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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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

     我再度坐上阿布杜拉的摩托車,駛進擁擠的車陣。

    摩托車在巴士、小轎車、卡車、腳踏車、牛車和行人之間穿梭,險象環生。

    他回過頭大聲跟我說,哈米德醫生住過貧民窟。

    他說,哈德拜從全市幾個貧民窟裡挑了一些特别聰明的小孩,出錢讓他們讀私立大學。

    從高中到大學畢業,這些小孩都由他供養,受他鼓勵。

    他們畢業後成為内外科醫生、護士、教師、律師、工程師。

    哈米德是二十多年前被選中培養的那批聰明小孩之一。

    為了解決我的小診所的難題,哈德拜打電話要他相助。

     “哈德拜是創造未來的人。

    ”我們在紅燈前停下時,阿布杜拉說,“我們大部分人,包括我,還有我的好兄弟,你,都等着未來自然降臨。

    但阿布德爾·哈德汗構思未來、規劃未來,讓未來實現。

    那是他和我們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

    ” “你呢,阿布杜拉?”我們跟着車流沖出時,我大聲問他,“哈德拜規劃過你嗎?” 他放聲大笑,胸口因為高興、笑得很用力而起伏着。

     “我想他有!”他答。

     “嘿!這不是回貧民窟的路。

    我們要去哪裡?” “去可以拿到你的藥品的地方。

    ” “我的什麼?” “哈德拜替你打點好每個星期拿藥的事,我今天拿給你那些東西是第一批,我們要去賣藥的黑市。

    ” “賣藥的黑市?在哪裡?” “在麻風病患貧民窟。

    ”阿布杜拉如實回答,再度大笑,同時猛然加速,就在快要撞到前方車陣時,車陣突然開出縫隙,他鑽了進去,“交給我就是了,林兄弟。

    你現在是這計劃的一部分,不是嗎?” 事後回想,當初聽到“你現在是這計劃的一部分”,我就該有所警覺。

    在那時候,在剛開始時,我早該察覺到……事有蹊跷……但我那時沒擔心,反倒幾乎開心,那句話似乎讓我興奮得熱血翻湧。

    逃亡生涯展開後,我失去家人、家鄉、文化,我以為下半輩子就要這樣度過了。

    經過幾年的放逐生活,我理解到,放逐也讓我得到某樣東西。

    我得到放逐之人那種孤單而可以不顧後果的自由,一如任何地方的放逐之人。

    我追逐危險,因為危險是足以讓我忘記所失去的少數事物之一。

    凝視着熱風吹送的午後,坐在阿布杜拉的摩托車上,穿行于縱橫交錯的街道間。

    我在那天下午,義無反顧地堕入無可逃避的命運,就像男人義無反顧地愛上羞澀女人的迷人微笑。

     麻風病患聚居區位于孟買郊外。

    孟買有幾個機構收容麻風病患,但我們要去看的那些男男女女并不肯住在那裡。

    那些機構提供醫療、關心和幹淨的環境,但規定嚴格,而并非所有麻風病患都能接受那些規定。

    因此,有些人選擇離開,有些人被趕了出來。

    随時都有數十名男女、幼童住在那些機構之外,住在更廣闊的城市天地裡。

     貧民窟居民收容各種階級、各種種族、各種處境的人,展現寬大包容的胸襟,但這份胸襟鮮少擴及麻風病患身上。

    地方政務委員會和街道委員受不了他們久住,麻風病人被人們當成瘟神一樣避之唯恐不及。

    他們隻好自行組成流動貧民窟,碰上空地,不到一小時就在上面落戶,然後在更短的時間内了無痕迹地離開。

    有時他們在垃圾掩埋場旁住上幾星期,侵犯了長居該處的拾荒人地盤,雙方為此上演攻防戰;有時,他們在濕軟的空地或工業廢水的排放口安家落戶。

    那一天,我跟着阿布杜拉第一次拜訪他們時,他們在卡爾郊區附近,鐵路岔線鏽迹斑斑的石頭上,搭建起破爛的栖身之所。

     我們不得不停好摩托車,跟麻風病患一樣穿過圍籬間的縫隙,跨過壕溝進入鐵道區。

    這塊鏽迹斑斑的高地是火車集結待命區,大部分城市線火車和許多運送農産品、制造物出城的貨運列車均在此集結待命。

    分站後面坐落着配套的辦公室、倉庫、維修棚,更後面是龐大的調軌區,一大片空地上有數十條鐵道和鐵道交會處,外圍則有高高的鐵絲網圍住這塊空地。

     鐵道區外是舒适安逸、生意熱絡的卡爾郊區,可看到車來人往的交通、花園、陽台與市集。

    鐵道區裡則是死氣沉沉之地,沒有植物、沒有動物、沒有人。

    就連隆隆駛過的列車都是幽靈列車,從一個調車點行駛到另一個調車點,車上沒有列車員、沒有乘客,而麻風病患的貧民窟就坐落在這裡。

     他們在鐵軌間找到一塊菱形空地,在那裡一起搭設簡陋小屋。

    他們的屋子都不到我胸口高,遠望就像是籠罩在炊煙中的軍隊野營地裡的楔形小帳篷。

    但走近一看,它們破爛得離譜,相較之下,我住的貧民窟小屋堅固、舒适得多。

    那些小屋以彎曲的樹枝為骨架,以卡紙闆、塑料碎片為建材,用細繩綁縛,草草搭成。

    我單靠一隻手,不到一分鐘就能把這整個營地夷為平地,但三十名麻風病人卻在這裡栖身。

     我們進入這貧民窟,未受任何阻攔,來到位于其中心附近的一間屋子前。

    居民停下手邊的動作,盯着我們瞧,但沒人開口。

    很難不看他們,而一旦看了,又很難不盯着他們。

    有些人沒鼻子,大部分沒手指,許多人的雙腳纏着帶血漬的繃帶,有些人嚴重到嘴唇、耳朵都開始消失。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女人為美麗所付出的代價),女麻風病患外形毀損的程度,使她們看起來似乎比男病患更醜陋駭人。

    許多男人對肢體不全抱着不服輸甚至昂揚自得的态度,那種帶着好鬥意味的醜陋本身還頗富魅力。

    但在女人身上,羞澀隻顯得畏怯,饑餓則顯得虎視眈眈。

    在我見到的許多小孩身上,幾乎看不到這種病的痕迹。

    他們清一色都很瘦,但看起來身體健全,相當健康。

    而且所有小孩都很賣力工作,他們的小手擔負起抓握東西的任務。

     他們早就看到我們來,而且想必已經把消息傳出去了。

    因為我們一靠近那小屋,就有一名男子爬出來,站起身來迎接我們。

    兩名小孩立刻現身扶着那男人。

    他受到麻風病的嚴重摧殘,很矮小,大概隻到我的腰那麼高。

    雙唇和臉的下半部分已被蠶食到隻剩一塊又硬又多疙瘩的隆起黑肉,從臉頰往下延伸到下巴。

    下颌骨裸露,牙齒、牙龈也裸露,而鼻子所在的位置變成一個窟窿。

     “阿布杜拉,孩子,”他用印地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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