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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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地:“進水了好,記者來采訪的話,有說道。

    ”他把嘴巴湊到羅想農的耳邊,告訴他:“袁大頭兩口子都來看過你了。

    那孩子是獨子,兩口子的心肝寶貝。

    他媽差點要朝你下跪磕頭。

    ” 羅想農迷迷糊糊地,沒有意識到農場第一把手的登門拜謝有多麼重要。

     然後他繼續昏睡,沒有吃晚飯。

     再一次醒來,差不多是半夜,燈黑着,他忽然聽到了母親楊雲的聲音。

    母親上門來看他了,這讓羅想農心裡有些激動。

    仔細聽,他又張惶起來,因為父親和母親好像在吵架,兩個人都動了氣。

     “那是江,不是河,想農的水性沒那麼好,你怎麼就不想到後果!”楊雲說這話的時候仿佛是咬牙切齒。

     “值!要奮鬥就會有犧牲。

    ”羅家園悶聲悶氣。

     “你混賬!”楊雲大怒。

    “這是混賬的話!羅想農是你兒子,嫡親嫡親的兒子,你為了投身賣靠連兒子都舍得出?” “婦女人家就是頭發長見識短。

    ”羅家園嗤之以鼻。

    “什麼叫投身賣靠?我會賣靠那個姓袁的?不為兒子的前途我會這麼做?昨天場部來了知青辦的人,招收工農兵大學生,這是機會你懂不懂?我的兒子必須上大學,他必須要遠走高飛!”羅家園在楊雲面前還從來沒有這樣斬釘截鐵過。

     “你這是在賭兒子的命啊!”楊雲有點喘不過氣來。

     “該賭的時候就是要賭。

    ”羅家園的聲音冰冷,決絕,不容置疑的幹脆。

    “我明天一早去青陽,華達呢,的确涼,半導體,軟緞被面,我傾其所有,要一下子把他打死。

    ” 楊雲輕蔑地哼一聲:“袁大頭不會收你的東西。

    ” “他老婆會收。

    兩瓶酒一條煙他看不上,給他座金山他不可能跨得過。

    ” 羅想農驚心動魄地聽着父親和母親的對話。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覺得冷。

    蒸籠一般潮悶的盛夏的夜晚,青蛙都熱得要剝皮,他卻情不自禁地在床上哆嗦,腳趾一抽一抽,像是有一根筋被人拽住,要抽離他的身體,繼而呼啦一下子帶出他的五髒六肺。

     第二天醒來時,羅家園果然已經不在家中。

    楊雲破例地回來照料他,從食堂裡打回稀粥,又點火專門為羅想農煮了兩個雞蛋,催着他吃下去。

    然後她在屋裡四處走動,翻找出父子兩個積攢的髒衣爛鞋,洗,涮,拿到太陽下面晾曬。

     羅想農沒有詢問父親的去向,楊雲也沒有說明。

    他們甚至互相躲避着眼睛,生怕對方冒冒失失提起這個話題。

    羅想農已經許久沒有聞到母親身上的氣味了,他躺着,享受着母親難能可貴的照顧,眼睛熱熱的,鼻子裡堵塞得很難受。

     晚飯後羅家園才回到家。

    楊雲那時候已經離開。

    羅想農起了床,身子還有些軟,頭倒是不再暈眩了。

    他告訴父親說,碗櫥裡有粥,是媽給他留在那兒的。

    羅家園笑得都有點合不攏嘴:“說來說去,她總歸是你的親媽!” 他走到碗櫥前,抱出一瓦罐溫乎乎的大麥糁子粥,不要小菜,喝得稀裡呼噜響。

    “香!粥涼了就是好喝。

    ”他舔着嘴邊的一圈粥膜,心滿意足的樣子。

     而後他坐到羅想農的身邊,心疼地摸摸兒子的額頭:“沒事了吧?睡一覺又是一條好漢了對不對?别怪爸狠心,我們這種家庭的孩子,置之死地才能重生啊!”他的手垂下去,摸到羅想農的肩膀上:“想農你記不記得爸跟你說過什麼?爸說你要想辦法長出翅膀,要飛。

    好,你摸摸,摸摸你的肩胛背,翅膀冒尖了沒有?長根了沒有?你摸摸!摸啊想農!” 羅想農懇求他:“爸,你小點聲。

    ” 羅家園站起來:“你身子沒有緩過勁,早點睡。

    爸現在熱,渾身都着火,出去透口氣。

    ” 他熄了燈,摸黑出門。

    之後,羅想農聽到屋外窗戶下拍打蚊子的噼啪聲,父親的咳嗽和吐痰聲。

    又過了一會,這些聲音沒有了,卻傳出一陣壓在嗓子裡的吭吭聲,斷斷續續,吞頭咽尾,聽着十分壓抑難受。

     羅想農猛然明白,這是父親在哭,他一個人躲在門外,傷心和高興。

     隔一天,袁大頭把羅想農叫到場部去,拍給他一張蓋着農場革委會大印的推薦表。

    “來吧,填上吧,農場送你上大學了哎。

    小子,算你運氣好。

    ” 這張表上的與衆不同之處,是注明了被推薦人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袁大頭指點羅想農,在“家庭出身”欄裡填上外婆家的成份——“地主”;在“直系親屬”欄裡填上羅家園的身份——“被打倒的走資派”。

