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念書不能增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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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去打電話的。

    ”卓娅并沒害怕。

     “要是遇上暴風雪或傾盆大雨天氣呢?” 卓娅已經轉到鄰床的烏茲别克老頭那裡,并且接着畫他的體溫曲線圖。

     “白天可以直接走過去,可現在已經上鎖了。

    ” 這姑娘好倒是挺好,隻是有點任性:還沒聽完别人的話,就已經轉到哈薩克人那兒去了。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不由地沖着她的背影大聲說: “那就應該有另一部電話!總不會沒有吧!” “有倒是有的,”卓娅從哈薩克人床邊那兒回答說,“不過是在院長辦公室裡。

    ” “那不就好辦了嗎?” “焦姆卡……三十六度八……可辦公室是鎖着的。

    尼紮穆特丁·巴赫拉莫維奇不喜歡……” 說到這裡她就走了。

     這是合乎邏輯的。

    你不在的時候别人到你辦公室裡去确實使人不愉快。

    但醫院裡總該想個辦法呀…… 同外界取得聯系的一閃念又斷了線。

    抵在颌下的那個拳頭大的腫瘤重又把整個世界封閉了起來。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找出一面小鏡子來照了一下。

    天哪,它簡直像膨脹了起來!旁人看一眼也會感到可怕,何況自己看!要知道,這東西不曾有過!周圍的人誰也沒長這玩意兒!是啊,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活到四十五歲,從未見過誰長出這麼難看的東西!…… 他不再去想腫瘤又長大了沒有,就把小鏡子收了起來,還從床頭櫃裡拿了點東西吃。

     兩個最粗魯的家夥——葉夫列姆和“啃骨者”,不在病房裡,出去了。

    靠窗的那個阿佐夫金又換了個姿勢蜷縮着,但是不再呻吟了。

    其餘的病号都很安分,聽得見翻動書頁的聲音,有幾個人已經躺下睡了。

    魯薩諾夫也隻好睡覺了。

    什麼也不想,度過一夜,等到明天早晨把醫生訓一頓。

     于是他脫了衣服,躺進被窩裡,繼續用毛巾把臉蒙了起來,試圖入睡。

     可是什麼地方有人在悄聲說話,寂靜中聽得特别清楚,也令人十分惱火,簡直像湊近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的耳朵在說似的。

    他忍不住了,掀去臉上的毛巾,稍稍擡起身來,盡量避免碰疼脖子。

    這時他發現,悄聲說話的就是他鄰床的烏茲别克人——一個幹瘦的老頭兒,皮膚差不多是褐色,蓄着黑色的稀稀拉拉的山羊胡須,戴的是一頂皺巴巴的小圓帽。

     他兩手枕在腦後仰卧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闆,嘴裡念念有詞,這老傻瓜莫不是在祈禱? “哎!老人家!”魯薩諾夫伸出一根手指威脅他。

    “别念叨啦!你妨礙别人呢!” 老頭兒不作聲了。

    魯薩諾夫重又躺下,用毛巾蒙住了臉。

    但他還是睡不着。

    此時他明白了,妨礙他入睡的是天花闆上兩個燈泡那刺眼的光。

    那不是磨砂燈泡,燈罩也遮不住光。

    即使隔着毛巾也能感覺出這光來。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吭哧了一聲,又兩隻胳膊撐着使腦袋離開枕頭,微微擡起身來,同時也注意避免腫瘤刺痛。

     普羅什卡站在自己床邊靠近開關的地方,開始脫衣服。

     “年輕人!請把燈關了!”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吩咐道。

     “可是還……還沒送藥來呢……”普羅什卡不知所措,但還是把手伸向開關。

     “‘把燈關了’是什麼意思?”“啃骨者”在魯薩諾夫背後吼叫起來。

    “将就點兒吧,這裡又不是您一個人。

    ”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正式坐了起來,戴上了眼鏡,一面保護好腫瘤,一面轉過臉去,弄得鐵網床吱吱作響,他說: “您說話能不能客氣點兒?” 那個無禮的家夥做了個鬼臉,壓低了聲音回答說: “别來惹我,我又不是您手下的人。

    ”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帶着怒火盯着他,但這對“啃骨者”一點也不起作用。

     “好吧,可是開着燈做什麼呢?”魯薩諾夫采用平心靜氣交談的方式。

     “摳屁股眼兒。

    ”科斯托格洛托夫存心無禮。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頓時感到呼吸困難,盡管他對病房裡的空氣似乎已經習慣了。

    應該在二十分鐘之内讓這個無賴出院去幹活兒!但是此刻拿不出任何可以施加影響的具體辦法。

     “如果要看書或者做别的事情,可以到走廊上去。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公正地指出。

    “您為什麼要把大家的權利據為己有?這裡的病人情況不同,應當區别對待嘛……” “會區别對待的。

    ”對方反唇相譏。

    “将來會給您登訃告,注明某某年入黨,而我們死後,腳朝前擡出去就算拉倒。

    ” 這樣桀骜不馴,這樣肆無忌憚的人,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還從未遇見過,也不記得還有過。

    他甚至不知所措——怎樣對付呢?總不能向那個丫頭訴苦去。

    看來,暫時隻好以保持尊嚴的方式中止談話。

    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摘下了眼鏡,謹慎地躺下,并用毛巾蒙住了臉。

     他簡直被氣炸了,也為自己耳朵根軟、同意住進這所醫院而懊惱。

    不過明天就出院還不算晚。

     他的表指示的時間是剛過八點。

    有什麼辦法呢,此時他已決定忍受一切。

    他們總歸會安靜下來的。

     可是又開始有腳步聲了,床與床之間也開始震蕩,毫無疑問,這意味着葉夫列姆回來了。

    他的腳步使房間的舊地闆産生了反應,這種反應又通過病床和枕頭傳給了魯薩諾夫。

    不過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決定忍耐,不去指責他。

    我們的居民身上還有多少未被根除的愚昧的東西啊!背着如此沉重的包袱怎麼能把他們帶進一個新的社會呢! 晚上的時間拖得沒有個盡頭!護士開始走進走出——一次,二次,三次,四次,給這個人拿來藥水,給那個人送來藥粉,給第三個和第四個打針。

    阿佐夫金在打針的時候叫喊了起來,又央求給他拿一個熱水袋來鎮痛。

    葉夫列姆繼續來回走動,一刻也不停。

    艾哈邁占跟普羅什卡雖然各自待在床上,卻隔着老遠在交談。

    好像隻在這時他們才真正有了精神,似乎什麼心事也沒有,也沒什麼病要治。

    就連焦姆卡也沒躺下睡覺,而是走過來坐在科斯托格洛托夫床上,于是兩個人差不多就在帕維爾·尼古拉耶維奇耳邊唠叨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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