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為什麼不過得好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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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祝酒辭,他們幹了杯。

    魯薩諾夫在這一個月裡身體變得十分虛弱,除了淡淡的紅酒什麼也沒喝過,現在卻一下子像點着了火,而且這團火不斷地蔓延,擴散到全身,仿佛還對他說:沒有必要耷拉腦袋,進了癌症樓人們照樣生活,還要從這裡出去。

     “這些個……息肉……使你疼得厲害嗎?”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問。

     “是的,不停地疼。

    可我不理它!……帕沙!喝了伏特加不會更糟,你要明白這個道理!伏特加能治百病。

    到了上手術台的時候我還要喝酒精呢,而你以為怎麼着?瞧,就在那個小瓶子裡……為什麼要喝酒精呢?因為它馬上就能被吸收,多餘的水分不會有。

    手術大夫把胃翻過來一看——什麼也找不到,幹幹淨淨!而我反正醉了,什麼也不知道!……再說,你也上過前線,明白這個道理:每逢進攻之前,就發伏特加……你負過傷嗎?” “沒有。

    ” “你運氣好……而我負過兩次傷:這兒,還有這兒,你瞧……” 兩隻杯子裡又各斟上了一百克左右。

     “不能再喝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不怎麼堅決地推辭說,“危險啊。

    ” “什麼危險?是誰向你灌輸了鬼話,說是危險?……來,吃番茄!啊,多好的番茹!” 說得對,既然開了戒,喝一百克跟喝二百克有什麼不同?既然偉人死了也沒有人提起,喝二百克跟喝二百五十克有什麼兩樣?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把第二杯也幹了,表示銘記主人的盛情厚意。

    一幹到底,就像在忌日宴上一樣。

    他滿懷憂傷地撇了撇嘴。

    随後把番茄往扭曲了的嘴唇中間送。

    他會意地傾聽馬克西姆說話,兩個人的腦門子幾乎碰到了一起。

     “嘿,紅得多可愛!”馬克西姆在發議論。

    “這裡,一千克番茄賣一盧布,要是帶到卡拉幹達,能賣三十盧布。

    那還搶不到手呢!可要帶吧——不行。

    托運吧——不接受。

    為什麼不可以呢?你倒說說,為什麼不可以?……” 馬克西姆·彼得羅維奇激動了起來,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從中看得出他在緊張地思索,探求生活的意義。

     “一個穿舊上衣的小人物來到站長面前:‘你,站長,想活下去嗎?’站長連忙抓起電話,以為這人是要來殺害他……可是這個人卻在站長辦公桌上放了三張一百盧布的鈔票。

    ‘為什麼不讓帶?’他問。

    ‘為什麼說‘那不行’?你要活,我也要活。

    你就吩咐他們把我的那批番茄作為行李托運好了!’就這樣,帕沙,生活勝利了!一列運行的火車,名義上是‘客車’,而實際上運的全是番茄:行李架上是番茄筐,行李架下也是番茄筐。

    給列車員一點小費,給檢票員一點小費。

    出了路局的管轄範圍,便是另外一些檢票員了,那就對他們也表示點小意思。

    ” 魯薩諾夫已感到暈乎乎了,渾身發熱,此時疾病已被壓倒。

    但是馬克西姆所說的事情,似乎不大對頭……協調不起來……豈不違背…… “這是背道而馳!”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固執地說。

    “為什麼要這樣呢?……這不好……” “不好?”恰雷感到驚奇,“那你嘗嘗這種不鹹不淡的腌番茄!還有這魚子醬,也來點!……在卡拉幹達,石牆上刻着大字:‘煤就是糧食’。

    不消說,這是指工業糧食。

    可是人們要吃的番茄卻沒有。

    要不是會做生意的人往那裡運,那就一點也不會有。

    人們花二十五盧布搶到一千克,還要說一聲謝謝。

    這樣總算看到了番茄,否則連影兒也見不到。

    在卡拉幹達那裡,人蠢到什麼程度,你簡直無法想象!他們找了一些警衛、打手,不是派他們去裝幾十車皮的蘋果往自己那裡運,而是把他們分布在草原上把守各條路口——要是有人往卡拉幹達運蘋果,就攔下來。

    不許通過!他們就那麼一直把守着,這些蠢貨!……” “怎麼,你就是幹這種生意的?你?”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有點懊喪。

     “怎麼會是我呢?我麼,帕沙,不是帶籮筐跑單幫的。

    我是帶公文包的。

    是帶小小的手提箱的。

    有的少校、中校出差證快到期了,就去敲售票處的窗口,可是車票卻弄不到!根本弄不到票!……我可從來不去敲那兒的窗口,卻總是能弄到車票。

    我知道,在哪個車站上要弄到票就得去找燒開水的,在哪個車站上就得去找行李寄存處。

    你要知道,帕沙,生活永遠都是占上風的!” “那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的工作,帕沙,是技術員。

