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為誰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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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個短一些的,又有人說:“内容膚淺,漏洞百出,明顯偷工減料。

    ”同一部小說在這個地方被說成“重複相同的故事,陳舊老套,枯燥無味”,可換個地方又被說成“還是前一部作品好,新的手法白忙活了”。

    想一想,其實從二十五年前開始,我就一直被人家說到今天:“村上落後于當今的時代,他已經完蛋了。

    ”吹毛求疵大概很簡單,反正隻管信口開河就行,又不用承擔具體責任,而被吹毛求疵的一方想一樣樣去搭理的話,身子根本吃不消。

    于是自然而然地變成了“随它去吧,反正都會被人家說壞話,幹脆自己想寫啥就寫啥、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瑞奇·尼爾森晚年的歌曲中有一首《花園酒會》,其中有這麼兩句歌詞: ?假如不能讓所有的人都開心 ?不就隻能自己一人開心了嗎 這種心情我也非常理解。

    就算想讓所有的人都開心,在現實生活中也是不可能的,隻會自己白忙活而已。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隻管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做自己最享受的、“最想去做”的事情便可。

    這樣一來,即使評價欠佳,書的銷路不好,也可以心安理得了:“嗯,沒關系,至少我自己是享受過啦。

    ” 爵士鋼琴手塞隆尼斯·蒙克也這樣說過: “我想說的是,你就按照自己喜歡的樣子演奏便好。

    至于世間要求什麼,那種事情不必考慮。

    按你喜歡的方式演奏,讓世間理解你做的事情就行,哪怕花上十五年、二十年。

    ” 當然,并非隻要自己享受了,就能成為傑出的藝術作品。

    不用多說,其中需要嚴苛的自我相對化。

    身為一個職業人士,也應該有最低限度的支持者。

    然而隻要在某種程度上克服這些,“享受過程”和“心安理得”或許就将成為至關重要的準繩。

    須知做着不開心的事活在世上,人生未免太不快活了,您說是不是?心情愉悅有何不好——莫非又要回到這個出發點嗎? 盡管如此,如果有人正色問我:“你寫小說時腦袋裡當真隻想着自己嗎?”那麼連我也會回答:“不,當然沒那種事兒。

    ”前面說過,我是一名職業作家,要始終把讀者放在心中從事寫作。

    忘記讀者的存在——就算心裡想忘記——是不可能的,而且是不恰當的做法。

     然而雖說将讀者放在心中,也不會像企業開發商品時那樣,去做市場調查、進行消費階層分析、設定具體的目标顧客等等。

    我腦海裡浮現出來的,歸根結底還是“空想的人物”。

    那個人既沒有年齡,也沒有職業和性别。

    當然他在實際生活中可能擁有這一切,但這些都是可以替換的東西。

    總之,我是說這類東西并不是重要因素。

    重要的是我與那個人彼此密切相連,這個事實必須是不可替換的。

    是在哪裡如何相連的,我不知其詳。

    不過我有一種感覺,在遙遠的底部、黑暗的去處,我的根與那個人的根緊緊連在一起。

    那地方太深太黑,無法随意前往打探情勢,但通過故事這個體系,我們可以感受到這種聯結,有一種養分正在彼此間流動的真實感。

     不過,我和那個人即便在後街小巷擦肩而過,在電車上比鄰而坐,在超市收銀台邊前後排隊,也(幾乎)不會察覺到彼此的根緊緊相連。

    我們互不相識,僅僅是偶然相遇,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各奔東西,從此隻怕再也無緣重逢。

    然而實際上,我們在地下穿透了日常生活這堅硬的表層,“小說式地”密切相連。

    我們在内心深處擁有共通的故事。

    我設想的大緻就是這樣的讀者。

    我希望能讓這樣的讀者盡情享受閱讀、有所感悟,而日日寫着小說。

     與之相比,身邊那些現實人物卻相當棘手。

    每次我寫新書,總是既有人喜歡,也有人不喜歡。

    哪怕沒有明确說出意見和感想,可這種事兒隻要看看他們的臉色就知道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口味偏好。

    任憑我如何奮鬥,就像瑞奇·尼爾森唱的那樣,也“不能讓所有的人都開心”。

    看到身邊人的這種個别反應,對寫作者來說也是相當折磨神經的。

    這種時候,我就簡單地亮出底牌:“果然隻能自己享受,是吧?”我根據不同情況,适當地區别運用這兩種姿态。

    這是我在多年的作家生涯中學到的招數,或者說生存的智慧。

     最讓我開心的事情,就是不同年代的人似乎都在閱讀我的小說。

    “我們一家三代都讀村上先生您的書”,我時常收到這樣的來信。

    奶奶在讀(她說不定就是我從前的“年輕讀者”),媽媽在讀,兒子在讀,他妹妹也在讀……類似的情形好像處處可見。

    聽到這樣的話,我自然心情舒暢。

    一本書在同一個屋檐下被好幾個人輪流閱讀,說明那本書在煥發着生命力。

    當然,五個人各買一本的話,更有助于銷量的增長,出版社也許會感激不盡,但是對作者而言,一本書被五個人視若珍寶地傳閱,老實說更讓人高興。

     不僅如此,還有從前的同班同學打電話來,說了這樣一番話:“我念高中的兒子把你那些書統統都看過啦。

    我常跟兒子一起談論你的書呢。

    平時父子之間幾乎沒話可說,可一談起你的書來,兩個人倒談得挺熱鬧。

    ”也有過這樣的事情。

    聽他的語氣,似乎有些欣慰。

    是嗎?我的書也對世間起着點小小的作用嘛,我暗想。

    至少有助于父子間的交流,這難道不是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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