     羅想農弄不清楚這張表是不是陷井,手握着筆,遲疑着,臉脹得通紅。

    袁大頭壞笑着拍拍他的肩:“小子,聽我的沒錯,你填上這張表,錄取就上了保險。

    招生政策有規定,要适當招收出身不好的被教育子女,有比例的。

    還是你爸那個老家夥厲害。

    ” 羅想農恍然大悟,父親安排這一切,是因為他吃透了政策并且決定利用政策,在一切條件處于劣勢的情況下,鑽縫打孔地找到了翻身機會。

     一個月之後,入學通知書發到農場,羅想農被錄取到南京醫科大學醫學系。

    他們這批學生有個響當當的名字:工農兵學員。

     九月初,羅家園借了一輛自行車,親自送兒子到汽車站。

    他剃了頭發,刮幹淨胡子,人顯得很有精神。

    他說:“瞧,政策松動了,形勢在往好裡走,說不定哪天我跟你媽還要重回農業局。

    ”他哈哈地笑起來,環視路兩邊旱地裡的棉花和玉米,躊蹰滿志的樣子。

    “到那時,我會記得謝謝袁大頭。

    ”他用勁拍打車龍頭,螺絲松動的不鏽鋼鈴铛發出“咣咣”的響。

     羅想農終于問出一句憋了許久的話:“那條船,是怎麼漏水的?” 羅家園的笑容蓦然凝固,他轉臉望着羅想農,皺起眉頭,語氣冰冷:“有些事,不該你知道的,永遠都不要問。

    ” 二00八年聖誕節,羅想農從美國講學回來,贈送小羅泊一款“蘋果”MP3。

    這孩子很有趣,元旦回贈給羅想農一件禮物,是一本美國作家寫的書:《萬物簡史》。

     羅想農認真地看了,書中讀到這麼一段話: 我們也許隻是幾百萬個高等文明社會中的一個。

    不幸的是,空間浩瀚,據測算,任何兩個文明社會之間的平均距離至少在200光年。

    這意味着,即使那些生物知道我們在這裡,而且能從望遠鏡裡看到我們,他們所看到的也隻是200年以前離開地球的光。

    因此,他們看到的不是你和我。

    他們看到的是法國大革命、托馬斯,傑斐遜以及穿長絲襪、戴假發套的人——是不懂得什麼是原子或什麼是基因的人,是用一塊毛皮摩擦琥珀棒生電、認為這挺好玩的人。

    我們收到這些觀察者發來的電文,很可能以“親愛的大人”開頭,祝賀我們牽着駿馬,能夠熟練地使用鲸油。

    200光年是如此遙遠的距離,我們簡直無法想像。

     因此,即使我們其實并不孤單,實際上我們還是很孤單。

     翻譯的文字有點繞,但是羅想農明白了書中要表達的意思。

    放下書,很奇怪地,他腦子裡馬上想到的是他讀大學的那三四年時間。

    “即使并不孤單,實際上還是很孤單。

    ”的的确确是他那時候的生活寫照。

     他進入大學的身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這意味着在校園裡他是另類,被排斥于主流生活之外,除了随波逐流地跟班上業務課,不能聽傳達文件,不能理直氣壯地站上大批判講台,不能在第一時間湧上街頭慶祝毛澤東的“不許放屁”的詩詞發表,更不能打入黨報告,參與各種“自己人”的促膝談心活動,堂而皇之地追求友誼和愛情。

     他和他的工農兵出身的同學們在同一間教室上課,彼此之間的距離也許超過了200光年。

    物理距離總還有度量單位測算,心靈距離遙不可及。

    畢業五年之後,一九八一年,他重新考回南京讀研究生,在新街口孫中山塑像前碰到一個頭頂早秃的男人,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呼小叫:“你是羅想農!”他愣住,仔細辨認眼前熱情洋溢的搭讪者,不知道如何是好。

    秃頂漢子不悅:“你怎麼記性這麼差?我是你的大學同學啊。

    ” 他趕快陪笑,搜羅了幾句春風撲面的禮貌用語,擺脫掉這一尴尬時刻。

     實在不是他的記性差,是他在南醫大的校園裡很少跟人交往。

    社交圈子從來都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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