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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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拉巴克告訴我,“她會拿一根非常尖銳的竹子,大概有我的手指那麼長,塞進你的鼻子。

    然後,你就不會打呼了。

    Bas!Kalaass!(一次搞定,永不複發!)” 我在毯子上坐起,伸展僵硬的臂膀,因為昨天的大火,我的臉和眼睛仍然隐隐作痛,感覺到頭發因為煙熏而變硬。

    早晨的陽光透過小屋牆壁的縫隙射進屋内。

     “普拉布,你在幹什麼?”我問,一副要發火的樣子,“你看我睡覺看了多久?” “沒有很久,林,隻有半小時左右。

    ” “那很不禮貌,你知道的,”我埋怨道,“看别人睡覺不好。

    ” “對不起啦!林,”他輕聲說,“在印度,任何人睡覺都可以看。

    而且我們說,人在睡覺時是全世界人的朋友。

    ” “你睡覺時臉很和善,林,”強尼·雪茄補充說,“讓我很意外。

    ” “各位老兄,我無法告訴你們這給我什麼感覺。

    以後,我每天早上醒來時,是不是都會發現你們在屋裡?” “是啊,如果你真的這麼希望,林。

    ”普拉巴克猛然站起,“但今天早上我們來,隻是為了告訴你,你的病人都已經準備好了。

    ” “我的……病人?” “是啊,去看看就是了。

    ” 他們站着,打開門。

    陽光照進我灼熱的雙眼。

    我眨眨眼,跨出去,跟着他們走進明亮的灣岸早晨,看到一列人蹲在我屋外的地上。

    至少三十人排成一列,人龍綿延整條小巷直到第一個轉彎處。

     “醫生……醫生……”我走出屋子時,人群竊竊私語。

     “走!”普拉巴克扯我的手臂,催我走。

     “走去哪裡?” “先上廁所,”他答,一臉開心,“你得先撇條,不是嗎?我來教你,我們是怎麼在那長長的水泥防波堤上撇條的,撇進海裡。

    每天早上,年輕的男人和男孩就在那裡撇條,撇進海裡——撇進海裡喲,懂吧?隻要蹲下來,屁股對着海就行了。

    然後沖個澡,清洗幹淨,吃頓快樂的早餐。

    再來你就可以輕松治療你的所有病人,一切搞定。

    ” 我們沿着人龍往另一頭走去。

    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臉上有割傷、瘀傷、腫脹,手部焦黑、起泡、流血。

    有人的手臂用繃帶吊着,有人腿部上了夾闆。

    到了第一個轉彎處,我大吃一驚,發現人龍延伸到下一條巷子,延伸到更遠、更遠的地方。

     “我們得……幫忙……”我小聲而含糊地說,“他們全在……等呢!” “沒關系,讓他們等,林。

    ”普拉巴克答,不覺得這有什麼要緊,“那些人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

    如果沒有你,他們還是會等,但完全是空等。

    空等更讓人傷心,不是嗎?現在這些人不是空等,他們在等你。

    你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林·項塔蘭’——如果你不介意我當着你熏黑的臉和亂翹的頭發這麼叫你。