    雖然我沒在技術專科學校畢過業。

    我還當經紀人。

    我幹工作就是為了口袋裡裝得滿滿的。

    哪兒沒有油水了,我就離開那裡。

    懂了嗎?”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似乎覺察到,事情不是那麼對頭,甚至有點兒偏離了方向。

    然而,他是那麼好、那麼爽朗的一個自己人,也是一個月以來第一次遇到的。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不忍心得罪他。

     “不過,這樣好嗎?”他隻是試探。

     “好,很好!”馬克西姆讓他寬心,“你吃這小牛肉。

    一會兒咱們再把你的糖漬水果幹掉。

    帕沙!咱們在世上隻能活一次,為什麼不過得好點呢?應當過得快活,帕沙!” 這一點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不能不同意,這是很有道理的:在世上隻能活一次,為什麼不過得好點?隻不過…… “你知道,馬克西姆,這是不合法的……”他婉轉地提醒對方。

     “怎麼說呢,帕沙,”馬克西姆同樣坦誠地回答,一隻胳膊摟住他的肩膀,“這個問題在于從什麼角度來看。

    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看法。

    眼睛裡容不得一粒沙,可有的地方喜歡長雞巴!……” 恰雷說完便哈哈大笑,還直拍魯薩諾夫的膝蓋,魯薩諾夫也忍不住笑得身子發抖: “想不到你連這樣的詩也知道!……喏,馬克西姆,你還是個詩人啊!” “那你是幹什麼的?你做什麼工作?”新朋友向他打聽。

     不管他們摟着肩膀談得多麼投機,此時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還是情不自禁地端起了架子: “總的來說,我是搞人事工作的。

    ” 他說得比較謙虛。

    事實上當然還要高些。

     “在什麼地方?”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說了在哪兒。

     “聽我說!”馬克西姆大為高興,“有一個很好的人得安排個工作!‘紅包兒’,你放心,按規矩辦事!” “你說什麼呀!你這是想到哪兒去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生氣了。

     “怎麼叫想到哪兒去了?”恰雷感到驚訝,他眼睛裡又開始顫動着探求生活意義的那種目光,隻是由于酒喝多了而變得有點模糊,“要是人事幹部不接受‘紅包兒’,那他們靠什麼過日子?靠什麼養活孩子?請問,你有幾個孩子?” “這報紙您看完了吧?”在他們頭頂上方響起了低沉的、令人不快的聲音。

     這是“貓頭鷹”從角落裡走了過來,一雙浮腫的眼睛不懷善意,病号長衫的衣襟敞開着。

     原來報紙被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坐在身下,有點弄皺了。

     “拿去吧,請拿去吧!”恰雷應道,一邊從魯薩諾夫身下把報紙往外抽。

    “你擡擡屁股,帕沙!拿去吧,大叔,别的東西我不敢說,這玩意兒我們舍得給。

    ” 舒盧賓繃着臉接過報紙就想回去,但這時科斯托格洛托夫把他留住了。

    就像舒盧賓默默盯着别人那樣,科斯托格洛托夫也開始對他仔細打量,此時則看得尤為真切和清楚。

    這個人可能是誰?為什麼他的臉是那麼不同尋常? 科斯托格洛托夫此刻以遞解過程中見面第一分鐘就可以向任何人提任何問題的那種滿不在乎的态度,從半倒懸的仰卧狀況下問道: “大叔,您倒是幹什麼工作的?” 舒盧賓不隻是把眼睛,而是把整個頭部都轉向了科斯托格洛托夫。

    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又盯着他。

    一邊盯着不放,一邊又似乎用脖子奇怪地畫了個圈,好像他覺得領口太緊,但事實上他的内衣領口很寬敞,根本不可能妨礙他。

    突然,他回答了問話,沒有置之不理: “圖書館管理員。

    ” “在什麼地方?”科斯托格洛托夫沒有遲疑,趕緊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在農業技術專科學校。

    ” 不知為什麼——想必由于他那目光的冷酷,由于他在角落裡像鸱鸮一樣保持沉默,魯薩諾夫就是想羞辱他一下,教訓教訓他。

    也或許是伏特加在他身上起了作用,使他嗓門很高、态度很輕率地喊道: “毫無疑問,不是黨員啰?” 貓頭鷹那淡褐色的眼睛轉向了魯薩諾夫。

    眼睛眨巴了一下,似乎以為聽錯了。

    又眨巴了一下。

    這時,他突然開口了: “恰恰相反。

    ” 說罷,就向房間的另一端走去。

     他邁起步來似乎不太自然,大概有什麼地方使他感到擦痛或刺痛。

    他加快了步子,病号長衫的前襟向兩邊敞開,身體有點笨拙地前傾,樣子像一隻大鳥——翅膀被剪得參差不齊,為的是使它無法振翅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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