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彩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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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話來。

    我并不認識他,但也不覺奇怪。

    夢嘛。

    就朦朦胧胧地應着。

    雲霧漫上亭子,堪堪沒過腳面,我們像仙人般淩虛而坐。

    好像是他提議,我們來聊聊文學吧。

    我說好,聊文學。

    于是聊起來。

     不知話題如何盤繞,他忽然說起韓愈的“小慚小好,大慚大好”,他說,無論一部作品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如何,如果作者自己不滿意,那麼對他來說,這作品就是失敗的。

    我點頭同意,說《随園詩話》裡有個說法,叫“可以驚四座,不可适獨坐”,不能取悅自己的文章,再怎麼讓世人驚佩也沒多大意思。

    他說,是的,反倒是作者越用心得意處,越不容易被人留意到。

    所謂“詩到無人愛處工”。

    我說,那就夠了,“清香未減,風流不在人知”嘛。

    我從沒和人聊得這麼投機過,他也很高興的樣子,他說,我覺得像你寫的“興到閑拈筆,詩成懶示人”,這個狀态就很好,介于“不示人”和“欲示人”之間,有個微妙的平衡。

    這時一縷奇異感讓我寒毛直豎,這年少時的詩句我早已忘記。

    我明白身在夢中,且想起這公園早就不存在了,山頭已被鏟平,此處現在是個商場。

    我回憶起睡前我在修改一篇新寫好的散文,文中試圖描寫竹林間的落日。

    我想寫出餘輝在竹葉間明滅不定的模樣,卻無論如何也不滿意。

    這些年來,我已逐漸接受有許多事物無法用文字來形容這一事實。

    美景當前,人所能做的隻有平靜地收下這份美,連同那種無力感,試圖付諸筆墨,多半是徒勞。

    抛下筆,我帶着疲憊和怅然入睡。

    然後就飄墜進這座早已消失的公園。

     意識到是夢後,周圍的一切都暗下來,行将瓦解冰消。

    “如果你可以……”老人的聲音響起,又把我牽扯回來,公園亭子,石桌石凳,重又明朗。

    他沒來由地問:“如果你可以寫出偉大的作品,但隻有你自己能領受,無論你生前或死後,都不會有人知道你的偉大——你願意過這樣的一生嗎?” 我想了想,問道:“你說的偉大,是那種孤芳自賞的意思嗎?” “不是,是絕對的偉大,宇宙意義上的偉大。

    偉大到任何人看到你的作品都會傾倒、折服、迷醉。

    但沒有人會看到,這就像一個交換條件。

    ” 我已到人生的中途,寫作三十餘年,自認為天分并無多少,但對文學的虔誠卻少有人及。

    何況,這是個假設。

    我故作曠達地一笑,說:“當然了。

    為什麼不願意?” 他聽了,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物,緩緩地說:“這支筆是你的。

    拿好了。

    ”我伸出手時,發覺我的右手散發着瑩潤的光,像燈下的玉器。

    疑惑間,他已把一支奇怪的筆向我遞來,我接過它。

    過程毫不莊重,像接過一支煙。

    我端詳起來。

    這筆隻略具一個筆的樣子,一頭鈍一頭尖,材質不明,卻像有虹霓在裡邊流轉不停,光色莫定,絢爛極了。

    又像一根試管,盛滿液态的極光。

    迷幻的色彩在筆杆上交疊又舒展。

    我盯着看了一會,似要被吸進去一般,連忙把筆插進襯衫口袋,擡頭看時,老人已無蹤影。

    亭子溶解在霧中,我醒來。

     起床後,覺得神清氣爽,精神飽滿。

    回味了一番剛才的夢,我走到書桌前,拿出昨夜的稿紙。

    才看了幾行便已羞愧難當,我敏銳地覺察到其中的雜質、裂痕和磨損之處。

    笨拙得像中文初學者的習作。

    我把它揉成一團,在另一張稿紙上疾書起來。

    早飯前就完成了。

    我用了兩個結實的自然段就捕捉到了竹林中的落日,輕松地像摘一枚橘子,闡明了竹葉、遊塵、暮光、暗影和微風間的關系,删掉了多餘的排比和不克制的抒情。

    如果世上有且隻有一種方式能如實留存住我在那個黃昏的所見所聞,那麼方才我已然做到。

    昨夜我覺得滿紙字句像鐵栅欄一樣困住我,左沖右突而不得出;此刻卻仿佛在星辰間遨遊,探手即是光芒。

     早飯後我把文章輸入電腦,發郵件給當地報刊的編輯,在陶醉中構思新的文章。

    一小時後他回了郵件。

    他說葉老師你是不是選錯附件了,是空白的。

    我再發了一遍。

    他說還是空白的,是不是版本問題?不祥的預感在上空盤旋。

    我拿着稿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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