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說家是寬容的人種嗎?

關燈
裡的精工細活日複一日地持續,幾乎無休無止。

    假如這樣的活計原本就不合乎自己的天性,或者吃不了這種苦,根本不可能持之以恒。

     記得小時候在哪本書上讀到過兩個人遊覽富士山的故事。

    兩人以前都沒見過富士山。

    腦子好使的男人僅僅在山腳下從幾個角度望了望富士山,便說道:“啊哈,所謂富士山就是這個樣子啊。

    這裡果然是美不勝收。

    ”然後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了,極其高效,爽快利索。

    然而另一個男人腦袋不太好使,沒辦法那般利落地悟透富士山,隻好孤身一人落在後邊,自己動腳爬到山頂一探究竟。

    于是既費時間,又費功夫,弄得筋疲力盡。

    折騰一番之後,終于才弄明白:“哦,這就是所謂的富士山?”總算悟透,或者說大緻心中有數了。

     被稱作小說家的族群(至少其中大半)說來便是後者——這麼說有點那個,就是屬于腦袋不太好使的那一類,倘若不親自爬上山頂一探究竟,便理解不了富士山究竟是怎麼回事。

    非但如此,甚至爬過好多次依然不明所以,再不就是爬上去的次數越多,反倒變得越糊塗。

    也許這才是小說家的禀賦。

    如此一來,已經算不上什麼效率問題了。

    不管怎麼說,腦袋好使的人反正幹不了這種職業。

     所以,就算某一天來自其他行業的才子橫空出現,以一部作品博得評論家青睐和世人矚目,成為暢銷書,小說家們也不會感到太驚訝,或者覺得受到威脅,更不會對此憤憤不平(竊以為)。

    因為這些人中能夠長期堅持創作的少之又少,小說家們對此心知肚明。

    才子有才子的節奏,知識分子有知識分子的節奏,學者有學者的節奏。

    以長遠的眼光來看,這些人的節奏似乎大多不适合執筆創作小說。

     當然,職業小說家中也有被稱作天才的人,還有腦袋好使的人。

    隻不過他們不單是通俗意義上的腦袋好使,還是小說式的腦袋好使。

    然而依我所見,單憑那副好使的腦袋能對付的期限——不妨淺顯易懂地稱為“小說家的保質期”——最多不過十來年。

    一旦過期,就必須有更加深厚、曆久彌新的資質來取代聰慧的頭腦。

    換句話說,就是到了某個時間點,就需要将“剃刀的鋒利”轉換為“砍刀的鋒利”,進而将“砍刀的鋒利”轉換為“斧頭的鋒利”。

    巧妙地度過這幾個轉折點的作家,才會變得更有力量,也許就能超越時代生存下去。

    而未能順利轉型的人或多或少會在中途銷聲匿迹,或者存在感日漸稀薄。

    腦袋靈活的人或許會順理成章地各得其所。

     那麼,對于小說家來說,什麼才是“順理成章地各得其所”,如果允許我直抒己見,那與“創造力衰減”幾乎就是同義。

    小說家和某種魚一模一樣,倘若不在水中始終遊向前方,必然隻有死路一條。

     就這樣,我對那些長年累月孜孜不倦地(可以這麼說嗎?)堅持寫小說的作家——也就是我的同行——一律滿懷敬意。

    誠然,對他們的每部作品會有個人的好惡,但我覺得一是一、二是二,這些人能作為職業小說家活躍二三十年,或者說存活下來,并有一定數量的讀者,身上必定具備小說家優秀而堅實的内核。

    那是非寫小說不可的内在驅動力,以及支撐長期孤獨勞作的強韌忍耐力。

    或許可以說,這就是職業小說家的資質和資格。

     寫出一部小說并非多大的難事。

    寫出一部上乘的小說,對某些人來說也并非多大的難事。

    雖不說手到擒來,也并非難以企及。

    不過,要持之以恒地寫下去卻難之又難,絕非人人皆能。

    正如剛才說的,想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具備特别的資格。

    而它與“才華”恐怕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那麼,該怎樣分辨有沒有這資格呢?答案隻有一個:直截了當地扔到水裡,看它是浮起來還是沉下去,除此之外别無他法。

    這個說法雖然粗暴,不過人生好像原本就是這樣。

    何況不去寫什麼小說(或者說本來就沒寫小說),反倒能聰明高效地度過人生。

    盡管如此,還是想寫小說、覺得非寫不可,那就去寫小說吧,并且一直堅持寫下去。

    對于這樣的人,我身為一個作家,會敞開胸襟歡迎他。

     歡迎跳上擂台來!
0.05842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