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也是最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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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地把它遞給了民警同志。

     民警是個留小胡子的烏茲别克人,英姿勃勃,像一位年輕的将軍,他表情嚴肅地看了奧列格的證明,向排在最前面的一些人宣布: “這個人我們得讓他排在前頭。

    剛開過刀。

    ” 說着,他指定奧列格排在第三個。

     奧列格精疲力竭地看了一眼隊伍中的新夥伴,甚至不打算擠進去,耷拉着腦袋站在一旁。

    一個上了年紀的烏茲别克胖子戴着一頂盤子似的棕色絲絨寬邊帽,因而臉上有古銅色的陰影,他把奧列格往隊伍裡推了一下。

     靠近售票處站着是很有意思的:看得見女售票員往外扔車票的手,看得見旅客從暗兜裡或從腰帶縫兜裡掏出來緊緊捏在手中的那些綽綽有餘的血汗錢,聽得見旅客膽怯的請求和女售票員無情的拒絕——顯然,事情在進展中,而且進展得不慢。

     不一會兒,輪到奧列格俯身往窗口裡探頭買票了。

     “請給我一張到汗陶的普通硬席票。

    ” “到哪裡?”女售票員問。

     “汗陶。

    ” “我似乎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她聳了聳肩膀,開始翻查一本厚厚的手冊。

     “你怎麼啦,親愛的,怎麼要買普通的票呢?”排在後面的一個女人可憐他。

    “剛開過刀,坐普通車廂行嗎?爬上爬下,刀口會迸裂的。

    還是買卧鋪吧!” “沒錢哪。

    ”奧列格歎了口氣。

     這話是真的。

     “沒有這麼個車站!”女售票員大聲說,随即把手冊啪的一聲合上了。

    “買到另一個站吧!” “怎麼會沒有呢。

    ”奧列格微微露出笑容。

    “這個站賣票有一年了,我自己就是從那裡上車來的。

    早知道這樣,我會把車票保存下來給您看看。

    ” “這我可毫無辦法!既然手冊上查不着,那就是說,沒有這個站!” “可是火車明明在那裡停啊!”奧列格有點要争論的架勢,聲調似乎比一個剛開過刀的人來得激動一些,“那裡還有售票處呢!” “公民,您不買就走過去!下一個!” “對,幹嗎耽擱時間?”後面的人開始嚷嚷了起來。

    “給你到哪兒的票就拿呀!……才開過刀,可還磨磨蹭蹭。

    ” 噢,此時奧列格是多麼想據理力争啊!噢,此時奧列格是多麼想讓周圍的人評評理,并要求旅客服務處的負責人和車站站長出來解決問題啊!噢,他可真想把這些木頭腦袋狠敲一頓以伸張正義——盡管這隻是一點點、可憐巴巴的正義,但畢竟是正義啊!至少在維護這點正義的過程中可以感到自己作為一個人的正當權利。

     然而,供求關系的法則也好,運輸計劃的法則也罷,都是鐵的法則!剛才勸奧列格買卧鋪票的那個女人,已從他背後把錢往窗洞裡塞了。

    而剛才讓他插進隊伍裡去的那個民警,已經擡起了一隻手,準備将他拉到旁邊去。

     “即使從汗陶下車我還得走三十公裡,而從另一個站我就得走七十公裡。

    ”奧列格還在向窗口那兒訴苦,但這已經是按勞改營裡的方式,以求可憐罷了。

    他自己急忙表示同意:“好吧,那就買到楚站。

    ” 女售票員對于這一站倒是挺熟悉,票價也知道,而且也還有多餘的票,巴不得趕緊賣給他。

    奧列格沒有走遠,就在那兒對着亮光核對了票上打的小孔,核對了車廂号碼,核對了票價和找回來的零錢,這才慢慢地走去。

     離開那些知道他開過刀的人遠了,奧列格也就把腰直了起來,摘下那頂不像樣子的帽子,将它塞回行李袋裡。

    離開車還有兩個小時,衣兜裡有了火車票後度過這段時間是會很愉快的。

    現在倒是可以慶祝一下了:吃一杯在烏什-捷列克再也吃不到的冰淇淋。

    喝一杯在那裡同樣喝不上的清涼飲料克瓦斯。

    還得買一些黑面包路上吃。

    也不要忘記買點白糖。

    再就是耐心排隊灌一瓶開水(随身帶着飲水可是件大事情!),而鹹鲱魚無論如何不能帶。

    哦,這可比乘坐遞解犯人的車好多了!上車的時候不會搜身,不會把他帶到悶罐似的車廂裡,不會讓坐在有押解人看守的地上,也不會讓你兩天兩夜口渴難熬!還有,倘若能占到第三層的行李架,那就可以伸開腿躺在那裡——管它是兩個人合用還是三個人合用,反正一個人躺上再說!躺上之後,腫瘤的疼痛也感覺不到了。

    這豈不是幸福!他是一個幸福的人!他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況且監督官還透露了有關大赦的消息…… 生活中久久期待和呼喚的幸福已經來了,終于來了!可不知為什麼奧列格竟認不出它。

