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病号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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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病人,就是說應施手術切除腫瘤的那些病人,由于樓下病房的床位不夠,也有一部分被安置在樓上,同放射科病人,即規定用放射線療法或化學療法治療的病人混在一起。

    因此,每天上午樓上的病房都有兩次巡診:一次是放射科醫生看自己的病人,另一次是外科醫生看自己的病人。

     但2月4日,星期五,是動手術的日子,外科醫生沒到病房巡診。

    而放射科醫生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漢加爾特,開完碰頭會以後,也沒有馬上去巡診,隻是走到男病房門口,往裡面瞧了一眼。

     漢加爾特醫生個兒不高,但很苗條。

    她之所以讓人覺得十分苗條,是因為她的腰身特别纖細。

    她那按老式樣在腦後盤成髻子的頭發,比黑色淺些,但比褐色深些,也就是有人主張采用“栗色女郎”一詞來形容的那種顔色,其實可以稱做黑褐色——介乎黑色與褐色之間。

     艾哈邁占看見了她,高興地向她直點頭。

    科斯托格洛托夫在讀一本大書,這時正好擡起頭來,從遠處向她行了個禮。

    她朝他倆微微一笑,并舉起一個指頭,像人們告誡孩子那樣,讓他們在她離開之後安靜地待着。

    她随即閃開門口,走了。

     今天,她應當跟放射科主任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東佐娃一起,而不是自己一個人到各個病房巡診,但是柳德米拉·阿法納西耶夫娜被院長尼紮穆特丁·巴赫拉莫維奇叫去後還沒回來。

     東佐娃隻是在自己一周一次的巡診日子裡,才不得不放下X光片子的分析診斷工作。

    平日,上午最寶貴的頭兩個小時,也是眼睛最敏銳、頭腦最清楚的時候,她總是跟當班的住院醫師一起坐在熒光屏前。

    她認為這是自己工作中最複雜的一部分,二十餘年的工作經驗使她懂得,診斷方面的錯誤會付出怎樣昂貴的代價。

    放射科裡她手下有三個醫生,都是年輕婦女,為了使她們每一個人的經驗都比較全面,不使其中任何一人缺乏臨床實踐,東佐娃采取輪流的方式要她們在門診部、放射診斷室各待三個月,再在住院部當三個月主治醫生,如此周而複始地持續。

     漢加爾特醫生現在正處在這第三階段。

    這裡最主要、最危險而又研究得最不夠的就是掌握恰當的照射量。

    沒有那樣一條公式,根據它可以計算出哪一種照射強度和照射量對某種腫瘤有最大的殺傷力,對身體的其餘部分則危害最小,公式是沒有的,而隻能憑經驗、憑感覺并根據病人的具體情況行事。

    這也是一種手術,隻不過是用光做的,肉眼看不見,時間也拖得比較長。

    不破壞、不殺死正常的細胞是不可能的。

     主治醫生的其他職責隻要求按部就班地執行:及時指定化驗,檢查化驗結果,并做好三十份病曆的記錄。

    任何醫生都不願意填寫表格,但是薇拉·科爾尼利耶夫娜願意接受,因為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裡她有自己的病号——不是屏幕上那淡淡的明暗線條的交織,而是自己一直負責治療的活人。

    他們信任她,每每期待她那帶來慰藉的話語和目光。

    當她不得不移交主治醫生職責的時候,她總是舍不得離開她尚未治愈的那些病人。

     值班護士奧林皮阿達·弗拉季斯拉沃夫娜,是個上了年紀、頭發斑白、看起來比某些醫生還有風度的體态端莊的女人。

    她通知各個病房,讓做放射治療的病号不要走開。

    而那個大的女病房裡的人仿佛等的就是這個通知——身穿同一種灰色病号長衫的女人們立即一個接一個地到樓下去:看看賣奶油的老大爺來了沒有,送牛奶的那個老大娘來了沒有;從醫院台階上向手術室的窗子裡邊看上幾眼(窗子下半部分塗了白色,但透過上半部分看得見外科醫生和護士的帽子以及明亮的頂燈);在水池子那兒刷刷罐子;探望一下熟人什麼的。

     不僅僅是她們那注定要挨手術刀的命運,而且還有這些灰色的、穿舊了的、即使在相當幹淨的時候看起來也不整潔的絨布病号長衫,使這些女人與女人的本分和女性的魅力絕了緣。

    長衫談不上什麼款式,它們都是那麼肥肥大大,每一件都足以把任何程度的胖女人裹起來,袖子也是毫無式樣的肥筒子。

    還是男病号的那種白色與粉紅色相間的條紋上衣像樣些;女病号不發連衣裙,隻發這種沒有紐襻和扣子的長衫。

    有的人從下面縫短一些,有的人将它放長一些,大家一律束着絨布腰帶,為了不緻露出襯衣,還都用手把兩邊衣襟往胸前拽。

    受到疾病折磨的這種女人,身穿如此寒碜的長衫,是不會喚起任何人的愉快眼神的,這她們自己也知道。

     而男病房裡,除魯薩諾夫以外,所有的病号都安靜地等候着醫生來巡診,很少走動。

     那個烏茲别克老頭兒,集體農莊的看門人穆爾薩裡莫夫,像往常一樣戴着自己那破舊不堪的小圓帽,直挺挺地仰卧在鋪好的被子上面。

    此時大概他已感到高興,因為咳嗽不再折磨他。

    他把兩手疊放在感到呼吸困難的胸口上,眼睛凝視着天花闆。

    他那古銅色的皮膚包着的幾乎隻是一具骷髅:看得出鼻梁、顴骨以及山羊胡子後面的尖下巴骨。

    他的耳朵薄得隻剩兩片扁平的軟骨。

    他隻要再幹縮和變黑一點點,便會成為一具木乃伊。

     他旁邊的那個中年人,哈薩克牧民葉根别爾季耶夫,不是躺在床上,而是盤着腿坐在那裡,就像坐在自己家裡的地氈上一樣。

    他那有力的大手托着大而圓的膝蓋。

    他那結實的身體如此巋然不動,即使在靜坐時偶爾微微搖晃,也無非像工廠的煙囪或水塔那樣有點微震而已。

    他的肩膀和脊背把上衣繃得緊緊的,肌肉發達的腕子幾乎撐破了袖口。

    他住進這所醫院的時候,嘴唇上有一處不大的潰瘍,在這裡經過照射之後變成一個暗紅色的大痂,使他的嘴張不開,吃喝都受到阻礙。

    但他沒有坐立不安,既不焦躁,也不叫喊,而總是慢條斯理地把盤子裡的飯食吃光,而且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上幾個小時,眼睛不看任何地方。

     再過去,靠門的一張病床上,十六歲的焦姆卡伸直了自己的那條病腿,不停地用手掌在撫摸和按摩小腿上使他不得安甯的地方。

    他像一隻小貓,蜷縮着另一條腿在看書,其他什麼都不在意。

    不是睡覺和接受治療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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