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三年/康拉德的嗓子/一個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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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

    她想知道“另一半兒的人過什麼樣的日子”。

     “他們跟我們一樣過,親愛的,”媽媽說道,“要是有人說有錢人過的日子跟别人有什麼兩樣,那都是胡說。

    ” 克萊爾當時正在用我們家那台老式洗衣機洗衣服,她皺着臉嘟起嘴。

    “我才不信呢。

    ”她說。

     “安迪說在那個泳池遊泳的姑娘們都穿比基尼。

    ”我插嘴說。

     媽媽哼了一聲:“她們幹脆穿胸罩褲衩下水好了。

    ” “我也想要比基尼。

    ”克萊爾說。

    我猜這就是17歲小姑娘最在行的叛逆鬥嘴。

     媽媽伸手指着她,肥皂水從她那剪得短短的指甲上滴下來。

    “女生的肚子就是這麼被搞大的,我的大小姐。

    ” 克萊爾機智地回了一句嘴:“那你就不能讓阿康和安迪去了。

    他們可能會把女生的肚子搞大。

    ” “把嘴閉好,”媽媽邊說邊往我這邊看,“人小鬼大。

    ” 說得好像我不懂什麼叫搞大肚子,就是性交嘛,然後再過九個月就得準備尿布和嬰兒車了。

     雖然我姐姐一直在損人不利己地嚷嚷,但爸媽并沒有阻止阿康和安迪暑假裡每周去度假村一兩次。

    1965年2月那次假期,當弗格森一家邀請我兩個哥哥跟他們一起滑雪的時候,爸媽毫不猶豫就放他們去山羊山了。

    我們家傷痕累累的舊滑雪闆跟弗格森家閃亮簇新的滑雪闆并排綁在旅遊車的頂上。

     等他們回來的時候,阿康的喉頭腫起一道鞭痕。

    “你是滑出了軌道結果撞上樹枝了嗎?”晚飯時,爸爸看到那道印痕問道。

     阿康自诩滑雪健将,聽了就來氣。

    “怎麼可能,爸。

    我跟諾姆那會兒在比賽。

    肩并肩,比得那叫一個火熱,比地獄裡的廚房還熱——” 媽媽拿叉子指着他。

     “不好意思,媽,反正就是很火熱。

    諾姆撞上一個小雪坡,差點兒要摔。

    他這麼胳膊一伸——”阿康伸手比畫,差點兒把他那杯牛奶撞翻,“結果他的滑雪杖打到了我脖子。

    那叫一個疼,真是見……呃,反正就是很痛,現在好多了。

    ” 其實并沒有。

    第二天,他脖子上那道紅印子減淡,變成一道項鍊一樣的瘀青,不過他的嗓音開始變粗。

    到了晚上他隻能小聲說話了。

    兩天之後,他完全啞了。

     頸部拉伸過度導緻喉部神經撕扯。

    這是雷諾醫生給出的診斷。

    他說他之前遇到過這種病例,再過一兩周康拉德的聲音就能恢複,到3月底,阿康就能活蹦亂跳了。

    沒什麼可擔心的,他說。

    他是沒什麼可擔心的,他的嗓子好好的。

    但我哥并不是這樣。

    4月臨近的時候,阿康還是得靠寫紙條和比畫手勢跟人交流。

    他堅持上學,盡管其他男生已經開始取笑他。

    當他開始通過在左手寫“是”、右手寫“否”來(勉強)參與課堂活動後,大家更愛笑話他了。

    他還有一堆卡片,上面用大寫字母寫了一些常用交流用語。

    大家最愛笑他的一條就是“我可以上廁所嗎”。

     阿康似乎還能樂觀接受,他知道不這樣隻會讓事情更糟。

    不過有天晚上,我走進他跟特裡共用的房間,看到他躺在床上無聲地哭泣。

    我走到他跟前,問他怎麼了。

    我知道這個問題很白癡,但這種情況下,我好歹得說點兒什麼,而且我還能用說的方式,因為我的喉嚨沒被命運的滑雪杖擊中。

     滾!他做口型說道。

    他那布滿新生小疙瘩的額頭和臉頰一片通紅。

    他的眼睛腫了。

    滾,滾!然後,他的話吓到我了:滾你媽的,渾蛋! 那年春天,媽媽的頭上出現了第一抹灰發。

    有天下午,爸爸回到家來,顯得比往常更疲憊,媽媽跟他說他們得帶阿康去波特蘭看專家門診。

    “我們等得夠久了,”她說,“喬治·雷諾那老東西可以信口開河,但你我都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混賬富家公子把我兒子的聲帶給撕裂了。

