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們靠什麼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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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甚至影響到頭部。

    腫塊沿着脖子往上升,幾乎到了耳根。

     就這樣,一個月以前他仍然又回到這棟用灰磚建造、磚縫勻稱齊整的老建築物前,登上掩映在白楊樹中間、被千百雙腳磨得光滑的台階,外科醫生們即刻像接待親人似的将他留了下來,于是他又穿上了那種條紋布病号服,還是住在靠近手術室、窗子抵住後圍牆的那間病房裡,等候第二次(而總的算來是第三次)手術。

    葉夫列姆此時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他承認自己得的是癌症。

     現在,為了追求平等,他開始說服同病房裡所有的病人,要他們相信自己得的也是癌症。

    而既然得上了這種病,那就誰也甭想逃出這個地方。

    即使出了院也還得全都回到這裡來。

    倒不是他能夠在别人的痛苦乃至骨折的脆裂聲中找到樂趣,而是要别人也想到真實情況,不自欺欺人。

     後來給他做了第三次手術,開刀開得更疼、更深。

    但手術後包紮時,醫生們似乎并不高興,而是用行話在相互交談,并用紗布給他愈纏愈緊,愈纏愈高,使腦袋和軀幹牢固地連在一起。

    他感到射向頭部的刺痛更厲害了,更頻繁了,幾乎是接連不斷。

     這樣一來,幹嗎還要裝模作樣呢?得了癌症就應當變得超脫一些,正視兩年來他一直眯縫起眼睛、扭頭不看的事實:葉夫列姆斷氣的時候到了。

    采取一種幸災樂禍的态度,心情反而會輕松些:不是死,而是斷了氣兒了。

     但這話隻能是說說而已,頭腦卻不能想象,内心也無法體驗:這事怎麼能發生在他葉夫列姆身上?這怎麼會發生呢?當真會這樣該怎麼辦呢? 為了躲開這一事實,他曾擠在人們中間拼命幹活,可現在事實終于跟他狹路相逢,借助于繃帶掐住了他的脖子。

     從其他病人——無論是病房裡的還是走廊上的,無論是樓上的還是樓下的——那裡,他是聽不到對他有任何幫助的話的。

    所有的話都不知說過多少遍了,可沒有一句是中聽的。

     于是他開始從窗前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到窗前,每天五六個小時踱來踱去。

    這是他尋求解脫的辦法。

     葉夫列姆一生中隻有幾個大城市沒去過,邊遠地區他幾乎走遍了,無論待在哪兒,他和其餘的人都很清楚,一個人應該具備什麼本領。

    一個人要麼掌握很好的專業技能,要麼能在生活中鑽營。

    這兩者都是生财之道。

    所以說人們相互認識的時候,道過姓名之後總是緊接着就問:幹什麼工作,掙多少錢。

    要是一個人掙錢不多,那就是說,他不是傻瓜蛋便是不走運,反正是不怎麼樣的一個渺小的人。

     所有這些年,波杜耶夫在沃爾庫塔、葉尼塞河、遠東和中亞所看到的就是這種完全可以理解的生活。

    人們掙了很多錢,随後也就把錢花掉——有的人是逢星期六去花錢,有的人是度假時一次性地花掉。

     這樣的生活可以過得很順心,直到得了癌症或其他緻命的病為止。

    一旦得了這種病,他們的專業技能也好,鑽營本領也好,職務也好,工資也好,統統變得一文不值。

    無論是他們束手無策的精神狀态,還是死不承認得了癌症的自欺欺人的願望,都說明他們意志薄弱,忽視了生活中的什麼事情。

     那麼究竟忽視了什麼呢? 葉夫列姆從小就聽人們說,而且自己也知道,他和他的同輩這些年輕人,卻比自己的老子頭腦聰明。

    他們的老子膽子很小,一輩子連城也沒進過,而葉夫列姆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能夠騎馬打槍了,接近五十歲時把整個國家像摸娘兒們似的摸遍了。

    可是現在,他在病房裡一邊來回地走,一邊回想他們家鄉卡馬河一帶的老人——不管是俄羅斯人還是鞑靼人,或者沃佳克人,是怎樣死的。

    他們都不擺什麼架子,不追求什麼,也不吹噓他們不會死掉,——他們都心情平靜地對待死亡。

    他們不僅不留下債務,而且不聲不響地做着準備,預先就指定好把母馬留給誰,把馬駒留給誰,把無領粗呢上衣留給誰,把靴子留給誰。

    他們離開人世的時候心情很輕松,仿佛隻是搬到另一間茅屋裡去住似的。

    他們之中的任何人也不會被癌吓倒。

    而且,誰也沒有得過什麼癌症。

     可在這兒,在醫院裡,人已經在吸氧氣袋,眼珠子都快轉不動了,而嘴巴還一再說:我不會死!我得的不是癌! 跟一些呆頭呆腦的雞似的。

    每一隻都面臨着喉管上挨一刀,可還在咕咕哒哒,到處覓食。

    一隻被抓去宰了,而其餘的還在刨土覓食。

     波杜耶夫就這樣日複一日地在病房裡走來走去,舊地闆被踩得顫個不停,但究竟該怎樣迎接死亡,他心中一點也沒有變得明确起來。

    這事兒不能憑空瞎想,也沒有人能告訴他。

    至于在什麼書裡能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更是不抱什麼希望。

     當年他念過四年小學,後來還在建築工人培訓班學習過,但他沒有養成看書的習慣:廣播天天有,可以代替看報,而書在心目中則完全是多餘的東西,他在那些偏僻荒涼的地方由于工資高而混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多少喜歡看書的人。

    波杜耶夫隻讀那些必須要讀的東西——交流經驗的小冊子、升降機說明書、操作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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