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馬可·奧勒留眼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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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愛麗絲的理由是,要是連她都可以講話,他當然能吐出話來,雖然他的牙齒給縫在一起,舌頭又很柔弱什麼的,起碼可以試試。

     “愛麗詩。

    ”蓋普說。

     “四的,”愛麗絲說,“這就四我的名字。

    你叫森麼名字?” “阿普。

    ”蓋普說了出來。

     珍妮正一身白衣走去另一間房,聽到蓋普的話像鬼一樣發抖,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詩念他。

    ”蓋普對愛麗絲說出心事。

     “你四念他,四的,當然了。

    ”愛麗絲說,然後抱住了哭泣的他。

     弗萊徹一家走了一陣子之後,有一天晚上海倫來到蓋普的房間。

    她驚訝地發現他睜眼躺着,因為他在聽着她也聽到的聲音。

    這也是為什麼她沒法入睡。

     珍妮的一個新客人在洗澡。

    一開始,蓋普夫婦聽到拖澡盆的聲音,然後他們聽到在水裡的撲通聲,現在則是水花和抹肥皂的聲音。

    還有一縷歌聲,要不這個人就是在哼哼唧唧。

     他們當然記得,那些年聽着沃特自己洗澡發出的聲音,他們留意着任何滑倒的聲音,或最可怕的情況,那就是沒有聲音。

    然後他們就會喊:“沃特?”沃特會說:“什麼?”他們會說:“沒事,就問問!”為了确保他沒有滑倒或淹死。

     沃特喜歡讓耳朵浸在水下,聽着自己的手指在澡盆的牆上爬,常常聽不見蓋普或海倫叫他。

    他會擡起頭,驚訝地發現他們倆緊張的臉出現在澡盆上面,從澡盆邊緣偷看他。

    “我沒事。

    ”他會坐起來說。

     “倒是應一聲啊,老天啊,沃特,”蓋普會對他說,“我們叫你,你就要回答。

    ” “我沒聽見。

    ”沃特說。

     “不要把頭浸在水裡。

    ”海倫說。

    “那我怎麼洗頭呢?”沃特問。

     “這樣洗頭很差勁,沃特,”蓋普說,“你就叫我,我來給你洗頭。

    ” “好吧。

    ”沃特說。

    他們走了以後,他又會把頭埋進水裡,這樣聽着這個世界。

     海倫挨着蓋普,躺在犬首灣一個閣樓裡的一間客房的窄床上。

    這座房子有太多間浴室了,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聲音是從哪一間傳來的,但他們豎起耳朵聽着。

