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于文學獎

關燈
這個念頭或許相當傲慢。

    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

    但允許我坦率地闡述個人見解的話,一個人如果連這點傲氣都沒有,就别想當什麼小說家了。

     《且聽風吟》和《1973年的彈子球》都被媒體宣傳成芥川獎“最有力的提名作”,周圍的人好像也都期待我獲獎,然而基于前述理由,錯失芥川獎反倒讓我松了一口氣。

    而讓我落選的評委們的心情,我也能夠理解:“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至少沒有懷恨之心,也不曾想過與其他提名作品相比如何如何。

     當時,我在東京經營一家類似爵士酒吧的小店,差不多每天都去店裡上班,假如得了獎、受到世人矚目,隻怕周遭就将嘩然一片,令人心煩。

    這也是一樁心病。

    畢竟是做服務業的,縱然是心裡不想見的人,可來的都是客,也不能避而不見——話雖如此,其實也有幾次實在忍受不了,隻好逃避不見。

     記得兩度獲得提名,又兩度落選之後,身邊的編輯都對我說:“這下村上兄就算是功德圓滿了,從今往後大概不會再被提名了吧。

    ”我心裡還在想:“功德圓滿?這個詞有點怪怪的啊。

    ”芥川獎基本是頒給新人的獎項,到了一定的時期就會被排除在候選名單之外。

    據某家文藝雜志的專欄說,還有作家曾六次獲得提名,而我兩次就功德圓滿了。

    這是為什麼呢?我不清楚原委,總之那時候文壇和業界好像達成了“村上已然功德圓滿”的共識。

    大概是慣例使然吧。

     然而雖說是“功德圓滿”,我也沒感覺特别失望,反倒心情舒暢起來,或者說安心感更強烈一些:對芥川獎再也不用多想了。

    得獎也罷不得獎也罷,我自己倒真的無所謂,但記得每次獲得提名後,随着評審會臨近,周圍的人便莫名其妙地坐立不安,那種氣氛稍稍有些令人心煩意亂。

    有種奇怪的期待感,還夾雜着輕微的焦慮般的感覺。

    僅僅是獲得提名,就被媒體渲染成話題,那反響既大,還難免引發反感之類,如此種種煩不勝煩。

    隻有兩次,令人郁悶的事情就夠多了,如果這種情況年年重複的話……單是想象一下,就不禁心情沉重。

     其中最令人心情沉重的,莫過于大家都來安慰我。

    一旦落選,就有許多人趕來看我,對我說:“這次太遺憾啦。

    不過下次絕對能得獎。

    下部作品請好好寫啊!”對方(至少在大多數場合下)這麼說是出于好意,我心裡也明白。

    可是每當有人這樣說,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落得心情複雜兮兮的,隻好“呃呃,嗯嗯……”地含糊其詞,搪塞了事。

    就算我說“得不得獎其實都無所謂啦”,隻怕也不會有人照單全收,反而會導緻場面尴尬。

     NHK也很煩人,還在提名階段,就打來電話跟我打招呼:“等您得到了芥川獎,請第二天早晨來上電視節目呀。

    ”我工作很忙,又不想上什麼電視(因為我生性不喜歡抛頭露面),就回答說:不行,我不去。

    可他們總也不肯退讓,反而怪我為何不上電視,生我的氣。

    每次獲得提名後都會發生諸如此類的事情,往往令人心煩難耐。

     世人為什麼隻對芥川獎如此在意,我時常感到不可思議。

    不久前,我走進一家書店,發現裡面堆滿了書名類似《村上春樹為什麼沒能獲得芥川獎》的書。

    我沒翻開讀過,不知道内容如何——自己畢竟不好意思買吧?不過,出版這種書本身就叫人心生疑窦:“好像有點咄咄怪事的感覺嘛。

    ” 不是嗎?就算那時我得到了芥川獎,可是,既無法想象世界的命運會因此發生改變,也無法想象我的人生會由此面目全非。

    世界大概還是眼下這副德行,我也肯定還是這樣,三十多年來(可能有些許誤差),大抵按照相同的節奏執筆創作至今。

    不管我是否獲得芥川獎,我寫的小說恐怕照樣被同一批讀者欣然接受,照樣讓同一批人焦慮不安。

    (讓為數不少的某類人焦慮不安,好像與文學獎無關,而是我與生俱來的資質使然。

    ) 假如我得了芥川獎,伊拉克戰争就不會爆發——如果事情是這樣,我自然也會感到有責任,但這樣的事絕無可能。

    既然如此,我沒獲得芥川獎一事為什麼非要特地做成一本書不可呢?老實說,這正是讓我困惑的地方。

    我得沒得到芥川獎,不過是茶杯裡的風暴……又何曾是風暴呢,連小旋風都算不上,簡直是微不足道。

     這話一說出口,沒準會惹出是非來:芥川獎無非是文藝春秋這家出版社評選的一個獎項。

    文藝春秋把它當作一項商業活動在運營——即便不把話說得這麼絕對,可要說完全沒有商業運作成分,那就是撒謊了。

    
0.05149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