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II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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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他認為實在當不了别的才去當兵。

    他笑着問:“後來呢?” “後來?後來當軍官了。

    ” “有意思,”他說,“挺有趣。

    ” “你不信?” “我信。

    ” “我手槍打得特準,也打過卡賓槍。

    上過前線,搬過屍體,喝過鋼盔裡煮的雞湯。

    除了殺人放火,我什麼都幹過。

    ” 他看看我,意思是:就你?! “我還發現了一個快死的傷兵,下巴被打沒了,爬滿了紅螞蟻。

    怎麼樣,不是奶油兵吧?”我感覺他摟在我肩上的手松懈了不少,我奇怪自己竟讓這個叫裡昂的人了解我這麼多,連安德烈都不知道我的戎馬生涯中有這些血淋淋的細節。

    我是特别信任這個萍水相逢的男子,還是在虛張聲勢,好讓他明白我是可以張牙舞爪的,一旦他動了什麼不良腦筋,收拾我可不怎麼省力。

    假如我對他的坦白是出于信任,我又是哪裡來的這份信任呢? 隻因為他和我同是黃皮膚黑頭發?同樣自命不凡地認為自己所幹的是什麼藝術?同樣在掙紮着付房租吃飽飯,從而可以從事一種無聊,從而把這無聊當作高貴的情操?……這個荒寂的深夜,給了我們天涯淪落的假象。

    這假象掩去了我們彼此陌生的事實。

     他迅速看了我一眼說:“能看得出來。

    ” 我問他看得出什麼來。

     他說:“你是個大兵。

    ” “你讨厭大兵?” “我可以試試,看我會不會讨厭,”他摟住我的臂膀恢複了自然,他笑笑,“可能大兵會好些,不那麼麻煩。

    ” 我問他指的是什麼麻煩。

     他說:“你知道的——女人都很麻煩。

    ”他深喘一口氣,胸脯擠了我一下。

    “不過換一個人,肯定認為你很乖——穿這樣一件雪白衣服,牛仔褲一塵不染,好像天下人隻剩了你,也輪不上你去打仗。

    可是我看得出你很強,”他改口講英文,“你是塊啃不動的餅幹。

    ” “你罵人吧?”我大聲說。

     “看你怎麼理解了,也在于誰來理解。

    有人喜歡啃不動的餅幹,有人讨厭。

    對于喜歡的人,就不是罵人。

    ” 我笑起來。

    我這種笑法十五年前就停止了。

    我看見自己的笑在寒冷中形成久久不散的一團白霧。

    這個夜晚把我弄得有些反常。

    極其反常。

     一小時十五分鐘過去。

    我和裡昂同時聽見了一台拖拉機的聲響由遠而近。

    兩分鐘之後,那響動震得空氣都哆嗦起來。

    裡昂說:“來了。

    ”在停車場進口處,一輛六十年代末的巨型凱迪拉克開了過來。

    它是銀灰色的,不像是漆,而像是原始金屬就那樣一絲不挂地袒露着。

    它氣勢磅礴地轉了個彎,仿佛它是艘航空母艦。

    它的造型帶有侵略性,人對宇宙和海洋的狂妄擴張,就在這形狀中。

    車窗被搖下去,一個嗓門從裡面射出來:“TMD裡昂,除了你還有誰了!” 車近了,我看見駕駛這個不可多見的怪物的是個嬌小的金發女郎。

    她旁邊坐着的是個壯碩的中國男人,操着北京口音極重的英文。

     裡昂說:“知道你就會遲到!你有不遲到的時候嗎?”他雙手拉住後車門,整個身子向後傾斜。

    門沉重地開了,他比畫着請我上車,嘴仍然沒閑着:“你恐怕參加你自己的葬禮都會遲到!” “我們做愛總得結束吧?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們正做到一半!”壯碩男子說。

    他調轉過身,正面朝着我和裡昂,伸出一隻手過來:“海青——大海的海,青天的青。

    ”我握了握他正方形的手掌,說了句非常高興認識你之類的禮貌廢話。

     駕車的金發女郎也朝我揚揚手,然後問裡昂:“收到我寄給你的生日卡了嗎?” 裡昂說:“收到了,謝了!” 海青後背朝着前方,兩個胳膊肘平趴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

    他笑着說:“不告訴我名字沒關系的。

    我完全理解——裡昂這小漂亮哥兒常常在街上勾搭無名少女。

    ” 裡昂笑嘻嘻地說:“你閉嘴。

    ” 海青說:“真的真的,他勾搭成功了,就領到我那裡去開房。

    ” 我說:“那你可是間接地禍害少女。

    ” 海青洪亮地笑起來。

    裡昂看了我一眼,像是我很給他面子,這麼開得起玩笑。

    海青的五官相當端正,臉形也不錯。

    他和裡昂一樣,梳根馬尾,隻是他的馬尾比小手指還細,因為他的頭頂徹底秃光了。

     “哎,她到底是誰?我正經問你啊!”海青對裡昂說,“不是你女朋友吧?” “女朋友怎麼了?女朋友未來時。

    ”裡昂說。

     海青馬上轉身回去,拍拍金發女郎的肩膀:“嘿,聽見沒有,裡昂今晚是什麼豔福——一個過去的女朋友,一個未來的女朋友!” 金發女郎從後視鏡裡看看我,溫柔得很。

    她穿一件黑色的大毛衣,很可能是海青的,領口太大,使得她一個肩頭露在了外面。

    她的金發不像其他美國女性那樣閃着清潔的光亮,它像是有些起黏。

    她抿嘴朝我笑一下。

    裡昂怎麼舍得這麼溫柔美麗的小姑娘,讓她落到侉頭侉腦的海青手裡去了?在她的目光離開我時,我突然捕捉到了什麼——同情。

    仿佛她的潛語是:我受完了,現在輪上你了;又仿佛是:你要好好待他,你會好好待他嗎…… 裡昂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飛快刷過窗口的燈火。

