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創世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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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要求,服滿了兵役期和刑期,又被疾病驅使而吃盡了苦頭,已經在1月份死去了。

    而現在,從醫院裡踉踉跄跄走出來的是某個新的科斯托格洛托夫,正如人們在勞改營裡所說的那樣,“單薄、清脆、透明”,不過,不是走出來去度過完整的一生,而是去度過生命的一個零頭——就像配給的口糧不夠分量用松木扡加在面包上的一塊零頭:仿佛跟那份口糧是一起的,事實上卻是單獨的一塊。

     今天,在動用這生命的一小塊零頭的時候,奧列格希望它不要像已經度過了的大部分那樣。

    他倒是希望今後不要再犯錯誤。

     然而,在要茶的問題上他就又犯了個錯誤:不應當耍聰明,應該老老實實要一壺靠得住的紅茶。

    可是他偏偏為了滿足好奇,要了一壺綠茶似的古柯茶。

    這種茶很淡,又不提神,似乎不是茶的味道,而漂在碗裡的茶葉細末怎麼也不想咽下去,真想潑掉。

     其時天已大亮,太陽也漸漸升高了,奧列格真想吃點東西,但是這家茶館裡,除了經營兩種泡茶,什麼東西也沒有賣的,而且,茶水還是不帶糖的。

     不過,他并沒有離座去找吃的,而是仿效當地那種不慌不忙的作風,依然坐在那裡,甚至還把椅子重新安放了一下。

    這時,他從茶館的陽台上看見,被土牆圍住的鄰家院子上空有一叢粉紅、透明、蒲公英似的東西,隻是直徑有六米左右,簡直是一個沒有分量的粉紅色的氣球。

    這麼大的粉紅色的東西他可從來沒有見過! 杏花?…… 奧列格心想:這就是對沒匆匆忙忙離去的獎賞。

    這就是說,沒把周圍的情景都看了,切不可急着往前跑。

     他走到緊靠欄杆的地方,從這裡高處仔細觀察那有點兒透明的粉紅色的奇迹。

     他把這奇迹贈送給自己,作為創世日的禮品。

     如同北方的房子室内擺着一棵用蠟燭裝飾起來的聖誕枞樹那樣,在這被土牆封閉、僅向天空開放的小院子裡,唯一的一棵杏樹正在開花,人們就像生活在房間裡似的,孩子們在樹下爬,一個裹着黑底綠花頭巾的女人在松土。

     奧列格仔細地察看。

    粉紅色隻是總的印象。

    杏樹上有蠟燭樣的深紅色的苞蕾,花瓣初展時表面呈粉紅色,而開放後卻像蘋果花或櫻桃花那樣潔白。

    合起來就形成一種柔嫩得難以想象的粉紅色,奧列格力圖把這幅美景盡收眼底,将來可以久久地回憶,可以講給卡德明夫婦聽。

     他是為尋找奇迹而來,奇迹果然被找到了。

     今天,在這個剛剛誕生的新世界裡,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歡樂在等待着他!…… 那銀舟似的月兒已經完全消逝了。

     奧列格沿着梯級下到街上。

    沒戴帽子的腦袋開始感到太陽的厲害。

    得買那麼四百克左右的黑面包幹吃下去填飽肚子,然後坐車去市中心。

    不知是不是由于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他才那麼精神抖擻,反正已不覺得惡心,腳步也十分輕松。

