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創世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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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别人都還睡着的時候,奧列格就悄悄地起來了,按要求鋪好了床——把被套疊得方方正正,穿上了沉重的皮靴,踮着腳走出病房。

     圖爾貢坐在護士桌旁趴着睡覺——兩手交叉疊在一本翻開的教科書上,黑發濃密的腦袋擱在胳膊上。

     樓下的一個女工友老婦為奧列格開了浴室的門,他在那裡換上了自己那已有兩個月不曾穿過、變得有點陌生的衣服:一條舊的軍人馬褲、一件半毛的軍裝上衣、一件軍大衣。

    奧列格在勞改營裡的時候,這些衣服也都存放着不穿,所以還沒有完全磨破。

    他冬天的帽子不是軍帽,是到了烏什-捷列克以後才買的,由于尺碼太小,腦袋被箍得很緊。

    這一天想必會比較暖和,奧列格決定索性不戴帽子,因為戴上了之後他就真像個稻草人了。

    他的皮帶也不是束在軍大衣外邊,而是束在軍大衣裡邊的軍裝上衣上,這樣,走在街上,他那樣子還會使人覺得是個複員軍人,或者是個從禁閉室裡逃出來的士兵。

    他把帽子裝在行李袋裡,這隻從前線帶回來的粗布口袋已經很舊了,上面油迹斑斑,一處曾被篝火燒穿,另一處是彈片窟窿的補丁,當初是奧列格的姑媽把它送到監獄裡來的,因為他要求不把任何好的東西送到勞改營去。

     不過,剛脫下病号服以後,就連這樣的打扮,也使他顯得氣派、精神,似乎很健康。

     科斯托格洛托夫急于盡快離去,免得被什麼事情耽擱。

    那和善的女工友老婦拔去插在外門門把上的闩,放他出去。

     他邁到台階上,停了下來。

    吸了一口尚未受到任何幹擾和未被攪渾的清新空氣!他仔細一看,眼前是一個綠意漸濃、充滿了生機的世界!他把頭擡高一點,隻見已經醒來、但卻藏在什麼地方的太陽把天空映得一片绯紅。

    他把頭昂得再高些,則見滿天都是紡錘形的卷積雲朵,這真是千百年精心琢磨而成的工藝品啊,可惜的是總共隻有幾分鐘的工夫就要飄散,僅有不多的幾個仰視的人才能欣賞到,也許,這裡隻有科斯托格洛托夫一個人。

     而一隻熠熠閃亮、姿态優美而清晰可見的小舟,正在漂越泛着碎錦、花邊、羽毛、泡沫的雲海,那是還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一彎殘月。

     這是創世日之晨!世界之所以重新創造,僅僅是為了歡迎奧列格歸來:往前走吧!活下去! 僅僅有鏡子般明淨的月亮,還不能算是映照戀人的新月。

     由于幸福,奧列格臉上綻開了笑容。

    他不是笑對任何人,而是笑對天空和樹木,滿懷即使是老人和病人也會沉浸其中的那種早春清晨的喜悅,順着熟悉的路徑走去,除了掃院子的一個老頭兒以外,沒遇見任何人。

     他回頭看了看癌症樓。

    這座被幾株高高的、尖頂呈金字塔形的白楊半掩映的,由淺灰色的磚頭一塊塊砌起來的建築物,七十年來一點也沒變老。

     奧列格一路走,一路向這醫療中心的樹木告别。

    槭樹上已挂起一串串耳墜似的柔荑花序。

    櫻桃李也已開出第一批花兒——白色的,但在櫻桃李的葉子映襯下花兒看起來是淡綠色的。

     然而杏樹這裡卻一棵也沒有。

    據說,杏樹已經開花了。

    到老城可以好好看看。

     在創世的第一個早晨,誰做事會都那麼合乎邏輯?奧列格把原先的計劃統統推翻,想出一個極其荒唐的主意:此刻,趁大清早,馬上坐車去老城看杏花。

     他走出病人不得逾越的大門,看到電車調頭處的廣場上幾乎空無人影,當初,他被一月的寒雨淋得渾身濕透,帶着沮喪絕望的心情,就是從那裡走進這座大門,準備死在裡面的。

     這次走出醫院的大門,對他來說,何異于走出牢門? 在奧列格賴着住院的一月份,噪音刺耳、搖晃颠簸、擠得要命的電車使他受盡了折磨。

    而現在,他舒舒服服地靠窗坐着,甚至電車的軋軋聲響也使他感到愉快。

    乘電車是一種生活,是一種自由。

     電車慢慢地從橋上穿過一條河。

    橋下,根腳不穩的一棵棵柳樹彎着腰,它們那垂向黃褐色急流的枝條已坦然吐青了。

     便道旁的樹木也披上了新綠,但還沒有使自己遮住一排排平房——那是由不慌不忙的人們不慌不忙地建造起來的相當牢固的磚瓦房。

    奧列格懷着羨慕的心情望着: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多幸福啊!電車經過的街區都很漂亮:人行便道寬敞,林陰馬路開闊。

    是啊,在一個玫瑰色的早晨,哪個城市會不使人悅目賞心! 街區的面貌漸漸變換:已不見林陰馬路了,街道兩邊互相靠攏,窗外掠過一些不講究美觀和牢固的簡易房屋,這大概是戰争前夕匆匆蓋起來的。

