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接近于光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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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腦。

    他讨厭那些能把學生訓上十分鐘、弄得來不及講課的教員,他們有的地方一帶而過,有的地方又講得十分繁瑣,而打了下課鈴才布置家庭作業。

    他們無法想象,一個學生的課間休息會安排得比他們上課的時候還有條理。

     也或許,他從小雖然沒有意識到,但卻感覺到潛伏在自己身上的這種危險?完全無辜的他,從小就處在這個色素斑的威脅之下!他童年時就那麼珍惜時間,把吝惜光陰的習慣傳給兩個弟弟,上學之前就開始看大人的書,六年級的時候就在家裡搞了一個化學實驗室——這一切都可以說是他在跟未來的腫瘤搶時間,但這是在暗中賽跑,看不見對手在什麼地方,而敵人卻什麼都看得清楚,在最關鍵的時刻撲上來咬住不放!這可說不是疾病,而是毒蛇。

    就連它的名稱也像是蛇:惡性黑色素瘤。

     瓦季姆沒有注意到,它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是在阿爾泰山脊考察的時候。

    起初是那色斑變硬,後來開始疼痛,再後來是潰破了覺得好些,繼而又變硬,受到衣服的磨擦幾乎疼得不能走路。

    然而,他既沒寫信告訴媽媽,也沒把工作放下,因為他正在收集第一批資料,必須帶着這些資料到莫斯科去。

     他們的考察隊隻是研究帶放射性的水,根本沒有找礦的任務。

    但是瓦季姆雖然年齡不大,卻讀過很多書,尤其喜歡并非每個地質學家都精通的化學,不知他是預見到還是預感到,在這一方面将會出現一種新的探礦方法。

    考察隊長對他的這種愛好并不怎麼支持,隊長所需要的是完成計劃。

     瓦季姆要求去莫斯科,隊長不許他為此目的去出差。

    于是瓦季姆讓他看了腫瘤,取得了病假證明,便來到了這個醫療中心。

    他當即了解到醫生的診斷,而且,院方要他馬上住院,說事情不能再耽誤下去。

    他拿到住院證明,卻乘飛機到莫斯科去了,希望見到此時正在那裡開會的切列戈羅德采夫。

    瓦季姆從未見過他,隻讀過他主編的教科書和其他著作。

    有人提醒他,說切列戈羅德采夫多一句話都不願聽,他會根據頭一句話作出判斷,是否有必要跟此人談話。

    在去莫斯科的整個途中,瓦季姆都在為這頭一句話斟酌。

    在會議中間休息時,他在小賣部門口被介紹給切列戈羅德采夫。

    瓦季姆連珠炮似的說出了自己的這句話,切列戈羅德采夫改變了去小賣部的打算,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帶到一旁。

    這五分鐘的談話——瓦季姆覺得緊張到白熱化了——難就難在必須連續陳述自己的見解,又不能漏了回答對方的疑問,既要充分顯示自己的學識,又不能和盤托出,得把關鍵的東西暫時保留。

    切列戈羅德采夫立刻向他傾瀉了一大堆反駁意見,其中心思想則是:帶放射性的水無非是間接标志,不能成為基本特征,據此找礦勢必落空。

    他話是這麼說,但看來倒是希望對方能把自己說服了,他等着瓦季姆回答,大約等了一分鐘沒有下文,便放他走了。

    瓦季姆似乎還明白了一點:整個莫斯科的這一研究所都在這個問題上踏步不前,而他一個人在阿爾泰山區的石礫中跋涉考察。

     暫時也不可能指望得到更好的結果!目前正需要埋頭工作! 可是現在又不得不住進醫院……還得把真情告訴媽媽。

    他本來可以去新切爾卡斯克,但他喜歡這個地方,加上這裡離他的山區較近。

     在莫斯科,他不隻是了解了水和礦石的情況,他還了解到,得了黑色素細胞瘤的患者無一幸免:活上一年的很少,通常隻能活八個月。

     正像以接近于光的速度在運轉的物體一樣,他的時間和他的質量現在已變得與别的物體、别的人不同:時間更濃縮了,質量更具穿透力了。

    歲月對他來說已壓縮成幾周,幾天則縮成幾分鐘。

    他一生總是抓緊時間,但隻是現在他才真正開始匆忙起來。

    連傻瓜度過六十年的安穩日子,也能在科學方面成為一個博士。

    可他還不到二十七歲,能有多少成就呢? 二十七歲相當于萊蒙托夫的一生。

    萊蒙托夫當年也是不願意死的。

    (瓦季姆知道自己多少有點兒像萊蒙托夫:同樣是個子不高,頭發漆黑,手小腰細,隻是沒有胡髭。

    )然而,他把自己銘刻在我們的記憶中——不是讓我們記上一百年,而是永遠記着! 死神已經和他并排躺在同一張床上,面對這隻扭動着黑色身子、抽打着尾巴的豹子,瓦季姆作為一個理智的人,應當找到一種如何與它共處的方式。

    如果說還剩下幾個月的話,那麼怎樣去卓有成效地度過這段時間呢?他應當把死亡作為自己生活中的一個突如其來的新因素來對待。

    經過這樣的分析,他發現,自己似乎已經開始對它習慣了,甚至也不見外了。

     最不正确的思路是一切從失去了什麼的想法出發,比方說:要是他能長壽,該有多麼幸福,可以到哪些地方去,可以得到些什麼。

    正确的态度是承認統計數據:總是有些人年輕時就死的。

    然而年輕時死去的人在人們的記憶中所留下的印象永遠是年輕的。

    臨死前所迸發出來的火花會永不熄滅。

    瓦季姆通過最近幾個星期的沉思,悟出了一個重要的、乍看起來有點荒誕的道理:天才比庸才較為容易理解和接受死亡。

    可事實上,天才之死比庸才之死所失去的東西多得多!庸才非長壽而決不會滿足。

     當然,這樣去想也是令人神往的:隻要能堅持那麼三四年,在我們這個科技全面蓬勃發展、各種發明創造層出不窮的時代,是一定能夠找到對付黑色素細胞瘤的有效藥物的。

    但瓦季姆決定排除延長生命這種幻想,不去幻想痊愈,哪怕夜裡也不在這毫無意義的念頭上浪費時間,而是咬緊牙關,努力工作,在自己身後給人們留下新的找礦方法。

     他希望以此來補償自己的夭折,可以死而無憾。

     是的,二十六年來,他體驗到最充實、最豐富和最和諧的感覺,莫過于使時間過得有益這樣一種感覺。

    正應該這樣,把最後幾個月的時間也最合理地度過。

     瓦季姆正是懷着這樣的工作熱情,夾着好幾本書走進病房的。

     他估計,在病房裡将遇到的第一個敵人就是廣播喇叭,瓦季姆準備用一切合法的和不合法的手段跟它作鬥争:先說服鄰近的病人,之後用針去造成短路,而必要時把插座從牆壁上挖掉。

    這非裝不可的廣播喇叭,不知為什麼在我國到處都被視為文化普及的标志,其實恰恰相反,正是文化落後的标志,它隻會鼓勵思想上的懶惰,但是瓦季姆從未來得及說服任何人相信這一點。

    這喇叭不停的絮叨,并穿插播送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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