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也是最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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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望着奧列格,“怎麼樣?您覺得好些了嗎?” 奧列格深受感動,他甚至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喉嚨裡有點哽住了。

    所需要的是多麼少啊:隻要讓一些通情達理的人坐在這類可憎的桌子旁邊,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此時,奧列格的神經已松弛下來,很自然地回答: “這怎麼對您說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好了些,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壞了些……(壞了些?真是忘思負義!還有什麼能比躺在醫院的地闆上隻求一死時的狀态更壞呢?)總的來說是好了些。

    ” “噢,那就好!”監督官為他感到高興。

    “您幹嘛不坐下?” 哪怕是攤派戲票也得花一些時間的!得在什麼地方蓋上印戳,填寫日期,還得往一本厚厚的簿冊裡注上些什麼,還得從另一本簿冊裡注銷什麼。

    這位亞美尼亞人當即欣然辦理了上述種種手續,把奧列格先前交來的獲準外出證明從卷宗裡取了出來,一邊将它遞給奧列格,一邊含有深意地望着他,并且壓低了聲音,以完全不是談公事的口吻說: “您……不必苦惱。

    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

    ” “您指的是什麼?”奧列格十分驚異。

     “這還用問?當然是指注冊、流放、監督管制這類事情!”他無所顧忌地露出了笑容。

    (顯而易見,他有另外一種比較愉快的工作可做。

    ) “什麼?已經有了……指示嗎?”奧列格急于了解底細。

     “指示倒還沒有下達,”監督官歎了口氣,“不過已有苗頭了。

    我可以肯定地對您說:一定會下達的!您要堅持住,把身體養養好,再回到人們中間去。

    ” 奧列格露出了苦笑: “是啊,我已經被逐出了人間。

    ” “您有什麼專長?” “什麼專長也沒有。

    ” “結婚了嗎?” “沒有。

    ” “這倒也好!”監督官深信不疑地說。

    “在流放地結婚的,後來往往要離婚,這有一系列的麻煩事。

    而您恢複自由以後,回到家鄉去,也就可以娶個媳婦兒!” 娶媳婦兒…… “但願如此,謝謝您!”奧列格站了起來。

     監督官深表同情地向他點頭作别,但畢竟沒有伸出手去。

     奧列格走過兩間屋子時,一直在想:為什麼來了這樣一位監督官?他是生來如此,還是風氣所緻?他是固定在這裡,還是臨時的?還是如今特地要派這樣的人來任職?弄清楚這一點是很重要的,但顯然不宜回去。

     奧列格又沿着工廠區的這條長街經過棚屋、鐵軌、煤渣路堤急匆匆地走,腳步比較輕松,也比較平穩,很快就熱得把軍大衣脫了下來,監督官給他灌輸的那一桶喜悅也漸漸地順着血管流遍全身。

    這一切,他是逐步領會到的。

     奧列格之所以是逐步領會到的,是因為坐在那些辦公桌旁的人早已失去了他的信任。

    戰後初期,一些有大尉、少校頭銜的官員特意散布謊言,說什麼即将對政治犯實行大赦,這事他怎能不記得呢?當時大家是多麼相信他們!“是大尉親自對我說的!”其實,他們是奉命給情緒絕望的囚徒打氣,讓他們堅持服苦役!讓他們完成定額!讓他們至少有活下去的一個奔頭! 然而,這位亞美尼亞人如果還可以對此作一些猜測的話,那麼,就其所擔任的職務來說,也不可能摸到很深的底情。

    再說,奧列格自己根據報紙上的一些簡短的消息,豈不也悟出了這一點? 我的天哪,要知道是時候到了!早該這樣做了,難道不是嗎!一個人會由于腫瘤而喪命,一個國家增生了許多勞改營和流放地又怎能生存? 奧列格又感到自己是個幸福的人了。

    不管怎麼說,他總算沒有死。

    不久他就可以買張火車票去列甯格勒了。

    去到列甯格勒!……莫非當真可以走到伊薩基大教堂那兒摸摸它的圓柱?…… 伊薩基大教堂的圓柱——那算什麼!眼下的事情是,同薇加的一切都變了!簡直令人頭暈目眩!現在,如果真的……如果确實……要知道,這已不再是幻想!他可以在這裡住下,跟她住在一起! 跟薇加生活在一起?生活!在一起!隻要想到這裡,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要是馬上到她那裡去,把這一切告訴她,她會多麼高興啊!為什麼不告訴她呢?為什麼不去呢?倘若不告訴她,世上還有什麼人更值得告訴呢?還有誰會更關心他的自由? 而他就在電車站上。

    此刻就得作出選擇:去火車站呢,還是去薇加那裡?而且,必須抓緊時間,否則她又會走開。

    太陽已經不那麼高了。

     他又激動了起來。

    心又要他飛向薇加!在去監督處的路上想到的那些理由已統統不見了。

     他為什麼要像做錯了事身上有污點似的,回避薇加呢?她給他治病的時候,豈不也想過什麼? 當他提出異議,要求停止這種療法的時候,她不是保持過沉默并退出鏡頭嗎? 為什麼不去呢?難道他們的關系不能進一步發展?為什麼不能站得高些?難道他們不是人嗎?就薇加來說,至少她有這個權利! 他已經在往車上擠了。