    對于我,他似乎是說得過去了,為我找到了這一夜的避難所,并且有海青七拉八扯地和每一個人說話,他也不必再盡職地和我對話。

    他和我之間有了種奇怪的距離。

    我很快發現他和所有人之間都有這個距離,這給了他一副挑剔的,抑或是大度的神态,局外地聽着看着周圍的一切,似乎不懂所有人在熱絡地交流什麼,是什麼使這些蠢話變得有趣,而他對一切熱絡的愚蠢都可以海涵。

    他就這樣把海青、我、金發女郎之間的蠢話聽進去,含着輕蔑的微笑,允許這些蠢話進行下去。

     海青要照顧前後都有聽衆,因此音量放得很大。

    他說:“裡昂你知道嗎?王阿花找了個工作,上星期三去面試了。

    你知道工作是幹什麼的嗎?就是在台燈罩上畫工筆畫。

    畫一隻燈罩十二塊錢。

    不錯吧?其實畫一隻要不了一小時。

    王阿花眼睛都畫成鬥雞眼了,阿花,對吧?”他拍拍金發女郎的肩。

     我這才明白過來,金發女郎的名字叫王阿花。

     海青說:“怎麼樣?王阿花這名字棒吧?是裡昂勾搭她前期為她起的。

    ”他又說:“阿花,我沾你的光,今年冬天可以享受暖氣了。

    哎,裡昂,你上次出車禍的錢,什麼時候保險公司才能賠給你?” 裡昂一聲不吭。

     “你小子是不是已經把錢貪污了?告訴你,你不還我,我隻好一直讓王阿花畫燈罩畫下去。

    她畢業作品畫不出來是你的罪過。

    阿花,你心裡有數,誰是真正的吸血鬼。

    ” 裡昂說:“你們那兒有吃的沒有?” 王阿花說有,海青說沒有。

    兩人同時開口。

    然後海青說:“王阿花就這點沒勁,除了實話,什麼話都不會說。

    ” 王阿花是個寡言的女孩,同意什麼不同意什麼都是笑笑。

    但從她的笑中你看得出她的同意和不同意都是多麼肯定,多麼執拗。

     進了海青和王阿花的家,我發現它是個舊倉庫,非常遼闊荒涼,天花闆有兩層樓那麼高,窗子巨大,上面有無數塊玻璃。

    一些玻璃碎了,被三合闆取而代之,沒碎的玻璃全成了鉛色。

     裡昂的手忽然捏了一下我的手,對我耳語:“别露出你的恐懼。

    ” 我對他笑笑,他也對我笑笑。

    在凱迪拉克車廂裡,我和他中斷了對話,而對話之下的卻都在進行。

    了解在持續的無言下飛快成熟,此刻我們相視一笑,已熟得令人怦然心動。

     海青和王阿花進門之後就飛快消失了。

    裡昂把我領到一個空蕩蕩的場地,一個電爐在赤裸的水泥地面上,上面坐了口不鏽鋼大鍋。

    整個空間的寬闊把原本不小的物件弄得不成比例。

    我和裡昂都顯得不成比例的小。

    我環視周圍,看見一台冰箱、一張餐桌和四把形狀各異、新舊有别的椅子不着邊際地擱置在空曠中。

    裡昂招呼我坐下,交代說那把白色椅子比較牢靠,也比較舒适。

    他像主人一樣走向冰箱,拉開門,眼睛在裡面搜尋。

    冰箱沒有啟動,裡昂告訴我它即便啟動也不會比這房子本身的溫度低多少。

    他在昏暗的冰箱裡搗鼓了一陣,找到兩捆蘆筍。

    他走到遠遠的角落,消失在一塊布門簾後面。

    我發現在這房子内,從一處到另一處必須步行頗長的距離。

    從冰箱到電爐至少得步行二十秒鐘,而從我所坐的椅子到角落的布簾,就不能邁方步了,就得像裡昂剛才那樣小跑。

    此時從布簾後面傳出嘩嘩的水聲,聲音在光秃的牆壁與地面上飛濺,回音十分喧嘩。

     裡昂手捧着洗過的蘆筍從布簾後面複出,告訴我可以進入簾内去方便。

     我步行了頗長時間,才到達這個“寫意”的衛生間,發現隻有一個水泥砌的方形水池,和國内的公用水池近似。

    水池上方有個粗大的水龍頭。

    大概在三十年代這倉庫剛建成時它就在這裡了。

    我研究着水池的多用性,判斷是:隻有攀到它的一掌寬的池沿上,兩隻腳各踩住長方形的一條邊,面朝池内蹲下——一個多麼不雅的、雜技般的姿勢。

     這時裡昂遙遠地指教着我:“手抓住水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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