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從反面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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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過度,他半夜未能入睡,老是想象那隻盛着膠體金的鉛制稱瓶此刻怎樣了,是不是在列車的行李車上正向他這裡運?還是正在往飛機場那裡送?要麼已經裝上了飛機?他的眼睛穿過三千公裡晦暗的夜空,心裡在一個勁兒地催人們快往這裡運,而且,倘若真有天使的話,他甚至會呼喚天使來幫忙。

     此刻,醫生們來巡診的時候,他帶着懷疑的目光注視着醫生們的動作。

    她們沒有說一句不好的話,甚至臉上也竭力不動聲色,而隻是不停地作扪診。

    不消說,她們不僅扪觸肝髒,而是各處都摸,并且互相交換一些無關緊要的看法。

    瓦季姆在估量,她們扪觸肝髒的時間是不是比摸别處的時間長些。

     (她們注意到,這是一個多麼細心和警覺的病人,所以在毫無必要的情況下甚至故意扪觸了脾髒,但她們那熟練的手指的真正目标,是檢查肝髒發生了多大變化。

    ) 在魯薩諾夫床前要很快地走過去也是絕對辦不到的,因為他照例等着接受對他的那份特殊關注。

    近來他對這幾位醫生很有好感,雖然她們不是功勳科學家,也不是什麼教授、副教授,但她們治好了他的病,這是事實。

    脖子上的腫瘤現已大大縮小,呈扁平狀,可以微微活動了。

    是的,也許本來就沒有多大的危險,隻是被誇大了罷了。

     “是這麼回事,同志,”他對醫生們宣稱,“不管怎麼說,我對這種針劑可受夠了,已經打了二十多針了,也許差不多了吧?剩下的我回家去打完好不好?” 事實上,他的血液情況一點也不妙,盡管先後給他輸過四次血。

    他面黃肌瘦,形容枯槁,就連頭上的小圓帽似乎也顯得大了些。

     “總之,謝謝您,大夫!最初的時候是我不對。

    ”魯薩諾夫向東佐娃坦誠地宣稱。

    他善于承認自己的過錯。

    “您治好了我的病,我表示感謝。

    ” 東佐娃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

    這倒不是由于謙虛或窘迫,而是因為他對自己所談的問題還一點也不明白。

    她們估計,腫瘤還會在他的許多腺内發作。

    病變的速度将決定他能不能再活上一年。

     其實,她自己的情況也是如此。

     她跟漢加爾特都用力扪觸他的腋窩和鎖骨上方。

    她們按得如此之重,魯薩諾夫甚至蜷縮了起來。

     “真的,那裡什麼也沒有!”他想使她們相信。

    現在已很清楚,人們無非是拿這種病來吓唬他,但他很剛強,瞧,豈不輕而易舉地頂了過來。

    他對在自己身上發現的這種剛毅尤為自豪。

     “那就更好,但自己必須十分注意,魯薩諾夫同志,”東佐娃叮囑他,“我們再給您打一兩針,大概就可以讓您出院了。

    不過,您每個月得來做一次檢查。

    您自己要是發現什麼地方有問題,那就提前來。

    ” 然而,變得高興起來的魯薩諾夫憑自己的工作經驗認為,規定到醫院來檢查純粹是例行公事,無非出于填寫統計表格的需要。

    所以,他馬上就給家裡打電話報告這一可喜消息。

     巡診的對象輪到了科斯托格洛托夫。

    他懷着複雜的心情等候她們:就是她們,似乎是救了他,又似乎是害了他。

    桶裡是蜜糖和焦油摻半,從此既不能吃,又不能用來潤滑車輪。

     每當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一個人走到他床前的時候,她便是薇加,而且,無論她為了履行職責問他什麼,給他規定什麼,奧列格看着她總是感到高興。

    最近一個星期,不知怎的他完全原諒了她固執地施加于他身體的那種破壞作用。

    他開始承認薇加似乎有權對他的身體進行處置,而這甚至使他感到溫暖。

    所以,每當薇加巡診走到他床前,他總是想撫摩一下她的小手,或者像狗那樣把自己的嘴臉在她手上偎倚一會兒。

     但是現在她們是兩個人一起走過來的,而且,她們是受規章制度約束的醫生,所以奧列格無法擺脫不理解和受委屈的感覺。

     “喏,怎麼樣?”東佐娃問道,一邊在他床沿上坐下。

     而薇加站在她背後,對奧列格微微露出笑意。

    這種友好的态度,或者可以說是不可避免的表情——每次見面她都對他嫣然一笑(哪怕是極不明顯的),又回到了她身上。

    然而今天她的笑容卻好像隔着一層膜。

     “不見好,”科斯托格洛托夫沒精打采地應道,一邊使倒懸狀态的腦袋擱到枕頭上,“還是那樣,不小心一動,這裡……縱膈裡面似乎就攥痛。

    反正我感到自己被治得夠苦了,我請你們就此住手得了。

    ” 他并不像過去那樣熱切要求,而是冷漠地說出這番話,仿佛說的是别人的事,而且知道顯然醫生們還要堅持自己的意見。

     可是東佐娃似乎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了,她也有點累了: “随您的便,主意您自己拿。

    不過療程還沒有結束。

    ” 她開始察看他照射區的皮膚,看來皮膚已在呼籲停止照射了。

    到療程結束時,淺層反應也許還會加劇。

     “現在已不是每天給他照兩次了吧?”東佐娃問漢加爾特。

     “已經改為一次。

    ”漢加爾特回答。

     (她說出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話,“已經改為一次”,同時稍稍伸了伸自己那纖細的脖頸,可給人的印象是,仿佛說了什麼溫存的話,當然動人心弦!) 一些奇異的、有活力的線,像女人那長長的發絲把她同這個病員挂住并緊緊地纏在了一起。

    拉緊或扯斷這些青絲的時候,隻有她會感到疼痛,對方卻感覺不到,周圍任何人也看不出來。

    那天,薇加聽到人們在說他夜間跟卓娅鬼混的事,她就像被扯去了一把頭發。

    也許,事情就那麼了結了會更好。

    這一扯提醒了她一條規律:男人需要的不是同他們年紀相仿的女人,而是比他們年輕的女子。

    她不應該忘記自己的妙齡已經過去了。

     可是後來他卻千方百計在走廊裡和她相遇,抓住一切機會跟她搭腔,而且說話又是那麼自然,目光那麼親切。

    于是,這青絲線團又開始一根根地掙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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