     這時,奧列格看見一個小食攤,它設在土牆的凹處,并不影響街道的齊整。

    攤子的布篷是用兩根斜杆支起來作遮陽用的。

    從遮陽篷下透出一縷青煙。

    奧列格不得不使勁把腦袋低下才得以走到遮陽篷下面,而站在裡邊脖子也不能伸直。

     一隻長長的烤爐跟整個櫃台平行擺着。

    其中一處的煤炭燒得火紅,其餘的地方滿是白色的灰燼。

    爐火上橫擱着十五六根鋁制的尖頭長扡,上面串插着一塊塊的肉。

     奧列格猜到了:這豈不是烤羊肉串!這是他在再生世界裡的又一發現,正是在監獄裡談起食品時所經常提到的那種羊肉串。

    但奧列格本人活到三十四歲還從來沒有機會親眼看見過它:他既沒到過高加索,也沒進過館子,而在戰前的公共食堂裡供應的無非是菜卷和大麥粥。

     烤羊肉串! 這種煙和肉混雜在一起的味兒相當誘人!長扡上的肉不僅未被燒焦,甚至沒有變成暗褐色,而是呈現出剛剛被烤熟時那種嫩紅淺灰的顔色。

    胖乎乎的圓臉攤主,不慌不忙地把一批肉扡翻轉過來,把另一批從火上移到灰燼那邊去。

     “多少錢?”科斯托格洛托夫問。

     “三個。

    ”攤主懶洋洋地回答。

     奧列格不明白:“三個”是什麼意思?三個戈比似乎太少,三個盧布好像又太多。

    莫非是三串賣一個盧布?打他從勞改營出來之後,到處都會碰到這種尴尬的局面:他怎麼也弄不懂物價方面的概念。

     “三個盧布買多少?”奧列格想出了這種擺脫窘境的問法。

     攤主懶得說話,他捏住一根鋁扡的末端把它稍稍擡了起來,像逗孩子似的對奧列格晃了晃,又放回原處熏烤。

     一串?三個盧布?……奧列格搖了搖頭。

    這是另一種範疇的價格。

    他得靠五個盧布過一天。

    可又多麼想嘗嘗啊!他默默地把每一塊肉都仔細看過了,心裡選準了一串。

    倒是真的,每一串都有其吸引人的地方。

     不遠的地方等着三個司機,他們的卡車就停在街上。

    又有一個女人走過來,但攤主用烏茲别克語對她說了什麼,她不怎麼高興地離去了。

    而攤主突然把所有的羊肉串都放在一隻盤子裡,直接用手往上面撒了些蔥末,還從瓶裡往上澆了些什麼鹵汁。

    奧列格這才明白,司機們把這些羊肉串都買下了,每人五串! 這是無法解釋卻又到處盛行的那類雙層價格和雙層工資,但對那第二層奧列格是無法想象的,更爬不上去。

    這些司機滿不在乎地花十五盧布小吃一頓,也許,這還不是他們的正式早餐。

    過這樣的生活靠工資是不夠的,是啊,羊肉串不是賣給那些光靠工資過活的人。

     “沒有了。

    ”攤主對奧列格說。

     “怎麼沒有了?再不烤了?”奧列格懊惱不已。

    剛才他幹嗎還猶豫呢!說不定這是一生中第一次和最後一次機會! “今天沒有送來。

    ”攤主在收拾器具,做掃尾工作,看樣子正準備放下遮陽篷收攤兒。

     奧列格于是去向司機們懇求: “弟兄們!讓一串給我吧!弟兄們!隻讓一串就行了!” 司機中一個面孔黝黑,但頭發是亞麻色的小夥子點了點頭: “行,拿吧。

    ” 他們還沒有付錢。

    奧列格從一隻用英國别針别住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綠色的鈔票,攤主甚至不是用手接錢,而是從櫃台上往小箱裡一掃,就像撣去塵屑和垃圾似的。

     然而,一串烤肉已是奧列格的了!他把士兵的行李袋放到落滿了灰塵的地上之後,用雙手拿起一根鋁扡,數了數插在上面的肉,共有五塊,第六塊隻有一半;接着就開始用牙從扡子上咬下來,也不是一下子一整塊,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他一邊沉思一邊吃,像一條狗似的把自己所得的一份食物銜到安全的角落裡不慌不忙地吃着。

    他思量起這樣一個問題:刺激人的欲望是多麼容易,而滿足被激起的欲望又是多麼困難。

    多少年來,一塊黑面包對他來說也稱得上是大地的最高級的饋贈了!他剛才還打算去買黑面包來當早飯呢,可是又受到一縷灰藍色的烤肉煙味兒的吸引,于是人家讓給他一串啃啃,面包似乎已不被他看在眼裡了。

     司機們每人吃完四五串烤肉,發動引擎開車走了,而奧列格卻還在吮自己的那一串。

    他用舌頭和嘴唇感受着每一小塊鮮嫩的肉如何滲出汁來,如何散發香味,又怎樣火候到家而絲毫不焦,感受着每一小塊這樣的肉裡還蘊藏着多少未被破壞的天然魅力。

    他愈是深入感受這串烤羊肉的魅力,愈是體驗到享受的樂趣,他面前的那扇門就愈是冷冷地關上了——對他來說沒有通往卓娅之路。

    電車又将載着他從她家門前經過,他卻不會下車。

    這一點正是在吃羊肉串的時候他才徹底明白的。

     電車按原路把他載往市中心,隻是這一回乘客擠得滿滿的。

    奧列格認出了離卓娅家最近的那個站,接着又過了兩站。

    他不知道自己該到哪一站下車才比較好。

    忽然,有一位婦女從外面向車窗裡兜售報紙,奧列格想看看這一情景,因為沿街叫賣的報童他還隻是小時候見到過(最後一次見到正好是馬雅可夫斯基自殺那天,報童們跑着叫賣号外)。

    但這裡是個上了年紀的俄羅斯婦女,動作一點也不麻利,往回找錢也慢得很,不過她總算想出了這樣一個好辦法,每一輛電車到站都有人買她的報紙。

    奧列格站着看了一會兒,明白是怎麼回事。

     “民警不趕嗎?”他問。

     “他們還沒有想起來。

    ”賣報的婦女擦了一下臉。

     他沒有照見自己,忘記自己是什麼模樣了。

    要是民警将他們兩人審視一番,那就必定會先檢查他的證件,而不是先檢查那個賣報的女人的。

     街上的電鐘剛剛指到九點鐘,可是天氣已經相當熱了,奧列格把大衣上邊的搭鈎解開。

    他沿着廣場向陽的一邊走,眯着眼睛朝太陽微笑,不慌不忙,任憑别人超越和推撞。

     今天,還有許多值得高興的事情等着他呢!…… 他本來沒指望能活到春天,可眼前正是這春天的太陽。

    盡管周圍的人誰也沒為奧列格獲得新生而歡欣鼓舞,甚至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可是太陽卻知道,所以奧列格朝它微笑。

    哪怕下一個春天永遠不會來臨,哪怕這是最後一個春天,但要知道,這一個春天已是額外得到的!為此就得謝天謝地了! 行人中誰也沒有因看到奧列格而高興,可是他見到所有的人都感到高興!他高興的是自己又回到了他們中間,回到了街上所有的一切中來!在他新創造的世界裡,沒有一件事物在他看來是乏味的、愚蠢的或醜惡的!幾個月、幾年的生活也比不上今日這登峰造極的一天。

     小商亭在賣盛在紙杯裡的冰淇淋。

    奧列格已不記得這樣的小紙杯還是在什麼時候見過。

    于是乎,一個半盧布又飛走了!他把曾經被篝火燒穿、被子彈打破的行李袋挎在肩後,騰出兩手,用小木片一層層刮着冰淇淋吃,走得更慢了。

     這時,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家坐落在背陰處、帶大櫥窗的照相館。

    奧列格用胳膊肘支在鐵欄杆上,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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