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從反面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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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将他們纏緊。

     這些線究竟是什麼?這是無法解釋的,任何解釋都不适宜。

    現在,眼看他就要離去了,往後他在那裡将被一隻鐵腕抓住不放。

    除非病情惡化,除非死神逼他折腰,否則他是不會再到這裡來的。

    他身體愈好,來的機會愈少,甚至永遠也不會回來。

     “我們給他注射了多少人造雌酚?”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問。

     “量,大大超過了需要,”還沒等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開口,科斯托格洛托夫就沒有好感地說,目光遲鈍地望着她們,“夠我一輩子受用的了。

    ” 要是在通常情況下,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就不會放過他這句無理的答話,一定會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但此刻她的整個意志力都頹萎了,她也勉強在使巡診收場。

    如果撇開自己正在與之告别的醫生職責,說實在的,她也無法反駁科斯托格洛托夫。

    毫無疑問,這種治療手段是非常野蠻的。

     “我奉勸您,”她用和解的口氣說,而且不使病房裡的其他人聽見,“您不要急于追求家庭幸福。

    您還得在沒有正常家庭生活的情況下度過好多年。

    ” 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垂下了眼睛。

     “因為您的病被耽誤的時間很長,這一點您要記住。

    您到我們醫院裡來的時候就已經太晚了。

    ” 科斯托格洛托夫也知道事情不妙,但聽東佐娃這樣坦率地說出來,仍不免張口結舌。

     “是——是啊,”他悶聲悶氣地說,但他找到了聊以自慰的念頭:“不過我想,領導上會考慮到這一點的。

    ” “好吧,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請繼續讓他服用有助于白血球生成的藥物。

    不過,總的說來,還是得放他出去休息一下。

    這麼辦吧,科斯托格洛托夫,我們給您開三個月用的人造雌酚,這藥目前藥房裡有發,您可以去買,帶回家去以後一定要按時打針。

    要是你們那裡沒有人打針,那您可以帶片劑回去。

    ” 科斯托格洛托夫微微動了動嘴唇,想提醒她:第一,他根本沒有什麼家;第二,他沒有錢;第三,他還不是那樣一個傻瓜,會去從事慢性自殺。

     但他看到東佐娃面色蒼白,疲憊不堪,也就改變了主意,沒有說出來。

     巡診到此結束了。

     艾哈邁占跑來說:事情都已經辦妥,他的衣物也有人去取了。

    今天他要跟好朋友喝上幾杯!有關的證明和單據他明天來取。

    他的情緒是那麼激動,說話是那麼快和響,别人還從來沒有見到過他這個樣子。

    他腳步穩健有力,仿佛根本沒有跟他們一起在這裡病了兩個月。

    剪成平頭的濃密黑發和兩道漆黑的眉毛下,一對眼睛像醉漢眼睛那樣發亮,由于感到外面的生活正等待着他,他的整個背部都在顫抖。

    他急忙去收拾東西,把該扔的也扔了,還跑去請求讓他和一樓的病号們一起吃一頓午飯。

     科斯托格洛托夫被叫去照X光。

    他在那裡等了一會,接着就躺在儀器下面。

    照完之後,他出來還在台階上看了看,天色怎麼這樣晦暗。

     整個天空布滿了迅速浮動的灰暗雲團,灰暗浮雲的後面是緩緩移動的深紫色的雲層,預示着大雨将臨。

    但空氣十分暖和,所以這雨隻能是一場春天的霈雨。

     散步是散不成了,他重又上樓回病房去。

    在走廊裡他就聽到激動異常的艾哈邁占在大聲講述: “讓那些混蛋吃得比士兵還要好!至少不比士兵吃得差!每天的口糧是一千二百克。

    其實應當讓他們吃大糞!幹活他們盡偷懶!我們剛把他們帶到工區,他們馬上就東奔西走,躲起來,整天睡大覺。

    ” 科斯托格洛托夫悄悄走進門去。

    此時,已經打好了包裹的艾哈邁占,站在剝去了被單、枕套的床前,揮動胳膊,露出白牙,深信不疑地向全病房的人講完他最後要講的一個故事。

     而整個病房已經大變樣了——費德拉烏已經離開,哲學家和舒盧賓也都不在。

    不知為什麼奧列格從未聽到艾哈邁占當着病房裡原來那些病号講過這個故事。

     “這就是說,他們什麼也沒建造,是嗎?”科斯托格洛托夫輕聲問道,“工區裡看不見任何建築物?” “造倒是造的,”艾哈邁占有點亂了方陣,“不過,造得不好。

    ” “你們該幫幫他們呀……”科斯托格洛托夫說得更輕了,仿佛越來越沒有氣力。

     “我們的任務是持槍站崗,他們的事情是揮鍬幹活!”艾哈邁占爽朗地回答。

     奧列格望着自己的這個同病房病友的臉,仿佛是頭一回看見它。

    不,這樣的臉在好多年以前他就見過,那是裹在羊皮襖翻領裡的,手裡還端着自動步槍。

    艾哈邁占的智力不超過玩多米諾骨牌那個水平,可他為人直率。

     如果一連幾十年不許把事實真相講出來,人們的頭腦勢必陷入迷津,那時,要了解自己同胞的思想就比了解火星人還難。

     “可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科斯托格洛托夫沒有就此罷休,“怎麼能讓人吃大糞?你是開開玩笑而已,對吧?” “絕不是開什麼玩笑!他們可談不上是人!他們不是人!”艾哈邁占十分激動,深信不疑地堅持己見。

     他希望能說服科斯托格洛托夫,讓科斯托格洛托夫像在場的其他聽衆一樣也相信他說的話。

    雖然他知道奧列格是流放者,然而他不知道奧列格也在一些勞改營裡待過。

     科斯托格洛托夫心裡納悶,為什麼魯薩諾夫不插進來支持艾哈邁占,于是他朝魯薩諾夫的床上斜瞅了一眼,原來魯薩諾夫根本不在病房裡。

     “我原先把你看成一個戰士,原來你是在這樣的軍隊裡當兵。

    ”科斯托格洛托夫拖長了聲調。

    “這麼說,你是為貝利亞服務的啰?” “我不知道什麼貝利亞不貝利亞!”艾哈邁占生氣了,臉漲得通紅,“上邊誰掌權——與我沒什麼關系。

    我宣過誓,所以也就執行任務。

    要是強迫你幹,那你不幹也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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