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電療法/夜間出遊/氣急敗壞的俄克拉何馬老農/山地快車的車票

關燈
盒中有兩個他也沒拿。

    我感覺他是打算從頭開始,無論去到哪裡都一樣。

    仿佛他已經在一條路上走得夠遠了,想換一條路試試。

     我不知道後面要怎麼生活,我現在戒了毒(也不瘸了),但與高壓電之王一起旅行可非我所願。

    我對他心存感激,但是因為我已經無法真正回憶起海洛因上瘾時有多恐怖(就跟女人生完孩子就記不清分娩的疼痛一樣),所以也并沒有你想象中那麼感激。

    而且他讓我感到恐懼,他的“奧秘電流”也讓我害怕。

    他用極盡奢靡的辭藻來闡述“奧秘電流”——“宇宙之奧秘”“終極真知的途徑”——但他其實對這種電流的了解十分有限,就像一個蹒跚學步的孩子面對在爸爸的衣櫥裡找到的槍一樣。

     而且,說到衣櫥……我偷看過,我還是承認吧。

    我發現了一本裝滿了帕齊、莫裡和他們三人合照的相冊。

    每頁都翻了無數次,封面都松了。

    不用勞駕大偵探薩姆·斯佩德,連我都能推斷出他常看這些照片,不過他從不在我在場的時候看。

    這個相冊是一個秘密。

     就跟他的電流一樣。

     10月3日的清晨,在塔爾薩州際博覽會關閉年度攤位前不久,我又一次經曆雅各布斯給我的腦電波沖擊帶來的後遺症。

    雅各布斯是給我付工資的(遠高于實際服務應得的),我按周租了一間距離遊樂場四個街區的房間。

    顯然,不管他有多喜歡我(如果他真喜歡我的話),他還是希望獨處,而且我覺得也是時候把床還給他了。

     我大概是午夜時分上床睡覺的,大約是最後一場演出結束一小時後,我一閉眼就睡着了,幾乎一向如此。

    沒有毒品困擾,我睡得很安穩。

    不過那天淩晨,我兩小時後就醒了,發現自己在雜草叢生的出租屋後院裡。

    冰冷的月牙懸挂于頂。

    月色之下,傑米·莫頓赤身裸體地站着,隻穿了一隻襪子,肱二頭肌上勒了一根橡皮軟管。

    我不知道在哪裡找到的它,不過軟管勒住的地方血管畢露,條條暴起,随便一條都是紮針的好目标。

    軟管下方,我的前臂慘白而冰冷,仿佛還在熟睡。

     “出事兒了。

    ”我說。

    我一隻手拿着把叉子(天知道這又是從哪裡來的),一下一下地猛戳我那條腫脹的胳膊,至少紮出了十幾個孔,血珠從裡面流出來。

    “出事兒,出事兒,出事兒了。

    媽呀,出事兒了。

    出事兒,出事兒……” 我想讓自己停下來,但卻停不住。

    确切地說,我并不是失控,隻是無法自控。

    我想起那插電耶稣沿着一條隐藏的軌道漂過太平湖。

    我就是那樣。

     “出事兒了。

    ” 戳一下。

     “出事兒了。

    ” 戳戳。

     “出——” 我伸出舌頭用力咬了一下。

    那咔嗒的聲響再次回蕩,不過不是在我耳邊,而是在我腦袋深處。

    說話和戳自己的強迫行為都消失了,就是這樣。

    叉子從我手中滑落。

    我解開那條臨時止血帶,血流湧回前臂,我感到一陣刺痛。

     我仰望着月亮,瑟瑟發抖,在想到底是誰,或是什麼東西控制了我,因為我剛才身不由己。

    回到房間的時候(慶幸沒人看到我在微風中擺動的生殖器),我發現自己踩到了碎玻璃,把腳割傷了。

    這麼痛應該立刻會醒,但我卻沒有,為什麼?因為我并不是在睡夢中。

    對此我深信不疑。

    有種東西将我從我體内移走,然後占據了我的軀體,就像開車一樣操縱着我的身體。

     我洗了腳,回到床上。

    我從來沒有跟雅各布斯說過這些經曆——說了又有什麼用呢?他會說,午夜漫遊一下,把腳割傷了一點兒,隻是醫治海洛因毒瘾的一點兒微不足道的代價,而且他這麼說也完全在情在理。

    不過還是: 出事兒了。

     那一年,塔爾薩州際博覽會閉幕日是10月10日。

    那天我來到雅各布斯的房車時是下午5點半左右,有足夠的時間來給吉他調音和幫他打領帶——這已經成了傳統。

    我正給他打領帶時,有人在外頭敲門。

    查理蹙着眉頭去應門了。

    他當晚有六場演出,包括午夜場的壓軸,他不希望之前有人打擾。

     他打開門,說:“如果沒什麼要緊事,我希望你晚些再來——”一個穿着背帶褲、戴着棒球帽的農民(一個憤怒的俄克拉何馬老農,再典型不過了)照他嘴上就是一拳。

    雅各布斯踉跄後退,結果被自己的腳絆倒,差點兒把腦袋結結實實撞到餐桌上,要真撞上沒準兒會失去知覺。

     不速之客闖了進來,彎下腰揪住雅各布斯的衣領。

    他和雅各布斯年齡相仿,但塊頭更大,而且怒氣沖沖。

    這下麻煩了,我心想。

    麻煩當然是免不了,但我想的是要住院好一陣子那種。

     “就是因為你,她才被警察抓去的!”他嚷道,“該死的,她會留下案底,跟她一輩子!就像狗尾巴上拴個汽水罐一樣甩不掉!” 我不假思索地從水槽裡抓起一個鍋,飛快地朝他腦袋的側面敲了下去。

    出手不重,但他松開了雅各布斯,驚奇地看着我。

    淚水開始沿着他大鼻子兩側的法令紋往下流。

     查理連滾帶爬地挪開了,鮮血從他的下嘴唇裡淌出來,嘴唇裂成兩瓣。

     “你敢不敢找個跟自己塊頭差不多的來打?”我問他。

    這種話實在說不上理智,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校園打鬥那種血氣又回來了。

     “她得去上法院!”他沖着我嚷道,操着一口走音班卓琴似的俄克拉何馬口音。

    “這是那個渾蛋的錯!就是那個逃得像個螃蟹似的遭天譴的家夥!” 他說遭天譴。

    他真的說了。

     我把鍋放在爐子上,亮出雙手讓他看到我沒抄家夥。

    我用盡可能撫慰的語氣說:“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而且我相信——”我差點兒漏嘴說成查理。

    “我相信阿丹也不知道。

    ” “我女兒!我女兒凱茜!凱茜·莫爾斯!他說照片免費,隻要她上台就好,但那照片根本就不免費!那張照片讓她代價慘重!她這輩子都毀了!都是那張照片幹的好事兒!” 我小心地把胳膊搭在他肩上。

    我擔心他會揍我,不過現在他一開始的憤怒已經發洩出來,剩下的隻是傷心和迷惑。

    “到外面來,”我說道,“咱們到樹蔭下找條長凳坐下,你跟我從頭好好說。

    ” “你是誰?” 我本想說我是雅各布斯先生的助手,但這一想就知道行不通。

    多年音樂人的經驗給我救火了。

    “他的經紀人。

    ” “是嗎?那你能給我補償嗎?因為我需要一筆錢。

    光是律師費就會要我老命。

    ”他一根手指指着雅各布斯,“就是因為你!都是你惹的禍!”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查理抹了抹下巴,滿手都是血,“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莫爾斯先生,實話如此。

    ”
0.06497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