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冬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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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隻好唱起歌來,隻好用歌聲去放大自己的氣息,用歌聲去占據廣闊的安靜。

     加瑪一直戴着一對廉價又粗糙的紅色假水鑽的耳環,才開始我覺得俗氣極了。

    很快卻發現,它們的紅色和它們的亮閃閃在這荒野中簡直如同另外的太陽和月亮那樣光華動人! 另外她還有一枚鑲有粉紅色碧玺的銀戒指,這個可是貨真價實的值錢貨,便更顯得她雙手的一舉一動都美好又矜持。

     我還見過許多年邁的、辛勞一生的哈薩克婦人,她們枯老而扭曲的雙手上戴滿碩大耀眼的寶石戒指。

    這些誇張的飾物令她們黯淡的生命充滿尊嚴,閃耀着她們樸素一生裡全部的榮耀與傲慢——這裡畢竟是荒野啊,單調、空曠、沉寂、艱辛,再微小的裝飾物出現在這裡,都忍不住用心濃烈、大放光彩。

     有一天加瑪在一件舊衣服的口袋深處摸到了一枚假金戒指。

    當時已經擠得皺皺巴巴,擰成了一團。

    居麻把它掰直了,再套在一根細鐵棍上敲敲砸砸一番,使之恢複了原狀。

    為表示友誼,加瑪把它送給了我。

    我非常喜歡,因為它看上去和真的金子一模一樣。

    若是以前,我是說什麼也不會把這樣的假東西戴在手上的。

    可如今,在荒野深處這個儉樸甚至寒碜的家庭裡,在僅備最基本日常用具的生活裡,在空無一物的天地間,它是我唯一的修飾,是我莫大的安慰。

    它提醒自己是女性,并且是有希望和熱情的……每當我趕着小牛向荒野深處走去,總是忍不住不時用右手去撫摸左手的手指,好像那枚戒指是我身體上唯一的觸角,唯一的柄持,唯一的開啟之處。

    在藍天下,它總是那麼明亮而意味深長。

     十二月初,每隔兩天,就會有南遷的披紅挂彩的駝隊(遷徙是重要的儀式,負重駱駝會被極力修飾)和羊群遙遠地經過我們的牧地。

    我和加瑪高高站在沙丘上,長時間目送他們遠去,默數他們的駱駝數量,判斷他們的财富。

    什麼也不為,什麼也不說。

    他們的行進真是驕傲又孤獨。

    荒野中,他們最倔強。

     有一天早茶後,加瑪喚我出去。

    順着她的指向一看,又一支隊伍經過西面的荒野向南慢慢行進。

    但是加瑪又提醒我:“看,沒有馬。

    ”仔細一看,果然,隊伍裡隻有一個人步行牽着駝隊,同時還兼顧趕羊。

    看來看去再也沒有别人了。

    比起之前幾支又是摩托車又是座飾華美的馬匹的隊伍,這可真寒碜啊。

    加瑪判斷道:沒有馬是因為他家昨夜駐紮時,馬跑散了;隻有一個人前進是因為其他人都找馬去了。

     無論如何,那情景讓人看了很是辛酸。

    這是荒野,什麼樣的挫折都得接受,什麼樣的災難都得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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