    ” 爸爸重重坐在桌前。

    他們倆都沒注意到我還在家裡,正在衣帽間裡慢條斯理地給我的帆布鞋系上鞋帶。

    “勞拉,我們沒這個錢啊。

    ”他說。

     “那你還有錢收購蓋茨瀑布的希蘭燃油!”她用一種刺耳的、幾近嘲諷的語氣說道,這是我之前從未聽過的。

     他盯着桌子,不去看她,雖然桌上除了一張紅白格油布之外什麼都沒有。

    “就是因為這個我們才沒錢啊。

    我們現在是走在薄冰上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冬天是什麼鬼冬天。

    ” 我們都知道,是暖冬。

    如果你的家庭收入全靠取暖燃油,你就會從感恩節到複活節天天盯着溫度計,指望那根紅色柱子一直保持在下面。

     媽媽還在洗碗池前,雙手埋在肥皂泡裡。

    肥皂泡的下面,碗碟在咯咯作響,仿佛她不是要洗碗而是要把碗碟打碎。

    “你就非買不可嗎?”還是同樣的語氣。

    我讨厭那種語氣,感覺她在挑釁一樣。

    “燃油大亨!” “那筆買賣在阿康出事前就談好的。

    ”他還是沒有擡頭。

    他的雙手再次深深插進口袋裡。

    “買賣是8月的事兒。

    我們當時一起看的《老農夫年鑒》,上面明明說是寒冷雪冬,自二戰結束後最冷的一個,我們才做的決定。

    你還用計算器算過這筆賬。

    ” 泡沫下面的碗碟響動更加劇烈了。

    “那你貸款去啊!” “不是不能貸款,不過勞拉……你聽我說。

    ”他終于擡眼去看她,“我可能得靠貸款才能熬過夏天啊。

    ” “他可是你兒子!” “我知道,廢什麼話!”爸爸咆哮了。

    把我吓到了,肯定也吓到了我媽,因為這次肥皂泡下面的碗碟不響了,直接碎了。

    她把手擡起來的時候,其中一隻在流血。

     她舉起手沖着他——就像我那嗓子啞了的哥哥在課上舉手示意“是”或“否”一樣——說:“瞧你害得我——”她瞥見我坐在木柴堆上往廚房裡看。

    “走開!一邊玩兒去!” “勞拉,别拿傑米來出——” “滾!”她吼道。

    阿康就是這麼沖我吼的,如果他的嗓子還靈的話。

    “上帝最恨偷聽的人!” 她哭了起來。

    我跑出門,自己也哭了。

    我沿着衛理公會丘往下跑,跑過9号公路,完全沒看任何一個方向的車輛。

    我沒打算去牧師宅邸;我心煩意亂,都沒想到去找牧師。

    要不是帕特裡夏·雅各布斯剛好在前院查看花草,看看去年冬天種下的花兒要開了沒有,我可能會一直跑到我倒下為止。

    不過剛好她在外頭,還喊了我的名字。

    我内心有一部分想不管不顧繼續跑,不過——正如我前面所說——我是有禮貌的孩子,難過的時候也不能失了禮數。

    于是我停下腳步。

     她來到我跟前,我還低着頭在喘氣。

    “怎麼了,傑米?” 我沒說話。

    她托着我的下巴,把我的頭擡起來。

    我看到莫裡正坐在牧師宅邸前面門廊邊的草坪上,四周是他的玩具小卡車。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

     “傑米?告訴我出什麼事兒了。

    ” 爸媽教會我們做人要講禮貌,也教會我們家醜不可外揚。

    舊式美國佬的做派。

    不過她的善良讓我完全敞開心扉,一下子全說了出來:阿康的苦楚(我相信雖然爸媽非常憂心,但他們誰都無法真正理解),媽媽擔心他的聲帶撕裂,再也無法開口說話,她堅持要找專家看看,但爸爸說家裡沒錢。

    還有就是我被吼了。

    我沒跟帕齊說媽媽的聲音像換了個人似的,但隻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表述。

     等我終于講完,她說:“到後面庫房來。

    你來跟查理說說。

    ” 老爺車現在妥當地停進了車庫,屋後的庫房就成了雅各布斯的工作室。

    帕齊給我開門的時候,牧師正在鼓搗一台沒有屏幕的電視機。

     “等我把這寶貝組裝回去,”他邊說邊摟着我肩膀,從褲子後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我就能收到邁阿密、芝加哥和洛杉矶的電視台了。

    傑米,先擦擦眼睛,把鼻子也擤擤。

    ” 我一邊擦臉一邊驚奇地看着那台沒有眼睛的電視機。

    “你真能收到芝加哥和洛杉矶的電視台?” “哪能啊,我開玩笑的。

    我隻是想加裝一個信号放大器,好收到8号台之外的台。

    ” “我們家還有6号台和13号台,”我說,“不過6号台老有雪花。

    ” “你們家用的是屋頂天線。

    我們家隻能湊合着用兔耳朵室内天線了。

    ” “為什麼不買一個?羅克堡的西部車配件就有的賣。

    ” 他咧嘴一笑。

    “這主意真棒!那我就在季度會議上,跟所有執事說我想花一點兒募款來買電視天線,好讓我們家莫裡看上《強力90秀》,而我老婆和我也能每周四晚看《襯裙交叉點》。

    還是算了吧,傑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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