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冬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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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爬上一個高處,多麼希望能突然看到遠處的人居和炊煙啊!可什麼也沒有,連一個騎馬而來的影子都沒有。

    天空永遠嚴絲合縫地扣在大地上,深藍,單調,一成不變。

    黃昏斜陽橫掃,草地異常放光。

    那時最美的草是一種纖細的白草,一根一根筆直地立在暮色中,通體明亮。

    它們的黑暗全給了它們的陰影。

    它們的陰影長長地拖往東方,像魚汛時節的魚群一樣整齊有序地行進在大地上,力量深沉。

     走了很久很久,很靜很靜。

    一回頭,我們的羊群陡然出現在身後幾十米遠處(剛到的頭幾天,無人管理羊群,任它們自己在駐地附近移動),默默埋首大地,啃食枯草。

    這麼安靜。

    記得不久之前身後還是一片空茫的。

    它們是從哪裡出現的?它們為何要如此耐心地、小心地靠近我?我這樣一個軟弱單薄的人,有什麼可依賴的呢? 在這無可憑附的荒野,人又能依賴什麼呢?我們安定下來的第二天,就在沙窩子附近的沙丘最高處插了一把鐵鍁,挂了一件舊大衣。

    遠遠看去,像是站了個人在那裡——用以吓唬狼。

    剛駐紮下來時,有尋找駱駝的牧人繞道前來提醒:前幾日,兩隻狼在大白天襲擊了羊群,咬死了四隻羊。

     從此,這個假人成為我們沙窩子的地标,無論走多遠,隻要回頭看到它還好端端地站在那裡,心裡便踏實。

    反之則心慌意亂,東南西北一下子全亂套了,尤其是陰天裡。

     略懂漢話的居麻對“迷路”一詞的說法是“忘了”,說:“今天下午嘛,我又‘忘了’。

    羊在哪個地方,我在哪個地方,這邊那邊,不知道了嘛!” 我試着打聽過我們待的這個地方叫什麼地名,但這麼簡單的問題,居麻卻怎麼也領會不了。

    于是直到現在我都沒弄清自己到底在茫茫大地的哪一個角落度過了一整個冬天……隻知道那裡位于阿克哈拉村的西南方向,行程不到兩百公裡,騎馬三天,緊挨着杜熱鄉的牧地,地勢東高西低。

    據我的初步調查,這一帶能串門的鄰居(騎馬來回路程在一日之内)有二十來戶,每戶人口很少有超過四個人的。

    共十來塊牧地,每塊牧地面積在兩萬至三萬畝之間。

    大緻算下來,每平方公裡不到二分之一個人(後來我從畜牧局查了一下有關數據。

    密度比這還小,整個富蘊縣的冬季牧場,每平方公裡不到四分之一個人)。

     放下茶碗,起身告辭的客人,門一打開,投入寒冷與廣闊之中;門一合上,就傳來了他的歌聲。

    就連我,每當走出地窩子不到三步遠,也總忍不住放聲唱歌呢。

    大約因為,一進入荒野,當你微弱得隻剩呼吸時,感到什麼也無法填滿眼前的空曠與闊大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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