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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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滅火,猶如指揮部隊殺敵的将軍。

    他又高又瘦,有着銀白的頭發和短而尖的銀白胡子,穿着白襯衫、白短褲及涼鞋,脖子上系着綠色圍巾,手裡拿着一端包銅的短木棒。

    他就是卡西姆·阿裡·胡賽因,那是我第一次瞥見這位貧民窟頭頭。

     卡西姆雙管齊下,一方面派滅火員減緩大火擴張的速度,一方面派人拆除大火行經路徑上的小屋,将屋内的東西清空,讓火沒東西可燒。

    這是大膽的撤退,任由大火吞噬地盤,然後看哪兒的火勢減弱,即刻派遣滅火員撲滅。

    卡西姆慢慢來回掃視整個火線,拿着一頭包銅的棒子東指西指,高聲下達命令。

     卡西姆将目光轉到我身上,他那猶如磨得發亮的青銅的眼睛裡,閃現一絲驚訝。

    他打量的眼神注意到我手上焦黑的襯衫。

    他沒開口,舉起棍子指向大火。

    聽從他的命令是個解脫,也是榮幸。

    我小跑步向前,加入一支救火隊。

    看見強尼·雪茄也在隊伍裡,我很高興。

     “行嗎?”他大叫,既有鼓勵,也有探詢之意。

     “行!”我吼道,“需要更多水!” “沒有水了!”他大喊,濃煙圍繞着我們,他吃力地吸氣,“水槽空了,卡車明天才會來填滿,我們用來滅火的水是配給的水。

    ” 後來我才知道,每戶人家,包括我,每天獲配給兩到三桶水,供煮飯燒菜、飲用、洗滌之用。

    貧民窟居民是用自己的飲用水來滅火。

    一桶桶水就這樣倒掉,一戶戶人家得度過無水可喝的一夜,等待隔天市政委員會的卡車運水過來。

     “這些該死的火!”強尼罵起髒話,把濕布袋往下重重一砸,強調他的痛恨,“來啊!你他媽的!你想要我的命?來啊!我們會打敗你!我們會打敗你!” 一團橘色火焰突然蹿起,撲向我們。

