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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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身份認定,他自己忌諱自己的身份。

     星期天,同宿舍的南京同學回家了,圖書館不開門,羅想農總是捧着一本借來的外文專業書,手邊摸着厚厚的“英漢詞典”,試圖啃上一頁兩頁。

    他們這一屆學員的英文底子太差了,大多數人從來沒有接觸過二十六個字母,進校門之後,他們拿到一本由本校英文教研室刻印的教材,開篇就是“毛主席萬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繼而是一句“毛主席教導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争。

    ’” 很多年之後,那個被“敬祝萬歲”的人早已經骨頭打鼓,羅想農還能夠娴熟地背出這幾句英文,熟得就像是說“一二三四”,舌頭一滾,很自然地出聲。

    青春記憶實在刻骨銘心。

     寒假時羅想農回了家。

    羅家園寫信給他說:“你媽想你。

    ”實際上羅想農知道,楊雲是從來不會想他的,父親自己想他。

    父親現在已經把他當作談話對象,經常在信上作一些時政分析,有時候還附上一張《人民日報》剪下來的社論,或者《參考消息》上的一小段摘自國外報紙的報道。

    但是還有一些心裡想着的話,是不便寫信的,當面談談說說才痛快。

    羅家園希望兒子回來當他的聽衆。

     農場還是老樣子,隆冬季節一切都冰封着,蕭瑟和清冷。

    地裡沒有什麼農活兒,也看不到出工的人,大家都聚在倉庫裡搓麻繩,剝棉籽,編柳條筐,鬥嘴和打鬧。

    王六指喝酒太多,中了一次風,嘴巴歪了,說話要靠袁大頭的兒子袁清白幫忙翻譯。

    “以事喊容。

    ”他嘴巴一扯一扯。

    小家夥就解釋:“你是想農。

    ”他又掙紮幾個字:“為來浩。

    ”孩子再翻譯:“回來好。

    ” 羅想農哭笑不得,不知道如何跟這個老頭兒對話。

     他去農場另一頭的排屋裡看羅衛星和喬麥子。

    當然,實際上他是為了看母親。

    他想念母親身上淡淡的“蜂花牌”肥皂的氣味了。

     母親不在家,羅衛星告訴他說,年根下養豬場裡忙着呢。

    羅衛星和喬麥子都已經放了寒假,兩個人規規矩矩地在飯桌上相對而坐,一個畫畫兒,一個寫作業。

    羅衛星的嘴唇上長出了淡黃色的茸毛,說話聲音嘎嘎的,鴨子一樣。

    他好像自覺到這一點,一開口就不由自主地要拿手掌捂住嘴,看得出來是個愛惜形象的男孩子。

    喬麥子不跟羅想農說話。

    從他選擇跟随父親留在家裡的那一天起,喬麥子便不再跟他說話。

    其實也不是單獨對他,小女孩子跟農場上的所有人都保持警惕,她的眼睛在任何時候都是玻璃一般冰冷的,深深退縮和驚懼萬分的。

     羅想農覺得很沒趣,跟羅衛星胡扯了幾句閑話,轉身離去。

    扭頭的一刹那,他瞥見喬麥子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垂手送客。

    這個動作讓羅想農的鼻子猛然一酸,他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在喬麥子的心裡多麼陌生又多麼遙遠。

    十四年前他親眼看見她出生,兩年之前他從麥子地裡把她抱回家,在心靈深處他早已經覺得他們是兄妹,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人,此時喬麥子像陌生人一樣地對待他,他憤怒郁悶地直想哭一場。

     女孩子一般細心的羅衛星察覺到了哥哥的不快,慌忙從屋裡追出來。

    “哥!”他叫住他。

    “哥你别生氣,喬麥子對誰都這樣。

    ” 羅想農回身盯住他:“對你呢?對你也這樣?” 羅衛星嗫嚅:“我們是住在一起的。

    ” 羅想農一句話不說,扭身就走了。

    他知道他此時的心裡是嫉妒,難解難辨的那種嫉妒。

     他為什麼會嫉妒呢?有什麼可以嫉妒的呢?喬麥子隻是個小女孩,是他們的小妹妹。

     他說不清楚心裡的複雜感情。

    學理科的人,随時随地都會為表達自己而苦惱。

     每晚臨睡前,羅想農習慣坐在被筒裡看會兒書,羅家園這時候就會輕手輕腳踅到羅想農床邊來,把被子往裡邊推一點,側身坐下,跟兒子說幾句話。

     “看這個形勢,運動差不多算結束了吧?群衆疲塌了,不像早幾年那樣點火就着。

    老人家也上了年紀,我估摸着已經被有些人架空。

    接下來的事情該怎麼辦?接班人會是哪個?會不會是那個穿布拉吉的?” 羅家園依然對政治感興趣,而且,他已經把兒子視為大城市的人,離“上面”更近,更能夠洞察時代走向的人。

