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市場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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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不知降了多少級!但畢竟算是活了下來,我的孩子也都念完了大學。

    而圖書館管理員們則會接到上邊下達的秘密條子:把遺傳學這門冒牌科學的書籍銷毀!把某某作者、某某作者的書統統銷毀!這我們豈不是已經習慣了嗎?四分之一世紀以前,我自己不就從教授辯證唯物主義的講台上宣布相對論是反革命的蒙昧主義邪說嗎?于是由我起草文件,黨組織書記和特别科負責人在上面簽字,随後也就把遺傳學、左派美學、倫理學、控制論、數學書籍一一扔進爐子裡去,付之一炬!……” 他還笑了起來,這隻發了瘋的“貓頭鷹”! “……我們何必搞街頭焚書這種多餘的戲劇性舉動?我們隻是在僻靜的角落裡把書往爐子裡填,還可借以取暖!……您瞧,我背靠爐子被擠到什麼樣的角落裡去了……但我總算把孩子拉扯大了。

    我的女兒還成為區級報社的編輯,她寫過這樣的抒情詩: 不,我不想後退! 求饒我可不會。

     既然非打架不可,那就打吧! 是親爹又怎麼樣?還不是照脖子上捶!” 他的病号長衫像無力騰飛的翅膀耷拉着。

     “是,是啊……”科斯托格洛托夫隻能如此應道。

    “我同意您的看法,您的日子不見得好過些。

    ” “正是這樣。

    ”舒盧賓喘了口氣,讓自己坐穩些,語調也緩和些。

    “您倒說說,這一個個曆史時期的更疊究竟該怎麼解釋?人民還是這些人民,可是經過十來年工夫,全部政治熱情一落千丈,勇敢的沖動走向了反面,變成了怯懦的沖動。

    要知道,我從1917年起就是個布爾什維克。

    要知道,在唐波夫,我是怎樣奮勇地去驅散孟什維克社會革命黨人控制的議會的,盡管那時候我們隻能把兩個指頭塞進嘴裡打一聲唿哨,算是發出了沖鋒的号令。

    我還參加過國内戰争。

    當時我們根本沒有考慮自己的生死!而且,我們簡直把為世界革命獻出生命看成是幸福!可是後來是怎麼對待我們的?我們怎麼會低頭的?再說,主要是向什麼低頭?是向恐懼低頭嗎?是向市場偶像?向劇院偶像?喏,我是個小人物,不必說了,可是娜傑日達·康斯坦丁諾夫娜·克魯普斯卡娅呢?難道她不明白,她看不見嗎?為什麼她不大聲疾呼?隻要她出來講話,甚至她為此付出生命代價,那會對我們大家産生什麼樣的影響?也許我們就會變成另一個樣子,也許什麼都能頂住,事情豈不就不會愈演愈烈?而奧爾忠尼啟則怎麼樣?要知道,當年他可不愧為一隻雄鷹啊!無論是施呂瑟爾堡要塞,還是苦役,都未能使他屈服,可究竟是什麼把他阻擋住了,使他一次也沒有說出反斯大林的話?他們甯願神秘地死去或自殺——這難道是勇敢嗎?請您給我解釋一下。

    ” “我哪能給您解釋呢,阿列克謝·菲利波維奇!我可不行……這該由您給我解釋才對。

    ” 舒盧賓歎了口氣,試着改變一下坐在長凳上的姿勢。

    可是他這樣坐也疼,那樣坐也疼。

     “使我感興趣的是另一個問題。

    就說您吧,您是革命後出生的,可是竟被關進了監獄,那您對社會主義感到失望了嗎?還是沒有?” 科斯托格洛托夫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舒盧賓騰出按在長凳上的那隻已經疲軟無力的手,搭在奧列格的肩頭。

     “年輕人!千萬别犯這樣的錯誤!千萬别從自己的遭遇和這些殘酷的歲月得出結論,認為社會主義要不得。

    這就是說,不管您怎麼想,反正資本主義已被曆史永遠抛棄了。

    ” “在那裡……在那裡我們常常這樣議論:私人企業有很多好處。

    生活比較輕松,您說是不是?任何時候什麼都有,任何時候都知道要什麼可以到哪兒去找。

    ” “喂,您可要知道,那是庸人之見!私人企業非常靈活,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它隻能在狹小的範圍内顯示好處。

    如果不把私人企業像用鐵鉗那樣夾緊,它就會産生出野獸一般的人,産生出交易所的人物,他們的欲望和貪婪是無止境的。

    資本主義在經濟上注定滅亡之前,在道德上早已注定滅亡了!” “不過,您知道,”奧列格晃了晃額頭,“欲望和貪婪都無止境的人,老實說,在我們社會裡我也見到過,而且,根本不是在有營業執照的手藝人中間。

    ” “對!”舒盧賓放在奧列格肩上的那隻手愈壓愈沉重,“問題在于究竟是什麼樣的社會主義!我們的彎子轉得很快,我們以為隻要生産方式改變了,人也就一下子會改變。

    豈知完全是鬼迷心竅!人一點兒也沒有變。

    人是一種生物類型!要經過千年萬年人才會變!” “這麼說,社會主義到底是怎樣的呢?” “是啊,到底是怎樣的呢?豈不是個謎?有人說,是‘民主的’,但這是一種表面現象:沒有指出社會主義的實質,而僅僅看到它的形式、政體類型。

    這僅僅是一個宣稱以後不再砍頭顱的聲明而已,至于社會主義将建築在什麼基礎之上,卻隻字不提。

    并不是商品充足就可以建成社會主義,因為人如果變成野牛,那就會把這些商品統統踩爛。

    社會主義也不是整天喋喋不休,唠叨仇恨的制度,因為社會生活不可能建築在仇恨的基礎上。

    凡是年複一年心中一直燃燒着仇恨烈火的人,不可能從哪一天開始突然宣布:‘夠了!從今天起仇恨與我無緣,往後我隻會愛。

    ’不可能,他必定還要仇恨下去,找更接近的人來仇恨。

    您可知道赫爾維格的這樣一首詩:Wirhabenlanggenuggeliebt...”奧列格接下去念道:“Undwollenendlichhassen!——這怎會不知道呢。

    我們在中學裡就學過。

    ” “對,對,你們在學校裡學過!不過這實在太可怕!在學校裡老師這樣教你們,其實完全應當颠倒過來: Wirhabenlanggenuggehasst,Undwollenendlichlieben! 去他媽的仇恨,我們終于要相愛了!——社會主義就該是這樣的。

    ” “這麼說,是基督教式的社會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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