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說家是寬容的人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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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這個叫“故事”的、含混模糊或者說底細不明的“容器”來,更無須從零出發進行虛構的設定。

    隻消将手頭的知識合乎邏輯地巧妙編排,轉換為文字,人們大概就能毫無障礙地理解和信服,感到心滿意足了。

     不少文藝評論家無法理解某類小說或故事,即便理解了,也無法順利地轉化為文字或理論,原因可能就在于此。

    與小說家相比,他們通常太過聰明,腦筋轉得太快,身體往往無法适應故事這種低速的交通工具,因而先将故事文本的節奏轉譯成自己的節奏,再根據這轉譯出來的文本展開論述。

    這樣的做法既有合适的時候,也有不太合适的時候,既有一帆風順的時候,也有不那麼順風順水的時候,尤其是當那文本的節奏不僅緩慢,并且在緩慢之上又加上了多重性與複合性的時候,那轉譯過程會變得益發艱難,轉譯出來的文本也就面目全非了。

     這些姑且不論,我不知親眼目睹過多少才思敏捷的人、聰明伶俐的人(他們大多來自其他行業),在寫出一兩部小說後,便将精力投向别處。

    他們的作品多數是“寫得真好”的才華橫溢的小說,有些還給人耳目一新的驚豔之感。

    然而除了極少例外,幾乎無人作為小說家長期停留在擂台上。

    大部分甚至給我留下一種“稍稍觀摩兩眼,就此絕塵而去”的印象。

     小說這東西,多少有些文才的人或許一生中都能輕而易舉地寫出一兩部來。

    與此同時,聰明人大概很難從寫小說這種勞作中找到期待的益處,估計他們寫出一兩部小說就會恍然大悟:“啊哈,原來如此,就是這麼一回事呀。

    ”就此轉變心思,琢磨着與其如此,還不如去幹别的行當效益更高。

     我也能理解那種心情。

    寫小說這份活計,概而言之,實在是效率低下的營生。

    這是一種再三重複“比如說”的作業。

    有一項個人主題存身其間,小說家将這個主題挪移到别的文脈加以叙述:“這個嘛,比如說就是這麼回事。

    ”然而,一旦在這種挪移和置換中出現不明朗之處或暧昧的部分,針對這些便又要開始“這個嘛,比如說就是這麼回事”。

    這種“比如說就是這麼回事”式的叙述周而複始、沒完沒了,是一條永無止境的挪移置換鍊條,就像俄羅斯套娃,一層又一層地打開,總會出現更小的娃娃。

    我甚至覺得大概不會再有如此效率低下、如此拐彎抹角的工作了。

    因為若能明确而理性地把最初的主題順利轉化為文字,這“比如說”式的置換就完全沒有必要了。

    用個極端的表達,或許可以這樣定義:“所謂小說家,就是刻意把可有可無變成必不可缺的人種。

    ” 可是如果讓小說家來說,恰恰正是這些可有可無、拐彎抹角的地方,才隐藏着真實與真理。

    這麼說或許有點強詞奪理之嫌,然而小說家大多是抱着這種堅定的信念埋頭勞作的。

    所以,自然會有人認為“世上沒有小說也無關緊要”,但同時,認為“這個世界無論如何都需要小說”也是理所當然。

    這取決于每個人心中對時間跨度的選擇方式,也取決于每個人觀察世界的視野架構。

    表達得更确切些,效率欠佳、拐彎抹角的東西與效率良好、靈敏自如的東西互為表裡,我們栖身的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多元。

    無論缺少了哪個層面(或者處于絕對劣勢),世界恐怕都會變得扭曲。

     說到底這隻是我個人的看法,但寫小說基本上是一項非常“慢節奏”的活計,幾乎找不出潇灑的要素。

    獨自一人困守屋内,“這也不對,那也不行”,一個勁地尋詞覓句,枯坐案前絞盡腦汁,花上一整天時間,總算讓某句話的文意更加貼切了,然而既不會有誰報以掌聲,也不會有誰走過來拍拍你的肩膀,誇贊一聲“幹得好”,隻能自己一個人心滿意足地“嗯嗯”颔首罷了。

    成書之日,這世上可能都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貼切的句子。

    寫小說無疑就是這樣一種活計,無比耗時費工,無比瑣碎郁悶。

     世上有人會花上一年的時間,拿着長鑷子在玻璃瓶裡制作精密的船舶模型,寫小說或許與之相似。

    我這個人粗手笨腳,根本做不來那種瑣細的活計,然而我覺得兩者在本質上卻有相通之處。

    寫長篇小說時,這種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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