     羅想農放下正在讀的專業書,身子往後靠到床架上,兩隻胳膊舉起來,懶懶地枕到頭下。

     “爸,”他說,“你管他是誰呢?姓江的姓王的,不都是一個樣?” 羅家園咬定:“不一樣,行事風格不同,面相上就能夠看得出來。

    四個人,”他伸出四根手指,“四個路數。

    ”又搖頭:“都壓不住陣腳,不信你看好了。

    做一把手的,要服衆才行啊,我從前那時候……” 羅想農笑笑,神情是似聽非聽的淡然。

     羅家園無疑感覺到失望,溫和地批評兒子:“你這樣不好,在中國這樣的社會,政治上還是要敏感些,最起碼要保護自己不犯錯誤。

    否則的話,業務再好,來場反右運動,還不就是一個喬六月?” 羅家園忽然張着嘴,仿佛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怎麼會提到這個名字?他不安地觀察羅想農的表情,忐忑着,手從自己腿上挪到羅想農的被子上,又移回來,移來移去,不知道怎麼安放才好。

     狹小的空間裡,羅想農悲哀地盯着父親的這隻手。

    父親的惶恐把他逼迫得難以呼吸。

    很複雜的情緒:憐憫,譴責,理解,厭惡,愛。

    羅想農垂下眼皮,強迫自己的目光從羅家園微微顫抖的手上移開。

    “爸,去睡吧,天冷。

    ”刹那之間,角色倒置——他用的是平淡而又溫和的口氣,父親對兒子的。

     羅家園眼巴巴地望着面前這張關閉了大門的臉,半天,歎息一聲,撐着膝蓋站起來,把剛才坐扁了的被子拉平,拍一拍,邊角折進去,掖得嚴嚴實實。

    “你也睡。

    光線不好,别看壞眼睛。

    用功不在這一時。

    ” 羅想農目送父親離去,就手把書折了頁,放在枕頭下。

    心緒已經散了,勉強看書也是心猿意馬,不如不看。

     楊雲幾乎是農場最忙碌的人,因為豬圈裡有好幾頭母豬都快要臨産了。

    為圖方便,她早幾天就搬了個鋪蓋到豬場,睡在值班室。

    有一天羅想農被父親支派,給她送一雙從東北帶過來的雪地防滑靴,找到值班室裡,隻見空蕩蕩的屋子四面透風,挂在竹竿上的一件皮圍裙竟然被吹得微微飄動。

    牆壁上連一層石灰粉都沒刷,手一碰唰啦啦地掉土。

    地面很潮,因此被凍得發白梆硬。

    屋裡有個鋁制的面盆,裡面殘留的小半盆洗臉水已經結成了冰砣。

    窗台上的一盞小油燈大概是防備臨時斷電用的,燈罩許久沒有擦過,罩口膩了一圈黑灰,罩肚黃得像攢了一層尿漬。

    床上扔着一件毛衣,袖子有半截沒有織完,紫紅色,間了幾股白色提花,從衣服的大小看,好像是織給喬麥子的。

    羅想農坐到母親床上,摸摸被子,發現被褥很薄,褥子底下墊的是稻草,人一坐上去悉悉索索響,床肚下面跟着就掉落一層金黃色的稻草屑。

    他随手掀開褥子,居然看到稻草上躺着一本紙頁泛黃的書,是高爾基的《母親》。

    他不用翻開,就知道這是喬六月的書,從前他躲在喬六月的種子室裡讀到過。

     母親現在還有心境和閑情讀小說嗎?她保存着喬六月的書,枕着它睡覺,嗅着它的氣味,是因為她在心裡永遠留着那個人的位置吧? 羅想農忽然想起喬六月和楊雲蹲在門前空地上搗米粉的樣子,他們兩個面對着面,額頭幾乎頂到一起,一個人搗,另一個人就默契地在瓦罐邊張着手,接住那些濺出去的碎米粒。

    兩個人像孩子一樣興緻勃勃。

    喬六月每說一句什麼,楊雲都會仰頭大笑。

    她的面孔迎着五月的陽光,明亮得像上了一層釉,兩頰鼓起來,翩飛的蝴蝶一樣,生動,光彩熠熠。

     門外楊雲在喊他,羅想農一驚,如同做了賊一樣跳起來,一邊答應,一邊心慌意亂地把書放好,蓋上褥子,拉平了床單,帶上門出去。

     一頭粉紅色帶黑色斑紋的雜交母豬已經進入生産過程,楊雲戴着黑色的橡膠圍裙,袖套,腳上穿着長筒雨靴,全副武裝地坐在小闆凳上,專心替母豬接生。

    母豬的身下墊了稻草,它旁邊還有另外一堆幹草,是為了安置新生豬仔用的。

    豬圈裡雖然鏟得幹幹淨淨,依然有一股酸腐腥臭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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