    站上聚集了那麼多人,全都往這路車上擁!大家都要往這個方向去!而奧列格一隻手上是軍大衣,另一隻手上是行李袋,沒法抓住扶手。

    他被擠得團團轉,先是被推上了踏闆,然後被擠進了車廂。

     從各個方向都在拼命擠他,他發現自己處在兩個姑娘背後。

    她們的模樣像大學生,一個皮膚白皙,一個黝黑。

    她們同奧列格靠得那麼近,大概會感覺到他的呼吸。

    他的兩手分别被夾得牢牢的,不僅無法掏錢給火氣很大的女售票員,而且無論哪一隻手都動彈不得。

    他仿佛用拿着軍大衣的左手半摟着皮膚黝黑的那個姑娘。

    而整個身體壓向皮膚白皙的那一個,以緻從膝蓋到下巴颏兒都觸及到她,她也不可能不感覺到他。

    最強烈的情欲也不可能像車上這群人那樣使他們貼得如此之緊。

    她的脖子、耳朵、頭發卷兒與他靠攏的程度遠遠超出了一切可以設想的界限。

    隔着自己那破舊的呢子軍衣,他吸收着她的溫暖、柔軟和青春。

    黝黑的那個姑娘繼續向她談着學校裡的事情,白皙的這一個卻停止了答話。

     在烏什-捷列克是沒有電車的。

    像這樣的擠法,先前隻是在彈坑裡才有過,但那裡并不總是跟女人混雜在一起。

    這種感受他幾十年沒有得到驗證,沒有得到充實,因而此時益發覺得強烈! 但這不是幸福,這是悲哀。

    這種感受有一道不能跨越的門檻,哪怕是受到内心的慫恿也不行。

     要知道,有人曾經預先告訴過他:裡比多還會保留下來。

    這就是它了!…… 如此過了兩站。

    随後盡管還是擠,但來自後面的壓力已不是那麼厲害,奧列格有可能稍微松動一下。

    但他沒有這樣做:他不想脫出身來結束這痛苦的享受。

    此時此刻,别的他什麼也不想要,隻想就那樣再待會兒,再待上一會兒。

    哪怕電車現在開回老城!哪怕它發了瘋似的,吱吱軋軋不靠站地直到深夜那麼環行!哪怕它敢于去做環球旅行!——反正奧列格不想首先脫出身來!奧列格盡量延長這種幸福的時刻,比這更高的幸福他現在不配得到。

    與此同時,他懷着感激的心情記下了腦勺上的頭發卷兒(而她的臉奧列格始終未能看到)。

     皮膚白皙的姑娘脫出身來,開始往前面移動。

     在把虛軟、微屈的兩膝站直的同時,奧列格明白了,去找薇加也必将以痛苦和欺騙為結局。

     他去她那裡,求之于她的必然會多于她求之于自己的。

     他們曾如此崇高地一緻認為,精神上的交流比任何其他形式的交流都更為寶貴,但這座高高的橋由他倆的手搭起來之後,奧列格發現自己的手臂有點支撐不住了。

    他去找她,見了面會侃侃而談,可内心裡卻痛苦地想着另一件事。

    等她一走,他一個人留在她房間裡,他就會對着她的衣服、她的每一件小物品哀怨地哭起來。

     不,應當比天真的小姑娘有頭腦些。

    應當去火車站。

     他沒有往前去,從那兩個女學生身旁經過,而是往後擠,從後面的門跳下了車,被什麼人罵了一句。

     電車站附近又有人在賣紫羅蘭…… 太陽已快落下去了。

    奧列格穿上了軍大衣,換車去火車站。

    這路電車已不像剛才那麼擠。

     在車站廣場上擠了一陣,問了幾次也沒問出個名堂,最後他終于擠到一個類似帶篷菜場那樣的亭子跟前。

    那是賣遠程火車票的地方。

     售票的窗口共有四個,每個窗口前面都排有一百五十至二百人。

    暫時離開的人還不計算在内。

     奧列格看到,火車站上一連幾天幾夜排隊的這種景象,似乎還是老樣子。

    世上許多事物起了變化——時尚變了,路燈換了,青年人的作風也不一樣了,但是排隊買火車票的這種情況從他記事以來就是如此:1946年是這樣,1939年是這樣,1934年和1930年也是這樣。

    對新經濟政策時期擺滿了食品的櫥窗他還記憶猶新,但不排隊的火車站售票處他甚至想象不出是什麼樣子:不知出門之難的隻有那些持有特别身份證或特殊證明的人。

     眼下他倒有一張證明,盡管說明不了其重要性,但是還能派上用場。

     空氣令人窒息,科斯托格洛托夫直冒汗,但他還是從行李袋裡掏出了那頂很緊的皮帽子戴在頭上,就像繃在帽楦上似的。

    他把行李袋挂在一隻肩上,他那神态讓人覺得似乎他躺在手術台上由列夫·列昂尼多維奇給他開過刀之後還不到兩個星期。

    于是他帶着極度虛弱的表情和暗淡無神的目光從長蛇陣的尾部向窗口那裡一步一拖地挨近些。

     那裡也有一些喜歡這樣做的人,但他們并不往窗口那兒擠,也沒有人打架,因為旁邊站着一個民警。

     在這裡,奧列格當着衆人的面,動作遲緩地從衣襟裡邊的斜兜裡掏出了證明信,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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