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創世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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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松鼠那整個赤褐色的紡錘形身體和藍褐色的尾巴,在飛速狂奔中按筒弧形展開;輪梯的橫檔閃動得如此之快,簡直完全看不清楚了;松鼠把所有的力氣都使上了,大概直到心髒破裂才會停下!然而,松鼠的前爪連一級梯階也沒有爬上去。

     比奧列格更早站在那兒的人就看到松鼠一直在那麼奔跑,而奧列格站了幾分鐘,也還是那樣。

    籠内沒有外力能使輪子停轉把松鼠從那裡救出來,也沒有理智的聲音向它呼喚:“算了吧!這是白費力氣!”什麼也沒有!隻有一個明擺着的不可避免的結局——松鼠的死亡。

    奧列格不願站在那裡看到這樣的結局,于是他繼續往前走。

     這樣,本地的動物園以兩個意味深長的例子——入口處左右兩邊可能性相等的兩種生命線,迎接自己的一些大小遊覽者。

     奧列格走過銀雉、錦雞、紅羽毛和藍羽毛的野雞跟前。

    欣賞了孔雀那難以形容的綠松石似的脖頸、開屏時寬達一米的尾巴及其玫瑰色和金色的流蘇。

    經過顔色單調的流放地和醫院生活之後,奧列格的眼睛終于飽覽了絢麗的色彩。

     這裡并不炎熱:動物園地域遼闊,樹木已開始投下陰影。

    奧列格漸漸從疲勞中恢複過來,他走完了整個養禽場(有安達盧西亞雞、圖盧茲鵝、霍爾莫戈爾鵝),登上了養着鶴、隼、鹫的一座山,在那裡他終于看到淩駕于整個動物園之上的一塊岩石上有幾隻被帳幕似的籠子罩着的坐山雕。

    如果不看說明的話,說不定會以為它們是老鷹呢。

    它們被安置在最高的地方,然而籠頂同岩石之間的空間很低,以緻這些陰郁的大鳥痛苦難當,它們頻頻展開翅膀拍打,卻沒有地方可飛。

     望着坐山雕那難受的情狀,奧列格自己也聳動了一下肩胛骨,舒展舒展身體。

    (莫不是由于熨鬥壓得直不起腰?) 一切都會引起他的思考。

    籠子上的說明寫着:“白鸮很讨厭囚居。

    ”道理倒是明明白白!可還是把它們關起來! 有沒有退化的白鸮适應囚居的呢? 另一處的說明寫着:“箭豬喜歡夜間活動。

    ”對此我們也不陌生:晚上九點半把人叫去,到早晨四點鐘才放回來。

     還有:“獾居住在複雜的深穴裡”。

    嗯,這倒是跟我們的方式差不多!好樣兒的,獾啊,否則有什麼辦法呢?它的嘴臉也是條紋布樣式的,跟苦役犯一個模樣。

     對這裡的一切,奧列格都理解了其反義,大概不該到這個地方來,就像不該去百貨商店一樣。

     一天的時間已經消磨不少了,可是許諾的歡樂似乎尚未出現。

     奧列格離開那裡,去看熊。

    一隻像是系着白領巾的黑熊站在那裡,鼻子從欄杆裡伸出來抵在鐵絲罩上。

    後來它突然一躍,縱身豎立起來,兩隻前爪攀住栅欄。

    此時,它脖子上系的已不像是白領巾了,倒像是神甫胸前挂十字架的鍊子。

    它縱身一躍,吊在欄杆上!除此之外,它還有什麼辦法表達自己的絕望呢? 隔壁的囚籠裡坐着它的配偶——母熊和一隻小熊。

     而再過去的一個囚籠裡,幽禁着一隻棕熊。

    它總是在籠内跺足,焦躁不安,似乎想在籠内走走,可是隻能轉來轉去,因為籠壁之間的距離還不到它三倍的身長。

     因此,按熊的尺度來衡量,這不是囚籠,而是隔離室。

     被這情景深深吸引住了的孩子們在竊竊私語: “喂,剛扔了幾塊石子給它,它一定以為是糖果呢!” 奧列格沒有覺察到孩子們在怎樣仔細地觀察他。

    其實,他在這裡就是一隻免費展出的動物,隻不過自己看不見自己罷了。

     一條林陰小徑通向河邊——那裡關着白熊,而且是讓兩隻待在一起。

    有幾條溝渠流入它們欄内,形成一個冰水庫,它們每隔幾分鐘就要跳下去涼快一會兒,然後爬到水泥平台上,用爪子擠去臉上的水,沿着水上平台的邊沿徘徊。

    在這裡夏天四十度的高溫下,這北極熊的感覺會怎樣呢?想必同我們在北極圈内的感覺相似。

     在囚禁野獸的問題上,最錯綜複雜的情況是:即使奧列格站在它們一邊,比方說,他有權力,也仍然不能着手拆毀籠欄放它們出來。

    因為它們在失去家園的同時也失去了合乎理性的自由理想。

    倘若突然把它們放出來,那就隻會更可怕。

     科斯托格洛托夫就是這樣荒誕地思考着問題。

    他的頭腦已經被如此扭曲,以緻什麼都不能按本來面目和不帶成見地被接受下來。

    現在,他在生活中不論看到什麼,眼前總會浮現灰色的幽靈,耳邊總會響起地府的嗡鳴。

     奧列格從神色憂郁的、在這裡最苦于無處奔跑的鹿跟前經過,從印度的聖牛、金色的刺豚鼠跟前經過,再次上坡——這一回是來到猴山。

     大人和孩子在籠前給猴子喂食取樂。

    科斯托格洛托夫面無笑容地從旁邊走過去。

    猴子的腦袋談不上什麼發型,仿佛個個都推成了平頭。

    它們神情郁悒,在闆鋪上專心回憶往昔的悲歡,那模樣使他不由地想起過去的許多熟人,有幾隻甚至使他聯想到今天還關在什麼地方的人。

     在一隻孤獨、眼睛浮腫、兩臂垂在兩膝之間陷入沉思的黑猩猩身上,奧列格似乎看到了舒盧賓的形象——舒盧賓的姿勢常常是這樣。

     在這個晴朗炎熱的日子裡,病床上的舒盧賓正在生死線上掙紮。

     科斯托格洛托夫并不指望在猴山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隻是走馬觀花似的匆匆而過,甚至開始不往那兒瞅了。