    就在這一帶,奧列格看到一條街道的名稱似曾相識。

     怪不得有點熟呢:卓娅就住在這條街上! 他掏出紙質粗糙的小記事本,找到了門牌号碼。

    他又向窗外望去,并趁電車放慢速度的當口看到了那所房子:窗戶規格不一的一座兩層樓房,大門一直洞開着,也許已徹底毀壞,院子裡還有幾間耳房。

     對,就在這兒。

    可以下車了。

     在這座城市裡,他并非無家可歸。

    他被邀請到這兒來,被一位姑娘所邀請! 可他繼續坐着,可說是心甘情願地接受這車身的颠簸和轟響。

    電車裡仍然沒有擠滿乘客。

    在奧列格的對面,坐着一位戴眼鏡的烏茲别克老人,他樣子非同一般,像是一個老學究。

    他從女售票員手中接過車票後,把它卷起來插在耳朵裡。

    他就這樣坐着乘車,耳外露着粉紅色的小紙卷兒。

    在進入老城的時刻,奧列格由于看到這樣一個并非别出心裁的細節而益發感到心情愉快和舒坦。

     街道顯得更窄了,一些矮小的房子鱗次栉比。

    再過去,房屋連窗戶也沒有了,唯有一堵堵幹打壘式的高高土牆,即使有房子高于土牆,也隻看見用黏土抹得光滑的無窗戶的房子背面。

    土牆上隻有小門或耳洞——低低的,得貓着腰才能進去。

    從電車的踏闆下到人行道隻需一跳,而這裡的便道窄得僅有一步寬。

    整個街道的寬度也隻容得下一輛電車行駛。

     這大概就是奧列格所要去的那個老城。

    隻不過光秃秃的街上什麼樹也沒有,更談不上開花的杏樹了。

     不能再丢失機會了。

    奧列格下了車。

     現在他仍然能夠看到剛才那種景緻,所不同的隻是由于步行而速度慢些。

    在沒有電車吱軋當啷的響聲情況下,聽得見一種敲打鋼鐵的聲音。

    不一會兒,奧列格看見一個頭戴黑白小圓帽、身穿黑布棉袍、腰束粉紅圍巾的烏茲别克人。

    那人蹲在當街,把單線電車道的一條路軌當砧子,用錘子敲打自己那把月鋤的邊緣。

     奧列格停住了腳步,感慨不已:瞧這原子時代!直到現在,這裡也跟烏什-捷列克一樣,鋼鐵在生活中還是那麼稀罕,竟找不到比鐵軌更合适的砧子。

    奧列格注視着他,看這個烏茲别克人在下一輛電車到來之前是否來得及敲完。

    可是這個烏茲别克人一點也不着急,他細心敲打,而當電車帶着隆隆的響聲從下面開上來的時候,他就往旁邊閃開半步,等車過去之後就又蹲下來。

     奧列格望着這耐心的烏茲别克人的脊背,望着他腰間那粉紅色的圍巾(這圍巾把天空全部粉紅色都吸收了,天空已變得碧藍)。

    跟這個烏茲别克人他連兩句話都說不上,但感情上卻把他當做一個愛幹活的兄弟。

     在春天的早晨錘打鋤頭——這難道不是新生? 太好了!…… 他慢慢走着,心裡感到奇怪:窗戶在哪兒?他想看一眼土牆裡邊,但是一個個小門都掩着,闖進去多有不便。

    突然,光線從一個小小的通道口把他照亮。

    他彎下腰來,沿着有點潮濕的通廊走進院子。

     沉睡的院落尚未醒來,然而,可以料想這裡充滿濃郁的生活氣息。

    一棵樹下有一張固定在地上的長椅和一張桌子,散扔在那裡的兒童玩具都是相當時興的。

    自來水龍頭給這裡的生活帶來了生機。

    旁邊有洗衣服的水槽。

    院子周圍全是窗戶——原來,房子倒是有很多窗戶,隻是都朝院子開的。

    臨街一個窗戶也沒有。

     奧列格在街上走了一陣,又穿過類似的一個通道口走進另一座院落。

    那裡的一切也是同樣的格局,有一個披着淺紫色披巾,細長的黑色發辮拖到腰下的烏茲别克少婦在照料幾個孩子。

    她看見了奧列格,不過沒有理會。

    于是他便走了出來。

     這與俄羅斯的習俗是完全不同的。

    在俄羅斯的農村和城市,所有正屋的窗戶都必然是朝街開的,女主人可以隔着窗台上的盆花和窗簾,像林中的伏兵那樣,觀察街上走的陌生人是誰,他要到誰那兒去,以及去做什麼。

    不過奧列格一下子就明白了而且接受了這種東方人的想法:你的日子怎麼過——我不想知道,你也不要往我這兒張望! 一個無時不被人看見,無處不被人搜遍,任何時候都處在監視之下的囚犯,在勞改營裡待了那麼多年,如今還能為自己挑選比這更好的生活方式嗎? 對老城的一切他愈來愈喜歡了。

     适才他從房屋之間的空隙中已經看到過一家尚無顧客的茶館,那裡的老闆還睡眼惺忪。

    現在他又看到一家,開設在臨街的陽台上。

    奧列格走了上去。

    茶館裡已經坐着幾個戴暗紅色、深藍色和有壁毯圖案的小圓帽的男人,還有一個纏繡花白頭巾的老頭,而女人卻一個也沒有。

    奧列格于是想起,以前他也沒在任何一家茶館裡見到過女人。

    門口并沒有禁止婦女入内的牌子,但她們不是接待對象。

     奧列格陷入了沉思。

    在這新生的第一天,對他來說,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有待于領會。

    男人們聚在一起,是不是想以此表明,他們生活的主要部分無需女人參與? 他在靠欄杆的一個位子上坐下,從這裡可以清楚地觀察街景。

    街上漸漸活躍起來,但是沒有一個人像城裡人那樣匆忙趕路。

    行人都慢條斯理,不慌不忙。

    坐在茶館裡的也都極其安甯。

     倒是可以這樣認為:上士科斯托格洛托夫,或者說囚犯科斯托格洛托夫,按照人們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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