     “我覺得是個女人。

    ”海倫說。

     “這裡嗎?”蓋普說,“當然是個女人。

    ” “一開始,我以為是個孩子。

    ”海倫說。

     “我明白。

    ”蓋普說。

     “我猜是因為哼哼聲,”海倫說,“你知道嗎,他以前總是自言自語?” “我明白。

    ”蓋普說。

     他們在床上擁抱彼此,房子那麼多窗整天開着,離海又那麼近,紗門被吹開又“砰”的一聲關上,屋子裡總是有點兒潮濕。

     “我想再要個孩子。

    ”海倫說。

     “好。

    ”蓋普說。

     “盡快。

    ”海倫說。

     “馬上就要,”蓋普說,“當然。

    ” “如果是女孩兒,”海倫說,“我們就叫她珍妮,你母親的名字。

    ” “很好。

    ”蓋普說。

     “如果是男孩兒,我不知道。

    ”海倫說。

     “不要叫沃特。

    ”蓋普說。

     “好。

    ”海倫說。

     “永遠不要另一個沃特,”蓋普說,“雖然我知道,有的人會這樣做。

    ” “我不想這樣。

    ”海倫說。

     “如果是男孩兒的話,就叫别的名字。

    ”蓋普說。

     “我希望是個女孩兒。

    ”海倫說。

     “我都不介意。

    ”蓋普說。

     “當然了。

    我也男女都行,真的。

    ”海倫說。

     “對不起。

    ”蓋普說,他抱緊她。

     “不不,我才對不起。

    ”她說。

     “不不,我才對不起。

    ”蓋普說。

     “我的錯。

    ”海倫說。

     “我的錯。

    ”他說。

     他們小心地做愛。

    海倫想象着,她是剛做完手術的蘿貝塔·馬爾登,第一次用嶄新的陰道。

    蓋普努力不要想象任何事。

     蓋普隻要一開始想象,唯一可見的就是血紅的車子。

    鄧肯在尖叫,車外傳來海倫的呼喚和另一個人的叫聲。

    他從方向盤後扭動出來,跪在駕駛座上,他用手捧着鄧肯的臉,但他血流如注,蓋普看不清任何傷處。

     “沒事的,”他小聲對鄧肯說,“别叫,我們會沒事的。

    ”但由于他的舌頭受了傷,他什麼聲音也發不出,隻是柔弱地噴着氣。

    鄧肯繼續尖叫,海倫也是,另一個人也在發出低吼,好像睡夢中的狗。

    但蓋普還聽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還有什麼? “沒事的,鄧肯,相信我。

    ”他小聲地咿咿呀呀,“我們馬上就沒事了。

    ”他用手抹掉這孩子喉嚨處的血,他可以看到這孩子的喉嚨沒有破。

    他又抹掉孩子太陽穴的血,看到也沒有被刺穿。

    他踢開駕駛座一邊的車門看個清楚,車燈打開了他可以看見鄧肯有一隻眼睛在快速轉動。

    這隻眼睛在求救,但蓋普看得出這隻眼還能看。

    他用手擦掉更多血,但他找不到鄧肯的另一隻眼。

    “沒事的。

    ”他輕聲對鄧肯說,但鄧肯叫得更響了。

     鄧肯看到,他母親出現在他父親肩膀上方開着的車門邊。

    鮮血從她裂開的鼻子和劃開的舌頭湧出,她還扶着自己的右胳膊,好像靠近肩膀的地方斷了。

    但鄧肯是被她臉上的驚吓表情吓到的。

    蓋普轉身看到了她。

    還有什麼事,也吓到了他。

     不是海倫的尖叫,不是鄧肯的尖叫。

    而且就算低吼着的邁克·米爾頓要死了,蓋普也不會在意。

    是别的什麼。

    不是什麼聲音,而是沒有聲音。

    該發出聲音的沒有發出聲音。

     “沃特呢?”海倫說,她努力往車裡看。

    她不叫了。

     “沃特!”蓋普喊道。

    他大氣不敢出。

    鄧肯也不哭了。

     他們什麼也沒聽到。

    沃特之前感冒,蓋普都能在兩個房間以外,聽到這孩子胸腔裡因為痰液發出的震顫。

     “沃特!”他們叫起來。

     後來,海倫和蓋普小聲對對方說,那一刻,他們想象沃特把耳朵浸在水下,一心一意聽着手指在澡盆裡玩的聲音。

     “我還可以看見他。

    ”後來海倫小聲說。

     “我一直能看見他,”蓋普說,“我明白。

    ” “我隻要閉起眼就能看到他。

    ”海倫說。

     “對,”蓋普說,“我明白。

    ” 但還是鄧肯說得最好。

    鄧肯說有時覺得,他的右眼并沒有完全失去。

    “就好像,我還能用右眼看出去,有時候,”鄧肯說,“但是這就像是回憶,不是真的,我看的東西不是真的。

    ” “也許,它變成了你用來看夢的眼睛。

    ”蓋普對他說。

     “差不多,”鄧肯說,“但看起來很真。

    ” “是你想象中的眼睛,”蓋普說,“可以非常真的。

    ” “是我還可以用來看見沃特的眼睛,”鄧肯說,“你明白嗎?” “我明白。

    ”蓋普說。

     很多摔跤手的孩子,脖子都很硬,但并非所有摔跤手的孩子,脖子都夠硬。

     現在對鄧肯和海倫來說,蓋普成了溫柔的源泉。

    有一整年,他都對他們溫柔地說話;有一整年,他一次都沒有對他們不耐煩。

    他們一定對他的柔弱不耐煩起來了。

    珍妮·菲爾茲注意到,這三個人需要那麼一年時間來看護彼此。

     在那一年裡,珍妮想知道,他們是怎麼處理人類的其他感覺的?海倫把它們隐藏起來,她是個非常堅強的人。

    鄧肯隻能用失去的眼睛看見那些感覺。

    而蓋普呢?他也堅強,但沒有那麼堅強。

    他寫了部小說叫《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将自己的所有其他感覺都流瀉于其中。

     蓋普的編輯約翰·沃爾夫讀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第一章後,他寫信給珍妮。

    “到底他媽的在那裡發生了什麼?”沃爾夫寫道,“好像悲痛讓蓋普的心扭曲變态了一樣。

    ” 但T.S.蓋普,就好像被和馬可·奧勒留一樣古老的沖動指引着,奧勒留因其智慧與去日苦多的急迫,寫下了“在人的生活中,時間是瞬息即逝的一個點……知覺是遲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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