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桦樹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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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星期六晚上癌症樓病房裡的那種看不見的輕松氣氛還是能夠感覺到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須知,病人在周末并不能解脫自己的疾患,更不能抛開疾患所引起的愁緒。

    他們無非是擺脫了同醫生們的談話和主要的治療措施,看來,人身上永遠保持稚氣的那根弦所喜歡的正是這一點。

     跟阿霞閑聊之後,焦姆卡小心翼翼地邁着愈益疼痛的腿,艱難地走上樓梯,進了自己的病房,并且立刻發現病房裡從來也沒有這麼熱鬧過。

     不僅同病房裡的人和西布加托夫都在,還有從樓下來的客人,其中有的是熟人,例如從放射病房裡放出來的那位姓倪的朝鮮族老人(當他舌頭上安放着鐳針的時候,他像銀行保險櫃裡的珍寶似的被鎖了起來);有的則是新來的。

    一個剛住院的俄羅斯男子,儀表堂堂,灰色的頭發梳得高高的,他的患處是咽喉,隻能像耳語似的說話,這會兒他正坐在焦姆卡的床上。

    大家都在聽,就連不懂俄語的穆爾薩裡莫夫和葉根别爾季耶夫也不例外。

     說話的是科斯托格洛托夫。

    他不是坐在床上,而是坐在自己床邊的窗台上,就這一點也表明話題正處在吸引人的時刻。

    (要求嚴格的護士是不會允許他坐在那裡的,但值班的男護士圖爾貢是自己的哥兒們,他懂得這樣做不會使醫學科學本末倒置。

    )科斯托格洛托夫把穿着襪子的一隻腳蹬在自己床上,把另一條腿蜷錯了起來,使它像吉他似的擱在前一條腿的膝上,并且微微搖晃着身子,面對整個病房激昂慷慨地發表議論: “這就是那位哲學家笛卡兒。

    他說過:‘可以懷疑一切!’” “不過,這并不适用于我們的現實!”魯薩諾夫舉起一個指頭提醒他。

     “不适用,當然不适用,”科斯托格洛托夫對他的異議甚至感到驚訝,“我隻是想說,我們不應該像家兔一樣聽任醫生擺布。

    請看,我讀的這本書,”他從窗台上拿起一本打開了的大開本的書,“阿布裡科索夫和斯特魯科夫為高等院校合寫的教科書《病理解剖學》。

    這裡說,腫瘤的變化過程與中樞神經活動的聯系還是研究的薄弱環節。

    而這種聯系卻是極其奇特的!甚至開門見山地寫道,”他找到了要引用的一行,“‘雖然很少,但是自行痊愈的例子是有的’!這裡是怎麼寫的,你們注意到沒有?不是治愈,而是自行痊愈!嗯?” 整個病房都活躍了起來。

    仿佛從那本翻開的大書裡飛出了“自行痊愈”這隻能夠觸摸得到的彩蝶,每個人都探出前額和面頰,渴望彩蝶發發善心,用翅膀來輕撫一下。

     “自行痊愈!”科斯托格洛托夫把書放下之後,晃動着十指張開的雙手,一條腿仍像吉他似的擱在膝上,“這就是說,腫瘤會突然莫名其妙地向相反的方向收縮!它漸漸縮小,消散,最終完全消失!懂嗎?” 大家都默不作聲,像聽故事似的微微張着嘴。

    他們無一不希望他的那個腫瘤,那個把整個生活都徹底攪亂、置人于死地的那個腫瘤,會突然萎縮,消退平複,化為烏有…… 大家都默不作聲,等候彩蝶來撫摸自己的臉,隻有臉色陰沉的波杜耶夫把床弄得嘎吱嘎吱響,絕望地緊皺着眉頭,聲音沙啞地說: “大概,這需要……良心上幹淨。