    他正打算往别處去,忽然看見較遠的囚籠上挂着什麼告示,有一些人在那裡看。

     他往那裡走去。

    籠内空空如也,一塊普通的說明牌上寫着:“猕猴”。

    而釘在木闆上的一份草草寫就的告示内容:“某遊客的不可思議的殘忍行為,使這裡的一隻母猕猴雙目失明。

    那個可惡的人将煙末撒進了猕猴的眼睛裡。

    ” 奧列格為之一震!在這之前他還面帶笑容,仿佛無所不知地信步漫遊,而現在卻想狂吼,發出整個動物園都能聽得見的咆哮,仿佛這煙末是撒在他的眼睛裡! 這到底是出于什麼目的!?……無緣無故,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不可思議——究竟是什麼目的? 那告示的孩子般單純的口氣尤其揪住他的心。

    關于那個無名無姓、早已逃之夭夭的人,沒有說他慘無人道。

    沒有說那個人是美帝特務,而隻說他是個可惡的人。

    正是這一點最令人震驚:這個可惡的人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這樣做呢?孩子們哪,你們長大了可不要成為可惡的人啊!孩子們哪,可不要殘害毫無防衛能力的弱者啊! 告示已被讀了又讀,可是大人和小孩們仍然站在那裡,望着空蕩蕩的囚籠。

     奧列格背着自己那裝有熨鬥的油迹斑斑、曾被篝火燒穿和子彈打穿的行李袋,向爬蟲類和食肉獸的王國走去。

     一些穿山甲互相靠攏趴在沙地上,像是鱗片狀的石塊。

    它們失去自由之前的那種靈活性在哪裡呢? 一條巨大的中國揚子鳄趴在那裡,渾身黑如生鐵,大嘴扁平,腿仿佛被扭歪了方向。

    牌子上寫着:氣候炎熱時它并不每天吃肉。

     動物園這個有現成食物的理想世界,大概會使揚子鳄非常适應吧? 一條巨大的蟒蛇附在樹上,像一根很粗的枯枝。

    它整個身子動也不動,隻有尖尖的芯子在晃動。

     玻璃罩下盤伏着一條名叫蝰蛇的毒蛇。

     至于普通的毒蛇,則每種都有好幾條。

     奧列格毫無興趣去仔細觀看這些爬蟲。

    他一心在想象那隻雙目失明的猕猴的面孔。

     這時他已走在囚禁食肉獸區域的小徑上。

    這裡毛色豐富多彩,競相争豔,籠子裡關着的既有猞猁猕又有雪豹,既有灰褐色的美洲獅又有黃底黑斑的美洲豹。

    它們是囚徒,它們苦于沒有自由,但是奧列格把它們看做是勞改營裡的刑事犯。

    世上哪些人明擺着有罪,畢竟是分得清的。

    瞧,這裡寫着,一隻美洲豹一個月要吃一百四十公斤肉。

    這真是不可想象!還純粹是血淋淋的鮮肉!這樣的肉從來不住勞改營裡運,往那裡運的是點肉皮和下水,而且,一個小隊一個月才有一千克。

     奧列格想起了囚犯中那些被解除看管的馭手,他們克扣馬料,靠吃它們的燕麥得以活下去。

     再往前走,奧列格看到了老虎先生。

    它的兇殘本性集中表現在胡須上,正是在胡須上啊!可它的眼睛是黃色的……奧列格思緒萬千,站在那裡,懷着滿腔的仇恨望着老虎。

     一個當年曾被流放到圖魯漢斯克的老政治犯,在新時代又落進了勞改營,與奧列格相遇,他告訴過奧列格,說那不是黑絲絨般的眼睛,而是不折不扣的黃眼睛! 奧列格面對虎籠站着,仿佛被仇恨釘在了地上。

     無緣無故,無緣無故——究竟出于什麼目的?? 他心緒不安。

    他不想再待在動物園裡了。

    他想從這裡趕快出去。

    他不想去看什麼獅子了。

    他開始往出口處盲目地闖去。

     一匹斑馬在眼前一閃,奧列格瞥了一眼,繼續向前。

     突然,他停住了腳步!站在…… 站在奇迹面前!看了可怕的嗜血食肉動物之後,面前的羚羊豈不是性靈的奇迹!這隻羚羊毛色淺褐,細腿勻稱而輕盈,小腦袋十分警覺,但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樣子。

    它站在離鐵絲網很近的地方望着奧列格,大眼睛裡充滿了信任和親切的柔情!是的,那是一雙柔情脈脈的大眼睛! 噢,這真是太像了,像得讓人受不了!她那溫柔而又略帶埋怨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仿佛在問:“你為什麼不來呢?要知道,已經過去半天的時間了,可你為什麼還不來?” 這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事,這是靈魂的托身,因為她明明站在那裡等候奧列格。

    奧列格剛一走近,她立刻用責備而又原諒的目光問:“你不來嗎?難道你不來了嗎?可我在等你呀……” 是啊,他為什麼不去呢?!究竟為什麼他不去呢!…… 奧列格晃了晃腦袋,向出口處走去。

     他還來得及在家裡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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