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結局也比較悲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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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買下了。

    當然,買了。

    ” 這時奧列格才算看清楚了,這個女人還不到五十歲。

    可是單從表面來看,她已經是個老太婆了。

    從白頭巾裡邊垂下的一绺頭發也跟一般老人的頭發一樣平直,已拳曲不起來。

     “那麼,你們是什麼時候被迫遷走的?由于什麼?定成了什麼?” “能由于什麼呢?還不是叫做社害麼,或者叫做社危——社會危害分子。

    這屬于特殊條款,不用審訊,方便得很。

    ” “您丈夫是做什麼的?” “普通老百姓。

    音樂廳裡一個吹長笛的。

    喝醉酒愛發議論。

    ” 奧列格想起了自己死去的母親——也是這樣一個早衰的老婦,也是這樣一個忙忙碌碌的知識婦女,也是這樣由于沒有丈夫而孤立無援。

     如果是住在同一個城市裡,他也許能為這個女人提供一定的幫助,給她的兒子指點方向。

     然而,就像被大頭針釘在格格和框框裡的昆蟲标本那樣,各人有各人的位置。

     “和我們很熟的一戶人家,”此刻,沉默了那麼久的一顆靈魂,一旦開了口,也就不停地講下去了,“有兩個大孩子,兒子和女兒,都是富有熱情的共青團員。

    有一天,他們全家突然被勒令遷居。

    兩個孩子趕到共青團區委去請求‘保護’。

    那裡對他們說:‘我們一定保護你們。

    給你們紙,照這樣寫:茲申請自今日起不要再把我看做某某人的兒子、女兒,我聲明同該兩名社會危害分子劃清界限,并保證今後同他們脫離關系,不與他們保持任何聯系。

    ’” 奧列格駝起了脊背,瘦削的肩頭突到前頭,腦袋耷拉着。

     “很多人都寫了……” “是的。

    可是這兄妹倆說:讓我們考慮考慮。

    他們回到家裡,把團證往爐子裡一扔,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流放地。

    ” 西布加托夫那裡有了動靜。

    他攀住床架子,正在從坐盆裡站起來。

     伊麗莎白·阿納托利耶夫娜急忙過去把那盆水端走。

     奧列格也站起身來,在上床睡覺之前,他必然要到樓下去走一趟。

     在樓下走廊裡,他從焦姆卡所住的那間小屋的門前經過。

    跟焦姆卡同住在這間屋子裡的另一個病人,做過手術以後于星期一死了,現在那個床位安排給剛開過刀的舒盧賓了。

     這扇門一向關得很嚴實,但現在卻虛格着,裡邊黑洞洞的。

    晦暗中可以聽到很困難的呼哧聲。

    而護士一個人影也不見:她們要麼在别的病人那裡,要麼睡覺去了。

     奧列格把門縫開大些,探頭進去。

     焦姆卡睡着了。

    這是舒盧賓呻吟時發出的呼哧聲。

     奧列格進去了。

    走廊裡的幽光從半開着的門洞透進去一點點。

     “阿列克謝·菲利波維奇!……” 呼哧聲停了。

     “阿列克謝·菲利波維奇!……您不舒服嗎?” “啊?”猛然發出的這一聲也像是呻吟。

     “您不舒服嗎?……要不要給您拿點兒什麼?……要開燈不?” “是誰啊?”由于驚恐而引起一陣咳嗽,接着又是不停的呻吟,因為咳嗽把他震痛了。

     “是科斯托格洛托夫·奧列格。

    ”他已經走到床前彎下腰來,開始辨認枕頭上舒盧賓的大腦袋。

    “要不要給您拿什麼來?讓護士來嗎?” “不——需——要。

    ”舒盧賓費力地吐出這幾個字。

     他沒有再咳嗽,也沒有再呻吟。

    奧列格對屋子裡的晦暗愈來愈适應了,甚至能分辨出枕頭上的鬈發。

     “我不會整個兒死去,”舒盧賓喃喃地說,“整個兒我不會死去。

    ” 看來,他在說胡話。

     科斯托格洛托夫在被子上摸到一隻發燙的手,輕輕地拍了拍: “阿列克謝·菲利波維奇,您會活下去的!堅持住,阿列克謝·菲利波維奇!” “一小塊碎片,是嗎?……是一小塊碎片吧?……”病人在喃喃自語。

     這時奧列格領悟到,舒盧賓并沒有說胡話,甚至還認出了他,而且再次提起手術前他們的最近一次談話。

    當時他曾說過:“有時候我是那麼清楚地感覺到我身上有什麼,就是說,我身上并非全都是我。

    好像有一種很難被摧毀的、十分崇高的東西在!似乎是一種‘宇宙精神’的一小塊碎片。

    您沒有這樣的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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