    但首先,你得先撇個條,然後洗澡,吃早餐。

    我們得趕快去,一些小家夥正在防波堤那裡等着,等着看你撇條。

    ” “他們……什麼?” “真的!他們迷上你了,在他們眼中,你就像電影裡的英雄。

    他們迫不及待想看你怎麼撇條。

    然後,做完這些事後,你會回去治那些病人,像個十足的英雄,不是嗎?” 我在貧民窟裡的角色,就這麼被敲定。

    某次跟卡拉聊天時,她說,如果命運沒讓你大笑,那是因為你根本沒弄懂那笑話。

    年少時,我受過正規的急救訓練,涵蓋割傷、燒傷、扭傷、骨折,還有各種診斷方法和緊急處置辦法。

    後來,我運用之前學過的心肺複蘇術,把吸毒過量的瘾君子拉出鬼門關,救了他們的命,得到“大夫”這個綽号。

    有幾百個人隻知道我叫大夫。

    住在貧民窟的好幾個月前,有一天早上,我新西蘭的朋友送了那個急救箱給我當臨别贈禮。

    我肯定,這種種人生際遇——受訓、綽号、急救箱、在貧民窟當“赤腳醫生”——串聯在一塊,絕非隻是偶然或巧合。

     這件事隻會發生在我身上。

    換成另一個人,受過我那種急救訓練或更紮實訓練的人,未必會因為犯罪和逃獄而被迫住在貧民窟裡。

    換成另一個罪犯,即使他願意和這些窮人同住,卻未必有我的急救本事。

    剛來的第一個早上,我還不清楚這些環環相扣的意義。

    我不懂命運的笑話,而命運沒要我笑。

    但就在那時候,我就知道有某種東西、意義與目的,牽引我到那地方,做起那份工作。

    即使我心中的種種直覺全叫我趕快離開為妙,那力量仍然大到把我牢牢綁在救人的工作上。

     于是,我全心投入救人的工作。

    病人一個個報上名字,微笑着,而我竭盡所能一個接一個地治療他們的傷口。

    早上,會有人把一具新煤油爐放進我屋裡,接着又有人給我鐵盒子存放食物,以免老鼠偷吃。

    就這樣,我屋裡陸續出現一隻凳子、一隻家家戶戶都有的馬特卡陶罐,還有水罐、一組炖鍋和幾件餐具。

     傍晚時分,蒼穹一片鮮紅,我們成群坐在我屋子附近,吃東西聊天。

    繁忙的小巷裡回蕩着哀傷,對死者的回憶退去又襲來,像心海上來回的潮浪。

    但在那悲傷之上,還彌漫着幸存者的堅毅,堅毅是悲痛的一部分。

    燒焦的土地已清理幹淨,許多小屋重新搭起。

    希望在每個重建的寒碜小屋裡燃起。

     我看着一邊吃東西一邊大笑、說話的普拉巴克,想起我們和卡拉一起去拜訪站立巴巴的事。

    那天,有個發狂的男子拿劍沖向我們,那驚心動魄的一刻浮現在我腦海。

    我往後退一步,舉起雙手,擺出拳擊的架勢準備反擊時,普拉巴克往旁邊跨出一步,站在卡拉面前。

    他并沒有愛上她,他也不是打打殺殺出身的。

    但他第一個本能反應是往旁邊跨,用身體護住卡拉,而我的第一個念頭則是往後跨一步,然後迎擊。

     那個持劍瘋漢如果沒被絆倒,直直沖到我們面前,我大概會跟他打。

    我大概也能救我們三個人,畢竟我曾用拳頭、小刀和棍棒跟人打過架,而且都打赢了。

    但即使事情真發展到那地步,普拉巴克仍會是真正的英雄,因為那出于本能往旁邊小小的一跨,代表了勇氣。

     我早已開始喜歡普拉巴克,并欣賞他那無可救藥的樂觀,信賴他那燦爛的笑容、如沐春風的親切。

    在這城市和小村子待了這幾個月,我非常高興日日夜夜都有他為伴。

    但此刻,在我住進貧民窟的第二個晚上,當我看着他和吉滕德拉、強尼·雪茄和他其他的朋友在一塊大笑時,我開始愛上他。

     當晚食物可口,喂飽了所有人。

    有台收音機放着音樂,印度電影裡的二重唱,男高音輕快豪放,女高音嗓音優美,悅耳得讓人陶醉。

    大家聊着天,互相以微笑和談話滋養對方。

    不知怎的,在情歌唱到一半之時,在貧民窟居民再度提起的精神中,在我們共同體驗的劫後餘生裡,他們的世界溫柔而徹底地将我的人生擁入其夢境,猶如上漲的潮水漫過海灘上的一塊石頭。

     (1)伊瑪目(imam),伊斯蘭教中領袖之意,代表教長,即人和真主之間的中介,有特别神聖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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