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接近于光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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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要了解的新聞和非你所要欣賞的音樂,無異于盜竊時間和空耗精神,而這對那些思想上的懶漢來說是很方便的,對那些肯于發揮主觀能動性的人來說則是無法容忍的。

    有了長生之道的傻瓜,大概除了聽廣播就不知該怎樣消磨這無窮的日子了。

     不過,瓦季姆走進病房之後,感到喜出望外的是沒有發現廣播喇叭!二樓别的地方也沒有。

    (這項設施之所以省略了,是因為醫院年複一年地等待搬遷——要搬到另一棟設備較好的樓房裡去,那裡必會配備完整的廣播裝置。

    ) 瓦季姆想象中的第二個敵人是黑暗——熄燈早,開燈晚,離窗戶遠。

    不過,心胸開闊的焦姆卡把靠窗的床位讓給了他,這麼一來,瓦季姆從第一天起就适應了:跟大家一起很早就寝,天一亮就醒來開始用功,充分利用一天中最好和最安靜的幾個小時。

     有可能成為第三個敵人的是,病房裡過多的閑聊。

    事實上閑聊也的确不是沒有,但總的說來,瓦季姆對病房裡的人員組成還是滿意的,這首先是從安靜方面來看。

     他對葉根别爾季耶夫最有好感,因為葉根别爾季耶夫幾乎總是默默不語,對任何人都微微動一動他那厚厚的嘴唇和厚厚的臉腮,露出憨厚的勇士般的笑容。

     穆爾薩裡莫夫和艾哈邁占也不讨人嫌,都很可愛。

    他們用烏茲别克語交談的時候,一點也不妨礙瓦季姆,何況他們說話總是很審慎,心平氣和。

    穆爾薩裡莫夫看上去像一位富有智慧的老翁,這樣的賢哲瓦季姆在山區經常碰到。

    隻有一次穆爾薩裡莫夫突然激動起來,相當生氣地跟艾哈邁占争論不休。

    瓦季姆請他們翻譯一下,到底争論什麼。

    原來穆爾薩裡莫夫對于在取名字方面的獨出心裁——把幾個詞兒拼在一起作為一個名字——很不滿意。

    他斷言,真正屬于先知留下的名字隻有四十個,其餘的名字都是不正确的。

     艾哈邁占也是個與人為善的小夥子。

    如果請他說話聲音輕些,他總是馬上就把聲音壓低。

    有一次瓦季姆給他講埃文基人的生活,大大激發了他的想象力。

    一連兩天艾哈邁占都在反複思考這種不可思議的生活方式,向瓦季姆提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問題: “你說說,這些埃文基人穿的衣服是什麼樣的?” 瓦季姆即刻回答他,于是艾哈邁占便會幾個小時沉浸在深思中。

    但是過後他又會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問: “那麼他們——這些埃文基人的作息時間是怎麼安排的呢?” 第二天早晨他又問: “你說說,他們每天都有什麼任務呢?” 說埃文基人“就那麼生活”,這種解釋他不能接受。

     常常來跟艾哈邁占下跳棋的西布加托夫,也是一個沉靜而又有禮貌的人。

    明擺着,他沒有多少文化,但不知為什麼卻懂得大聲說話不體面,不應該。

    即使在跟艾哈邁占發生争論的時候,他的話似乎也會使對方鎮靜: “這裡的葡萄難道是真正的葡萄?這裡的甜瓜難道是真正的甜瓜?” “那你說,哪裡有真正的?”艾哈邁占激動了起來。

     “克裡米亞……你要是能去看一下就好了……” 焦姆卡也是個好孩子,瓦季姆看得出他不是個隻會空談的人。

    焦姆卡善于動腦子,也善于實踐。

    誠然,他臉上沒有天才的光輝烙印,當聽到某種出乎意料的思想時,他看上去似乎有點愁眉不展。

    學習的道路對他來說并不平坦,智力的開發也不輕松,但這種笨鳥先飛的人往往會大有作為。

     魯薩諾夫也沒使瓦季姆受不了。

    這是個一生都勤勤懇懇工作的人,盡管沒從天上把星星摘下來。

    他的見解基本上都是正确的,隻不過不會深入淺出地表達,隻會生硬地照本宣科。

     科斯托格洛托夫起初給瓦季姆的印象并不好:過于粗魯,喜歡嚷嚷。

    可後來發現這是表面現象,實際上他并不傲慢,甚至還比較随和,隻是他生活中充滿了不幸,以緻性情暴躁。

    看來,他的種種遭遇,根源也在于他那倔強的性格。

    他的病正在好轉,也還來得及徹底改變自己的生活,隻要他有這種決心,并能較為嚴格地要求自己。

    他主要的毛病是吊兒郎當,把時間都浪費掉了:一會兒在院子裡漫無目的地徘徊,一會兒看看閑書,而且特别愛纏女人。

     但在死亡的邊緣上,瓦季姆無論如何也不會為追姑娘而分心。

    加爾卡在考察隊等他,盼望着跟他結婚,但他已沒有權利這樣做,他屬于加爾卡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他已經不再屬于任何人了。

     這就是必須全部清償的代價。

    某種欲望一旦占據了我們的心,也就取代了一切其他的欲望。

     要說病房裡有使瓦季姆感到十分讨厭的人,這便是波杜耶夫。

    波杜耶夫兇悍、強橫,可是一下子垮了下來,成了一個虔誠的理想主義的信徒。

    瓦季姆無法容忍并感到氣憤的是那些宣揚順從和愛他人的蠱惑性神話,其内容無非是要人們犧牲自己,傻乎乎地等候機會給素昧平生的人提供幫助。

    至于對方是遊手好閑的懶漢還是招搖撞騙的壞蛋,則根本不管!這種空泛而乏味的所謂真理,同瓦季姆那富有朝氣的堅毅性格,同他像弦上之箭急于貢獻自己力量的願望是格格不入的。

    要知道,他也是成竹在胸,決心隻予不取,但不是小恩小惠,不是蹒跚地走一步,施舍一點,而是要建樹輝煌的功勳,一下子獻給全國人民和全人類! 因此,當波杜耶夫出院,淺色頭發的費德拉烏搬到他床位上的時候,瓦季姆倒是感到高興。

    費德拉烏才算是真正的老實人,整個病房裡沒有誰比他還沉靜的了!他會整天不說話,躺在床上憂郁地望着前方。

    作為一個鄰居,倒是符合瓦季姆的願望,不過後天——星期五就要把他帶去動手術了。

     他們倆一直保持沉默,不過今天終究談起了生病的事,費德拉烏說自己曾經生過病,差點兒死于腦膜炎。

     “噢!是撞傷引起的嗎?” “不,是感冒引起的。

    我在廠裡熱昏了,而他們用汽車送我回家的時候,路上頭部吹了風。

    結果腦膜發炎了,眼睛什麼都看不見。

    ” 他叙述事情的經過時很安詳,甚至還面帶笑容,一點也不渲染那是多麼可怕的一幕悲劇。

     “怎麼會熱昏的呢?”瓦季姆問道,不過眼睛已經是斜着看書了,因為時光似乎已經流逝。

    病房裡凡是談起疾病,總是有人聽。

    費德拉烏發現魯薩諾夫的視線從房間的那邊向這邊投來,今天他的目光是溫和的,費德拉烏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講給他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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