    ”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明白,他是在參加這場談話呢,還是自己在談别的事情。

     但是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這一次不僅是聚精會神地,而且是懷着一定的好感在聽“啃骨者”這位鄰居發表議論,這時,他不屑一顧地甩了甩手: “這跟良心有什麼相幹?你應感到慚愧,波杜耶夫同志!” 然而科斯托格洛托夫卻及時接過話頭: “說得好,葉夫列姆!說得好!一切都是可能的,我們連個屁也不知道。

    比方說,戰後我讀過一本雜志,那上面有一篇極其有趣的東西……原來,人的腦袋通口處有一道腦血屏障,隻要那些能夠緻人死命的物質或細菌無法通過這道屏障進入大腦,人就活着。

    而這又取決于什麼呢?……” 那位從進入病房就手不釋卷研究地質學的青年,此時正坐在靠近科斯托格洛托夫那另一個窗口的床上看書,偶爾擡起頭來聽人們争論。

    這會兒他也擡起了頭。

    客人們在聽,同病房的人也在聽。

    爐子旁邊的那個費德拉烏正側身蜷縮在床上,靠在枕頭上聽,此人的脖子暫時還是白皙的,但已厄運難免。

     “……原來,取決于這道屏障本身中鉀鹽與鈉鹽的比例。

    其中的哪一種鹽,我不記得了,權且是鈉鹽吧,如果鈉鹽占主要地位,那麼,什麼也不能把人制服,屏障不會被突破,人就死不了。

    相反,要是鉀鹽占了上風,屏障便起不了保護作用,人就會死去。

    而鈉和鉀的比例又取決于什麼呢?這倒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它們的比例取決于人的情緒!懂嗎?這就是說,如果精神飽滿,如果人的心情舒暢,屏障本身的鈉就占優勢,任何疾病都不能把人置于死地!但隻要他情緒低落,鉀馬上便會占上風,那也就可以準備後事了。

    ” 地質學家帶着平靜欣賞的表情聽着,像一個聰明的大學生,大緻能料到黑闆上下一行将會寫些什麼。

    他表示贊同: “樂觀主義生理學。

    這個思路很好。

    ” 似乎浪費了時間,說完他就又埋頭看書了。

     對這一點,連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也沒有任何反對的意思。

    啃骨者的讨論完全符合科學。

     “我是不會感到奇怪的,”科斯托格洛托夫繼續發揮,“如果再過那麼一百年,我們的機體在問心無愧時會分離出一種铯鹽來,而在問心有愧時則分離不出來。

    細胞會不會形成腫瘤或腫瘤能不能消退,也就取決于這種铯鹽。

    ” 葉夫列姆聲音嘶啞地歎氣說: “我毀了好多娘兒們。

    生了孩子又把她們抛棄了……她們流了很多眼淚……我的腫瘤消不了。

    ” “這有什麼聯系?!”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克制不住了,“這是極端的宗教迷信,好好想想吧!烏七八糟的書,波杜耶夫,您讀得太多了,思想上解除了武裝!顯而易見,您在這兒給我們唠叨的是道德上的什麼自我修養……” “您為什麼跟道德上的自我修養那麼過不去呢?”科斯托格洛托夫頂撞他,“為什麼談道德上的自我修養會引起您發這麼大的脾氣?這個問題會刺痛誰呢?隻會刺痛那些道德上的敗類!” “您……不要忘乎所以!”隻見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眼鏡及其邊框倏地一閃,這一時刻他把腦袋挺得又正又直,仿佛沒有任何腫瘤從右邊頂着他的下颌,“某些問題早就有了定論!您已不能再妄加議論!” “可為什麼我不能呢?”科斯托格洛托夫一對烏黑的大眼睛直盯着魯薩諾夫。

     “算了,算了!”其他病員紛紛勸解。

     “喂,同志,”坐在焦姆卡床上的那個發不出聲音的人耳語似的說道,“您剛才的話題是關于桦樹菌……” 但無論是魯薩諾夫還是科斯托格洛托夫,都互不相讓。

    他們素不相識,但都劍拔弩張似的望着對方。

     “既然您想發表意見,那就應該具有起碼的常識!”帕維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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