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創世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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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端詳着櫥窗裡的那種經過淨化的生活和經過美化的那些面容,不消說,對姑娘們看得尤為仔細,櫥窗裡的照片也數她們的最多。

    她們中的每一個人先是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然後是攝影師把她們的頭轉來轉去,十來次移置燈光,之後拍下幾張,從中選出最好的一張加以修飾,差不多每十個這樣的姑娘裡選出一個來陳列櫥窗,這奧列格都知道,但他仍然樂于仔細地看,樂于相信生活就是由這樣的姑娘們組成的。

    為了補償逝去的歲月,為了補償他所不能活着見到的一切,同時也為了補償如今他被剝奪的一切,他盡情地看啊,看啊,不怕難為情。

     冰淇淋吃完了,該把紙杯扔掉,但杯子是那麼幹淨、光滑,奧列格想到:路上用它喝水倒是挺好的。

    于是他把紙杯塞進行李袋裡。

    把小木片也藏好了——說不定也能派上用場。

     再往前走,他看到一家藥房。

    藥房——這地方也很有意思!科斯托格洛托夫立即走了進去。

    裡邊那整潔的長方形櫃台,一張挨着一張,夠瞧上一整天的。

    這裡陳列的東西,在一個勞改營囚犯的眼裡,全都是稀世珍品,都是在那個世界裡幾十年所未見到過的,其中有些東西即使奧列格在失去自由之前曾經見過,現在也很難叫出它們的名稱,或者記起它們有什麼用處。

    他帶着怯生生的野人似的目光端詳着各種鍍鎳的、玻璃的和塑料的藥盒、藥瓶。

    往下看還有一包包的草藥,上面帶有功效說明。

    奧列格是非常相信草藥的,但是,他所需要的那種藥在哪兒呢?……再往前是一排片劑櫃,裡面的新藥到底有多少,簡直叫不出名稱來,而且都是聞所未聞的。

    總之,單單是這家藥房就給奧列格打開了一整個可供觀察與思考的大千世界。

    但他從一個櫥櫃走到另一個櫥櫃,歎了口氣,隻按卡德明夫婦的要求問了一下有沒有水溫計、小蘇打和灰錳氧。

    水溫計沒有,小蘇打也沒有,而隻叫他到收款處去付三個戈比,賣了些灰錳氧給他。

     後來,科斯托格洛托夫在取藥處排了二十分鐘左右的隊,行李袋雖已從肩上卸下,但還是覺得悶熱。

    他畢竟有些動搖:這藥要不要買?他把昨天薇加交給他的三張同樣的處方拿出一張遞進小窗口。

    他希望這種藥沒貨,整個問題也就不存在了。

    可是這藥這裡有。

    小窗裡的人開給他一張五十八盧布零幾戈比的付款單。

     奧列格甚至發出了輕松的笑聲從窗口走開。

    在他生活道路的每一步中“五十八”這個數字老是追随着他——對此他絲毫不覺得奇怪。

    但是,要他付一百七十五盧布配三張藥方的藥——這可是太過分了。

    這筆錢他可以過一個月的日子。

    他本想即刻把藥方撕碎扔進痰盂,但考慮到薇加有可能問起這事,便又把它們收藏了起來。

     真舍不得離開藥房裡這些鏡子一般光潔的擺設。

    然而天氣愈益變熱,充滿歡樂的一天在向他召喚。

     今天,還有許多值得高興的事情等待着他。

     他從容不迫地走着。

    從一個櫥窗走向另一個櫥窗,像牛蒡草似的碰到什麼就挂住。

    他知道,每走一步都會有意外的發現。

     果然,映入眼簾的是郵局,而窗内的廣告寫着:“請打傳真電報。

    ”真令人震驚!十年前幻想小說裡描繪的東西如今已在招徕行人。

    奧列格走進去。

    郵局裡貼着三十三個可通傳真電報的城市名單。

    奧列格開始考慮給誰和往哪兒打傳真電報,但是,在所有這些分布在占世界陸地面積六分之一土地上的大城市裡,他能用自己的筆迹送去喜悅的人連一個也想不起來。

     不管怎樣,為了得到較為真切的感受,他走到小窗口跟前,要求讓他看一下電文的表格,并了解一下字體的大小規格。

     “電報機壞了,”一個女人回答他,“打不出去。

    ” 啊,打不出去!那就讓它見鬼去吧。

    這樣倒是比較合乎習慣。

    似乎心裡也比較坦然。

     他繼續往前走,看到一些海報。

    那是一家雜技團的和幾家電影院的廣告。

    每一家似乎都有日場,但他不能把賜給他周遊大千世界的這一天的寶貴時間在這上面浪費。

    要是當真會留在這城裡住上幾天,那倒不妨去看看雜技:要知道,他可還跟個孩子差不多呢;要知道,他可是剛剛出生呢。

     從時間上來看,這會兒到薇加那裡去大概是比較合适的。

     假如他當真要去的話…… 怎麼能不去呢?她是朋友。

    她是真心誠意邀請的,甚至有點不好意思。

    在全城她是他唯一的親人般的知心人,他怎能不去呢? 他自己内心深處最想望的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哪怕沒看完這城市的大千世界,他也要去找她。

     但是,總好像有什麼東西将他阻攔,不時抛出這樣那樣的理由:也許為時尚早?她可能還沒有回去或者家裡還沒有來得及收拾。

     那就再晚一些…… 每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他總要停下來尋思:千萬不要猜錯了方向,往哪兒走更好呢?他不向任何人打聽,全憑自己的古怪念頭選擇街道。