     不過,歸根結底,薇加有一個“廖瓦”,而且用“你”相稱。

    說不定還會有什麼别的心上人。

    反正各種可能性都存在!……一個人闖進另一個人的生活中去勢必會引起爆炸。

     今天,他看到清晨的月亮時,曾懷有信心!可是,那月亮是虧缺的…… 現在必須早點到站台上去,盡快在那趟車開始放人上車之前趕到那裡,越早越好。

    等到那一列空車靠在站台上,就得看準哪一節車廂,跑過去排在隊伍的前頭。

    奧列格去看了一下行車時刻表。

    有一趟開往另一方向的列車——第七十五次列車——已經到了該上車的時候。

    這時,奧列格便裝出萬分焦急的樣子,匆匆往門前擠,一邊還逢人就問,就連站台檢票員也不例外(捏在手裡的車票隻露出一點點): “七十五次已經開走了嗎?……七十五次已經開走了嗎?……” 他非常害怕趕不上那趟七十五次列車,檢票員連車票也沒核對,就推着他背上那隻沉甸甸而又脹鼓鼓的行李袋将他放了過去。

     到了站台上,奧列格不慌不忙地走了一會兒,随後就停了下來,把行李袋放到水泥地上。

    他回憶起另一次類似的可笑經曆——1939年在斯大林格勒,那是奧列格應征入伍的前幾天,當時同裡賓特洛甫已經簽訂了條約,但莫洛托夫尚未發表講話,對十九歲青年的動員令也還沒有頒布。

    那年夏天,他和朋友一起在伏爾加河上劃一條小船順流而下,到斯大林格勒後他們把船賣了,因為得換乘火車回去上課。

    可是他們劃船旅行帶的東西很多,兩個人勉勉強強拿得下,而且奧列格的朋友還在一個偏僻小鎮的商店裡買到一隻揚聲器——當時在列甯格勒很難買到這類東西。

    那隻揚聲器是圓錐形的大喇叭,又沒有用匣子裝,奧列格的朋友擔心上車時會被擠扁。

    他們進到斯大林格勒車站時,馬上發覺已是排在密密麻麻的長隊末尾,整個大廳都塞滿了手提箱、口袋、木箱,而要趕在上車之前擠到站台上去是不可能的,眼看着會有兩宿找不到地方躺一躺的危險。

    提前進站,在當時是嚴格禁止的。

    奧列格馬上靈機一動,對朋友說:“你自己能不能把所有這些東西都設法拖到車廂跟前,哪怕你落在最後?”他拿起揚聲器,邁着輕松的步子,走向車站工作人員出入的一個上了鎖的通道。

    他隔着玻璃門鄭重其事地向一位女值班員擺了擺揚聲器。

    對方開了門。

    “還有這一隻,我把它安上也就完事啦。

    ”奧列格說。

    那女的點頭會意,似乎知道他整天都在跟喇叭打交道。

    列車進站後,他趕在旅客上車之前頭一個跳進車廂,占好了兩個行李架。

     十六年過去了,什麼也沒有改變。

     奧列格在站台上徘徊,看到這裡還有另外一些狡猾的人,像他一樣,不是上這趟車,而是混進來的,現在帶着東西在等。

    這樣的人有不少,但站台上畢竟比車站大廳和站前廣場上空得多。

    這裡也有七十五次列車上的旅客在悠閑地散步,他們衣着講究,不慌不忙,因為座位是對号的,不怕被别人搶占。

    有拿着受贈花束的女人,有拿啤酒瓶的男人,有的人還在照相——對他來說,這是高不可攀而又可說是不可思議的生活。

    在溫暖的春日黃昏裡,這個長長的帶頂蓋的站台使他想起童年時代到過的南方的一個地方——也許是礦泉水城。

     這時,奧列格發現,車站郵政所是對着站台開的,甚至站台上還直接擺着一張有四個斜面的小桌子,供旅客寫信。

     他心中一下子煩亂起來,覺得這是應該做的,而且最好馬上就做,趁印象還沒有模糊,還沒有磨滅。

     他帶着行李袋擠進門去,買了一隻信封,不,買了兩隻信封和兩張紙,還買了一張明信片,随後又擠出來回到站台上。

    他在斜面小桌旁坐好,把裝有熨鬥和黑面包的行李袋夾在兩腿中間,開始寫信——先從最容易的明信片着手: 焦姆卡,你好! 我去過動物園啦!告訴你:真棒!這麼好玩的地方我還從未見過。

    一定要去。

     那裡有白熊,你能想象嗎?有鳄魚、老虎、獅子。

    你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好好看看,那裡還有賣油炸包子的地方。

    有撚角山羊,别漏了看。

    在它旁邊站會兒,想一想,别急着離開它。

    要是看到羚羊,同樣如此……有很多猴子,你一定會笑個夠。

    但少了一種動物:一個狠心人往猕猴眼睛裡撒了煙末子,無緣無故地把它給弄瞎了。

     火車快要開了,匆此。

     祝你恢複健康,做一個真正的人!我相信你! 代我向阿列克謝·菲利波維奇問候!我相信他一定會恢複健康。

     握你的手! 奧列格 信寫起來一點也不費力,隻是筆很不好用,筆尖不是歪的就是裂的,總是戳破紙張,像用鐵鍬在寫似的。

    墨水缸裡積着一些纖維渣滓,因此無論怎樣小心謹慎,表面上看起來信是很可怕的: 小蜜蜂卓英卡: 您讓我的嘴唇接觸到真正的生活,為此我由衷地感謝您。

    要是沒有那幾個晚上,我必定會感到自己完全——完全是個被偷之一空的人。

     您比我明智,也許正因為如此,我現在才能離開而不受良心的譴責。

    您邀請我到您家去,可我沒有去。

    謝謝!不過我想:讓我們保持已有的關系吧,不去破壞它。

    我将永遠懷着感激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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