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順利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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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語氣是那麼自然,一點也不勉強。

    仿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既沒有使用親熱的稱呼,也沒有唱着《流浪者》中的插曲跳舞,也沒有氧氣筒旁的那一幕。

     也許她做得對。

    難道應該時刻提醒過去的事?念念不忘?噘着個嘴賭氣? 從某一天卓娅值夜班的晚上開始,奧列格就不去糾纏她了,而是上床睡覺。

    從某一天晚上開始,卓娅也以若無其事的姿态拿着注射器走到他床前,他就側過身去讓她打針。

    從那時起,他們之間逐漸形成的關系有如曾經被提在兩人當中的那隻脹鼓鼓的氧氣袋,忽然悄悄癟下來,随後完全消了,隻剩下友好的問候: “喏,一切都好嗎,奧列格?” 他以兩隻長胳膊撐住身子靠在桌子上,讓一绺蓬亂的黑發耷拉在額前: “白血球兩千八。

    從昨天起已不再照X光了。

    明天我便可出院。

    ” “明天就要出院?”她那金色的睫毛眨動了一下,“那就祝您一路平安!祝賀您!” “莫非我有什麼可祝賀的?……” “您真不知足!”卓娅搖了搖頭。

    “您不妨好好回想一下您頭一天到這裡時,在平台上,是什麼狀态!當時您大概以為自己頂多再活一個星期吧?” 這也是事實。

     應該說,卓娅這個姑娘還是相當不錯的:開朗、勤快、誠摯,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

    如果撇開他們之間似乎相互欺騙了對方而産生的這種難為情之感,如果一切從零開始,那麼,有什麼會妨礙他們成為朋友呢? “真沒料到。

    ”他笑了笑。

     “真沒料到。

    ”她也笑了笑。

     卓娅沒有再提買繡花線的事。

     事情到此為止了。

    她将繼續每周來醫院值四次班,繼續背教科書,偶爾也會繡繡花。

    而在城裡參加晚會的時候,跳完了舞也會跟某個小夥子站在暗處…… 在二十三歲上,她每一個細胞、每一滴血都是健康正常的,終究不能因為這一點而生她的氣。

     “祝您幸福!”他不帶任何委屈情緒地說道。

     說完他便走過去了。

    突然,卓娅同樣落落大方地叫住了他: “喂,奧列格!” 他轉過身去。

     “您大概沒地方住宿吧?請記一下我的住址。

    ” (怎麼?她也?……) 奧列格茫然地望着她。

    要理解這一點——實在是超出了他的智慧限度。

     “我那兒很方便,靠近電車站。

    家裡隻有我和奶奶,而且,我們有兩個小房間。

    ” “非常感謝,”他不知所措地接過一張小紙片,“不過,我未必……喏,到時候再說……” “萬一需要,豈不也就用得上了?”她滿面笑容。

     總之,對他來說,在泰加森林裡辨别方向也比了解女人的心思來得容易些。

     他又走了兩步,看見西布加托夫心情苦悶地仰卧在穿堂角落的硬闆床上,沉浸在惡濁的空氣裡。

    即使像今天這樣陽光燦爛的日子,透進這裡來的也隻是間接而又間接的一點點反光。

     西布加托夫直愣愣地望着天花闆。

     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他的病情大大惡化了。

     科斯托格洛托夫在他的硬闆床沿上坐下。

     “沙拉夫!到處都在傳說:被流放的人全都會恢複自由,包括特種流放和行政流放。

    ” 沙拉夫沒有把頭轉過來,隻把視線移向奧列格,似乎除了說話的聲音他什麼也沒感觸到。

     “你聽見沒有?包括你們,也包括我們。

    都說這是真的。

    ” 可他仿佛沒有聽懂。

     “你不相信嗎?……你不想回家去?” 西布加托夫又把自己的視線移到天花闆上。

    他微微張開嘴唇,無動于衷地說: “對我來說,這恐怕來不及了。

    ” 奧列格把一隻手放在西布加托夫擱在胸前的那如同死人的手上。

     内麗娅從他們身旁一閃而過,走進病房: “你們這裡還有沒有盤子留下?”接着她又回過頭來,“喂,耷拉頭發的!你怎麼不吃飯?喏,快把盤子騰出來,要我等你不成?” 這可真是的!——科斯托格洛托夫錯過了吃飯時間,自己還沒有發覺。

    真是昏了頭!不過,有一點他不明白: “這與你有什麼相幹?” “怎麼與我不相幹?我現在管送飯了!”内麗娅神氣地宣布,“看見了嗎,這罩衫多幹淨?” 奧列格站起身來,去吃最後一頓醫院裡的飯。

    無形無聲的X光神不知鬼不覺地将他的全部食欲榨幹了。

    可是,按照囚犯不成文的法典,飯盆裡是不應該剩下食物的。

     “來,來,快點吃下去!”内麗娅在發号施令。

     不光罩衫是幹淨的,就連她的頭發也卷成新的發式了。

     “噢,你現在可真精神!”科斯托格洛托夫吃驚地說。

     “本來嘛!為了三百五十盧布整天在地闆上爬,我豈不是個傻瓜!況且,連口飽飯也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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