    我身邊的男子往後倒,尖叫着,抓着他燒傷的臉。

    卡西姆派出救援隊,扶那人離開。

    我拿起他丢下的布袋,站在強尼旁邊,投入滅火線。

    他一手拿着布袋猛砸火焰,另一隻手護着臉。

     我們不時回頭接收卡西姆的指令。

    我們不指望用手裡的濕破布滅火,新任務是替趕着拆除危險小屋的拆除隊争取時間。

    拆除隊負責的是讓人傷痛的任務,他們毀掉自己的房子,以保住貧民窟。

    為了争取時間,卡西姆派我們一下往右,一下往左,像是主帥被圍而孤注一擲的下棋者。

    借由斷絕大火的可燒之物,我們慢慢占了上風。

     一陣強風突然向下吹,把黑色與褐色的濃煙刮進我們清出的空地,我們完全看不到卡西姆。

    這時,不止我一人想撤退。

    最後,在濃煙與漫天灰塵中,我們終于又見到卡西姆的綠圍巾高高舉着,迎風飄揚。

    他固守不退,我瞥見他冷靜的臉龐,正在估量形勢,估算下一步。

    綠色圍巾在他頭上飄蕩,像一面将旗。

    風向再度改變,我們再次懷着新的勇氣,投身滅火。

    那綠圍巾男子的精神,充塞着我和每個人的心中。

     最後,我們在燒焦的小巷和焦黑的廢墟間做最後一次搜查,尋找生還者,計算死者,然後聚集在氣氛哀痛的大會上,聆聽傷亡統計。

    共計有十二人死亡,包括六個老人、兩個婦女和四個孩子;一百多人受到燒傷和割傷,其中許多是重傷;大約有六百間房子(貧民窟的十分之一)毀于大火。

     強尼·雪茄把數據翻譯給我聽。

    我緊挨着他的頭,聽他講。

    卡西姆宣讀倉促拟就的死傷名單時,我看着卡西姆的臉。

    轉頭看強尼時,發現他竟然在哭。

    普拉巴克穿過人群加入我們,就在這時,強尼告訴我,剌子是這場大火的遇害者之一。

    剌子,那個有着感傷、老實、友善臉龐的男子,那個邀我住進貧民窟的男子,死了。

     “真是萬幸!”卡西姆念完死傷名單後,普拉巴克開心地說道。

    他的圓臉被熏得很黑,讓眼睛和牙齒顯得特别亮白。

    “去年,那場大火,佐帕德帕提整整燒掉三分之一。

    每三間房子就有一間被燒掉!兩千多間房子沒了!Kalaass(全沒了)!還有四十多個人死掉。

    四十,那可是不少人,林。

    今年這場火很走運,而且我們的屋子也都沒事!願神賜福我們的兄弟刺子。

    ” 肅穆的群衆外圍傳來叫聲,引起我們的注意。

    我們轉頭,看到一支搜索隊越過人群,來到卡西姆面前。

    隊中有名婦女抱着一名嬰兒,是他們從悶燒的廢墟中救出來的。

    普拉巴克把那興奮的喊叫和噼裡啪啦一大串話翻譯給我聽:三間相連的小屋在大火中倒塌,一家三口受困其中,不可思議的是,小孩的父母雖然窒息而死,這名女嬰卻活了下來。

    她的臉和上身都沒有受傷,但雙腿嚴重燒傷。

    有東西掉下來,橫壓在她雙腿上,她的腿被砸斷了,并被壓得瘀青。

    這名女嬰痛得尖叫,十分驚恐。

     “告訴他們跟我們來!”我向普拉巴克喊道,“帶我回我的小屋,告訴他們跟來,我屋裡有藥和繃帶!” 普拉巴克見過那隻特别的大急救箱許多次,知道裡面有繃帶、藥膏、乳膏、消毒水、紗布、探針和各種手術工具。

    他馬上就知道了我的意思,大叫着告訴卡西姆和其他人。

    我聽到他們用英語重複說了藥、大夫幾次。

    然後他抓住我的袖子,拖着我,慢跑回那小屋。

     我把急救箱放在屋前,打開,拿起麻醉乳膏,厚厚地塗抹在女嬰的腿上。

    藥效幾乎立即發揮,女嬰的哭鬧漸漸變成低聲的抽泣,依偎在救命恩人的懷裡。

     “醫生……醫生……”我身邊所有人說。

     夕陽沉落在阿拉伯海中,卡西姆叫人拿燈來。

    漫長的孟買傍晚,最終變成繁星滿天的炎熱夜晚。

    我們就着閃爍的黃色燈光,照料貧民窟裡的傷者,用我的急救箱開設了小小的露天診所。

    強尼·雪茄和普拉巴克充當我的翻譯和護理人員。

    最普遍的傷是燒傷、割傷和又深又長的切口,但還有許多人是因為吸入濃煙而被嗆傷。

     卡西姆·阿裡·胡賽因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随即離開,去督導緊急住所的搭設、剩餘用水及食物的配給,繁雜的瑣事得忙到第二天早上或更晚。

    有人端了一杯茶來到我旁邊。

    我的鄰居拉德哈泡了茶,端來給我。

    那是我在貧民窟吃的第一樣東西,也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茶。

    一小時後,她逼着丈夫和其他兩名年輕男子把我拉離傷者,吃了一頓有拉餅、米飯、巴吉(bhajee,配菜)的晚餐。

    加了咖喱的蔬菜非常美味,我把飯菜和拉餅吃得精光。

     幾個小時後,午夜已過,拉德哈的丈夫吉滕德拉再度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進我的小屋,屋裡的泥土地上已鋪上手工鈎織的毯子。

    我無力抗拒,往毯子上一倒,度過了貧民窟的第一晚。

     七個小時之後(我覺得似乎隻過了幾分鐘),我醒過來,赫然見到普拉巴克的臉浮在半空中。

    我眨眼,眯着眼瞧,才知道他蹲在地上,手肘抵在膝蓋上,雙手支着臉。

    強尼·雪茄蹲在左邊,吉滕德拉蹲在右邊。

     “早啊,林巴巴!”我看着他的眼睛時,他說,神情愉快,“你的打呼聲真是吓人,聲音真大!就好像這屋裡有頭小公牛,強尼這麼說。

    ” 強尼點頭認同,吉滕德拉左右搖頭。

     “老薩拉貝有治打呼的上等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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