     就這樣,他來到一家酒店——不是賣瓶裝酒的那種酒店,而是擺着一隻隻酒桶的鋪子:光線半明半暗,地上半幹半濕,空氣中帶有一種特殊的酸味。

    原來這是一家古老的小酒店!店主直接從桶裡把酒注入杯中。

    這低檔的酒兩個盧布一杯。

    跟那烤羊肉串相比,這的确很便宜!于是科斯托格洛托夫從内衣口袋裡掏出又一張十盧布的票子将它兌開。

     酒并沒有什麼特别的味道,但一杯下肚,他那虛弱的腦袋便開始暈乎起來。

    當他走出酒店并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便更覺得生活可愛了,雖然從一大早生活就向他表示好感。

    他的心境變得如此輕松和愉快,似乎什麼也破壞不了他的情緒。

    因為生活中一切糟糕的事情他都經曆過來了,而餘下的任何事都不可能更壞。

     今天,還會有許多值得高興的事情等待着他。

     大概,再遇到一家酒店的話,他還會喝上一杯。

     但是他沒有再看到酒店。

     他看到的倒是密密麻麻的一群人,他們把整個人行道都堵塞了,以緻行人隻能從馬路上繞過去。

    奧列格心想,一定是街上出了什麼事。

    其實并沒有出事,人們都面朝階梯和大門在等着什麼。

    科斯托格洛托夫昂起頭來一看,“中央百貨商店”幾個大字赫然在目。

    這就完全可以理解了:一定有緊俏商品出售。

    不過,究竟出售什麼呢?他問了一個男人,又問一個女人,後來又問另一個女人,但大家都擠得緊緊的,誰也沒回答出個名堂。

    奧列格隻是了解到,現在正好快到開門的時候。

    好吧,既然是命運的安排,奧列格也擠進那人群裡去了。

     過了幾分鐘,兩個男子把寬闊的大門打開,膽怯地打着手勢,試圖緩和前排的勢頭,但接着就像躲避馬隊一般閃到一旁。

    等在最前面幾排的都是年輕的男男女女,他們一下子都擁進了大門,随後順着正面的扶梯沖向二樓,其動作之迅速,也許隻有這座大樓起火、他們要逃生才能達到那種程度。

    其餘的人也擠了進去,每人都按各自的年齡和體力所允許的程度順着梯級往樓上奔。

    人流似乎分出來一小股在一樓散開,但主流沖向二樓。

    在這沖鋒的激浪中,不可能從容地往上走,所以黑發蓬亂的奧列格背着行李袋也往樓上奔跑(擁擠的人堆裡有人罵他“丘八”)。

     到了樓上。

    人流立即分岔:人們朝三個不同的方向奔去,拐彎時小心翼翼,提防在鑲木拼花地闆上滑倒。

    隻一瞬間奧列格就得作出選擇。

    可是他哪能作出什麼判斷呢?他碰運氣地跟在最胸有成竹的那些人後面奔去。

     原來他排在針織品部迅速延伸開來的一條長隊的隊尾。

    幾個穿淺藍色工作服的女售貨員卻打着哈欠不慌不忙地走來走去,仿佛根本沒看見這擁擠的長隊,準備熬過又一天無聊空虛的時光。

     稍稍喘息了一會兒,奧列格打聽到,這裡将要出售的不是女式短衫,就是毛衣之類。

    他悄聲罵了一句娘,離開了長隊。

     另外兩股人流湧到哪裡去了,此時他已無法找到。

    每一個方向都有人前往,所有的櫃台旁都人擠人。

    有一個櫃台前人擠得較多,他估計緊俏的東西就在這裡。

    人們在等着買廉價的深底盤子。

    售貨員正在拆箱。

    這倒挺合适。

    烏什-捷列克沒有這種深底盤子。

    卡德明夫婦用來喝湯的盤子都有點破損。

    帶一打這樣的盤子到烏什-捷列克去倒是個好主意!不過,帶到那裡之後,想必都會變成碎片。

     接下來奧列格就在這百貨商店的上下兩層随意閑逛。

    他在攝影部看了看。

    戰前不可能搞到的照相機及其各種附件,如今充滿櫃台,逗引顧客掏錢購買。

    搞攝影——這也是奧列格未能實現的童年幻想之一。

     他對一些男式風雨衣十分中意。

    戰後他曾希望買一件普通人穿的那種風雨衣,認為男人穿在身上挺漂亮,然而,買這樣一件衣服他現在得付三百五十盧布——相當于一個月的工資。

    奧列格繼續往前走。

     他沒在任何櫃台買任何東西,可他的心情卻好像口袋裡的錢鼓鼓囊囊似的,隻不過什麼也不需要罷了。

    肚子裡的酒也在蒸發,使他興奮。

     有一個櫃台在賣合成纖維襯衫。

    奧列格知道“合成纖維”這個詞兒:所有烏什-捷列克的婦女,隻要聽到這個詞兒,馬上就往區百貨商店跑。

    奧列格看了看這種衫襯,摸了摸,覺得挺不錯。

    他看中了綠底白條的一件。

    (可是那襯衫價值六十盧布,他無法買下來。

    ) 就在他對着襯衫思量的時候,一個身穿高級大衣的男子走到櫃台前。

    他不是來看這種襯衫,而是看絲綢襯衫的。

    此人彬彬有禮地問售貨員: “請問,像這種五十号的襯衫你們有三十七号領口的嗎?” 奧列格不禁哆嗦了一下!不,他左右兩側好像被人同時用锉刀锉了一下!他驚恐地猛然回頭,看了看這個臉刮得幹幹淨淨、哪兒也沒有一點劃痕的男子——頭戴細氈禮帽,白襯衫上系着一條領帶。

    就奧列格的神态來說,要是對方就勢打他一個耳刮子的話,那兩人中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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