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羊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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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太陽。

     羊群晚歸的傍晚,我和嫂子一次又一次冒着大雪爬上沙丘,長久向東方張望。

    眼下世界昏暗迷蒙,細微傳來的吆喝聲怎麼聽都像幻聽。

    許久後,駱駝從那個方向出現在視野中,向我們的沙窩子奔跑而來。

    夜漸漸深了,雪越下越大,鋪在羊圈裡的塑料布早已撤去,改鋪在新什别克家敞開的牛棚頂上,于是羊圈裡的雪漸漸積起……但羊群還是不見蹤影。

    地窩子那邊傳來哭聲,小嬰兒喀拉哈西獨自醒來了。

    但新什别克一家正在趕牛、系駱駝,忙亂不已,無暇顧及。

    終于,到五點半時,嫂子最先看到了什麼,她招呼我一起下了沙丘向東走去。

    我邊走邊想:還好下着雪,就算迷路了還能順着腳印回來吧?可再一想:雪這麼大,會不會蓋住腳印?……夜比荒野還要大,被“大”的事物吞噬,其恐懼甚于被“兇猛”的事物吞噬……但這時,我一眼看到了羊群——果真就在前方不遠處,一個個渾身蓋滿大雪,聳動在暗夜中。

    不知它們之前經曆過什麼,這麼沉默。

     每天出發前,居麻總會在滿當當的羊圈裡擠來擠去,觀察大家的狀态。

    若又發現一隻羊嘴部結滿厚厚的黃瘡,便用指甲生生摳去那黃瘡的痂殼,露出鮮肉,再叫我端來鹽水澆洗……總是把人家好好的一張嘴弄得血淋淋的,滴着血,走在羊群中特紮眼。

    天又這麼冷……我心裡很不安,總覺得這樣做不對,卻不能阻止。

    畢竟他放了一輩子羊,可能是經驗之舉吧。

     在特别冷的日子裡,居麻就拎着洗手壺在羊群中東找西找,不時捉一隻羊騎在胯下,掰着它的腦袋澆水。

    我問他在幹什麼。

    回答:給羊“刷牙”。

    這種話當然不能信,得靠自己觀察。

    我便認真地觀察,結果發現是在邊灌水邊喂藥片。

    他這才承認是在給羊治“感冒”。

    我又問怎麼才能看出哪隻羊感冒了。

    他說:“流鼻水,打噴嚏。

    ”當然,這種話也不能信,但又實在觀察不出。

     至于給羊抹滅虱靈……也不知從何判斷。

    我見他大都塗在羊背上,有一些則塗在肚子上,大約根據羊毛的淩亂形狀來判斷有蟲的部位吧?羊哪裡癢了,自己會在圈牆上蹭來蹭去。

    唉,這麼冷的天,羊毛就像一床厚被褥,虱子們想必都過得很舒服,又暖和又有得吃喝。

     對我這個外人來說,羊的生命多麼微弱痛苦。

    羊的災難那麼多:長途跋涉,寒冷,饑餓,病痛……但千百年來,羊還是生存了下來。

    我們看到的情景大多是羊群充滿希望地經過大地。

    就不說那些痛苦了——那是生命的必經之途吧。

     況且羊的命運又如此圓滿地嵌合在眼前的自然中——羊多像植物啊,在春天裡生發,夏天裡繁茂,在秋天留下種子,又以整個冬天收藏着這枚種子,孕育、等待……趕着羊群走在荒野裡,想到它們大多數都有孕在身,想到這些都是平靜充實的母親,便覺得這個冬天真是意義深遠。

     一天居麻放羊回來,卻沒有急于下馬回家取暖。

    他在一旁勒馬守着我們趕羊入圈。

    後來,他指着隊伍最後一隻走得拖拖拉拉、留着中分頭的褐色大羊羔說:“就是這個,快不行了,帶回家看看吧。

    ”于是我和嫂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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