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硬話與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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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作出的貢獻不同的道理。

     對此,科斯托格洛托夫本來也想胡亂地叫嚷一通,但是被大家遺忘了的舒盧賓突然從老遠的門旁角落裡走過來。

    他笨拙地挪動着兩腿蹒跚地挨近他們,還是那麼邋邋遢遢,病号長衫拖拉着,仿佛半夜被突然叫醒似的。

    大夥見了都一愣。

    他卻站到了哲學家面前,舉起一個指頭,在一片肅靜中問: “《四月提綱》許了什麼願,您還記得嗎?州衛生局長的所得,不應當比那個内麗娅的工資高。

    ” 于是他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角落裡去。

     “哈哈!哈哈!”科斯托格洛托夫得到這意外的支持,十分高興,老頭兒真是幫了他的大忙! 魯薩諾夫坐下來轉過身去,他再也無法看到科斯托格洛托夫。

    而對于角落裡那隻令人反感的貓頭鷹,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一開始就不喜歡,此人說不出任何中聽的話,居然把州衛生局長同擦洗地闆的女工扯在一起拉平工資! 大家立刻散去,科斯托格洛托夫也失去了繼續辯論的對象。

     這時,一直躺着沒起床的瓦季姆向他招手示意,讓他過去坐在床沿上,開始心平氣和地向他解釋: “奧列格,您使用的尺度有問題。

    您的錯誤在于把現實同未來的理想混為一談,你應當把今天同1917年以前俄國曆史上的那些瘡痍相比。

    ” “我沒在那個時代生活過,我不知道。

    ”科斯托格洛托夫打了個哈欠。

     “用不着在那個時代生活,這不難了解。

    隻要您讀一讀薩爾蒂科夫-謝德林的作品就行了,别的參考書用不着看。

    ” 科斯托格洛托夫又打了個呵欠,不想再辯論下去了。

    肺部的運動使他的胃或腫瘤感到劇痛,這就是說他不能大聲說話。

     “您在部隊服過役沒有,瓦季姆?” “沒有,您問這幹嗎?” “怎麼會免了的呢?” “在大學裡受過高等軍事訓練。

    ” “啊,是這樣……而我在部隊裡待過七年,是一名軍士。

    當時我們的軍隊叫做‘工農紅軍’。

    一個班長的津貼是二十盧布,而一個排長可拿六百盧布,您明白嗎?在前線,軍官可以得到補充軍饷——餅幹、黃油、罐頭,他們吃的時候躲開我們,您明白嗎?因為他們不好意思。

    連掩蔽部我們也是先給他們造,然後才是給自己造。

    我再說一遍,我當過軍士。

    ” 瓦季姆皺起了眉頭。

     “可您對我講這些是什麼用意?” “用意麼是想問,這裡頭哪來的資産階級思想意識?是誰有這種意識?” 奧列格今天話說得太多了,幾乎是長篇大論,但他感到一種既沉痛又輕松的心情,因為他會失去的東西并不太多。

     他又打了個出聲的哈欠,并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去。

    接着又打了個哈欠。

    随後又是一次。

     這是由于疲勞?還是由于疾病?抑或由于所有這些辯論、反駁、術語、冷酷以及怒視的目光一下子在他的想象中變成了掉入沼澤時發出的吧嗒聲,同他們的病,同他們面臨的死亡根本不能相比的緣故? 他所渴望接觸的,是某種與一切完全不同的、不可動搖的東西。

     然而,哪裡會有這種東西——奧列格不知道。

     今天上午他收到卡德明夫婦的來信。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醫生順便回答了他問起的一句話——“軟話折骨”的出處還是在15世紀的時候,俄國有一部《帕裡亞全書》,大概是一種手抄本吧。

    那裡面講到有關基托夫拉斯的傳說(對于所有古老的故事,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總是都知道),基托夫拉斯住在遙遠的曠野裡,他隻會筆直朝前走。

    皇上所羅門把基托夫拉斯召去,用計把他拴在鍊條上,讓人帶他去鑿石頭。

    可是基托夫拉斯隻會筆直朝前走,當他被牽着經過耶路撒冷時,隻得把他面前的房屋統統拆毀,為他開路。

    路上要經過一個寡婦的小屋。

    寡婦哭哭啼啼,哀求基托夫拉斯不要拆毀她那簡陋的小屋,最後終于打動了他的心。

    基托夫拉斯開始彎曲身體,擠呀擠呀從側面擠過去,結果折斷了一根肋骨。

    小屋呢,倒是完好地保全了下來。

    當時他喃喃地說:“軟話折骨,硬話惹怒。

    ” 此刻奧列格在想:這位基托夫拉斯和15世紀的這些手稿抄錄者是多麼富有人性,同他們相比我們簡直是一群狼。

     如今誰會以折斷肋骨為代價去聽軟話?…… 但卡德明夫婦的信還不是從這裡開頭的,奧列格從床頭櫃上摸到了信。

    他們寫道: 親愛的奧列格! 我們遭到了很大的不幸。

     茹克被打死了。

     村蘇維埃雇了兩個獵人用槍打狗。

    他們在街上走來走去開槍。

    我們把托比克藏了起來,可是茄克卻沖了出去向他們狂吠。

    要知道,它一向連照相機的鏡頭都怕,大概它已有那麼一種預感!它被槍彈打中了一隻眼睛,倒在水渠邊上,腦袋垂向渠道。

    我們趕到它跟前時,它的身體還在抽動。

    它的軀體是那麼大,抽動起來慘不忍睹。

     您能想象,屋裡變得空寂了。

    我們感到對不起茄克,因為我們沒能把它阻擋住,藏起來。

     我們把它埋在花園的角落裡,靠近亭子…… 奧列格躺在床上想象茹克的模樣。

    不是想象它被打死後一隻眼睛淌着血、腦袋垂向水渠的模樣,而是它來到奧列格的土屋前用兩隻前爪和一顆長着一對大耳朵的和善可親的大腦袋遮住窗口叫他開門的情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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