐富而殘酷的早餐劃開一條界線,一邊是我清貧的留學生日子,另一邊是未來外交官妻子的豐足。

     安德烈說:“我訂了星期日晚上的芭蕾票。

    勞拉和我們一塊兒去。

    她主動提出陪你去買衣服。

    ” “買衣服?” “我想你肯定沒帶着看芭蕾的衣服。

    ” “勞拉是誰?” “就是我剛才說的‘波拉克公主’。

    她人不錯,志願陪任何女朋友買衣服,志願為你設計。

    ” 我想,兩種日子的懸殊就是我食道裡這條微痛,創傷是如此的新鮮。

     他說:“你好像不餓?” “還好。

    ” “我記得你最愛吃華夫餅!”他說。

     優秀的未婚夫總是必須替他們心愛的女人記住她們的最愛和過敏,安德烈是個沒得挑的未婚夫。

     “我不能和你們一塊兒看芭蕾。

    ” “你不是星期一沒課嗎?” “理查·福茨跟我約了星期一上午十點談話。

    ” “取消它。

    在他辦公室的留言機上留言,讓他改個時間跟你談話。

    ” “是審訊,安德烈。

    ” “取消它,管它是什麼。

    難道正常生活要給非正常事務讓位?” “正常生活什麼時候敢不給非正常事務讓位?”我說。

     他考慮了一瞬,說:“嗯,你是對的。

    這些人很煩,怪不得好萊塢的電影都把他們當反派。

    我發現他們很樂意當反派。

    ” 侍應生過來為我添水,兌熱咖啡。

    我們的話馬上停住。

    侍應生意識到插在了我們一句私房話中間,手腳立刻加快,嘴裡低聲說着“對不起”。

    我看着侍應生的背影說:“别那麼大聲地講FBI的壞話。

    ” “他不懂中文。

    不過你剛才說的FBI,他肯定懂。

    ” “你又把FBI重複了一遍。

    ” 安德烈和我一塊兒笑出聲來,那侍應生猛地回過頭,一見他回頭,我倆更笑得響亮。

    我百分之九十的時間侍應别人,好不容易同這墨西哥愣小子調個位置。

     跟安德烈在一塊兒多好!好得讓我想到那句咒語——“好景不長”。

     安德烈用叉子的齒刺破了他盤子裡的煎蛋,讓蛋黃流出來。

    他絕不用蛋黃這類益處不大的東西塞滿他的胃。

    他甚至把火腿上的脂肪一刀一刀割下來。

    假如換一個人像他這麼幹,我一定請他把蛋黃留給我。

    假如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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