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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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鎖了值班室的門,跟他們回家了。

     兩口子打架不記仇,床頭打了床尾和。

    農場的人家過日子都是這樣。

     白露過後,水稻開始灌漿,稻穗兒一天天地飽滿,肥壯,有了沉甸甸的模樣,開始低頭垂頸,好似剛剛知道羞嬌的姑娘,要掩着眉兒悄悄長大。

     喬六月出差去了湖南,考察一種名為“矮腳三号”的稻種。

    喬六月對羅想農說,這名字起得不好,太土,叫不響,但是矮棵的稻子抗倒伏,消耗土地營養相對少,或許成熟期也會短,還是可以弄一批種子回來試試的。

     喬六月走了還不到三天,陳清漪慌慌張張來找楊雲說話。

    她告訴楊雲,夜裡有人把手從她家門扉裡伸進來了,要想拔她的門栓。

    她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先還以為是老鼠,後來才發現門外站着一個人。

    她吓得不敢再睡,披上衣服坐了一夜。

     農場的房子都是就地取材,門扇大都由蘆竹杆編成,縫隙大,死命往裡塞的話,一隻手伸進去完全有可能。

    而且,喬家的房子在農場最東頭,有人真想做歹事,再方便不過。

     楊雲憤怒地罵:“誰啊?做這麼下作的事。

    ” 陳清漪在楊雲耳邊輕輕說了一個名字。

     楊雲呆住了,驚詫地盯住陳清漪,半天才說:“你沒有弄錯吧?” 陳清漪半捂着嘴:“我看見了,手電筒照到了那隻手。

    不會錯。

    ” 楊雲臉色白寥寥的,和陳清漪面面相觑,兩個女人都表現得驚恐不安。

     “我想,能不能……”陳清漪哀求一般,“讓你家二子陪我們住幾天?多個人總是好。

    ” 楊雲想了想:“二子太小,怕不頂事,要去就讓羅想農去。

    ”不等陳清漪表态,她扭頭招呼兒子:“想農!” 羅想農放下釘了一半的小闆凳,跑到母親身邊去。

    他已經注意到了兩個成年人的對話。

     “你到喬叔叔家住幾天,陳阿姨膽子小,你去幫她壯壯膽。

    ” 羅衛星兔子一樣從屋裡竄出來:“媽,還有我,我不怕鬼!” 楊雲笑罵:“你倒耳朵尖,誰說有鬼了?我怕你去了要在人家床上畫地圖。

    ” 羅衛星“嗷”地一聲叫,上去就拿腦袋頂楊雲,一下子頂出幾步遠。

    楊雲反手揪住了羅衛星的兩個腮幫子,瞪眼呲牙做威脅狀。

    母子兩個笑成一團。

     羅想農遠遠地站着,局外人一樣地看着這一場歡鬧。

    這樣的親熱是弟弟的專利,羅想農長到這麼大從未享受過。

    他和楊雲之間始終是一對熟悉的陌生人,肉體咫尺相處,靈魂上有一道遙遠的溝壑。

     晚上,去喬家之前,楊雲監督着兩個兒子洗臉洗手洗腳,連内衣和襪子都讓他們換過。

    楊雲要面子,她知道陳清漪是大城市下來的人,兒子去住宿,不能邋裡邋遢讓人家嫌棄了。

     羅家園趴在桌上聽收音機裡的《智取威虎山》,一邊斜着眼睛看楊雲忙乎。

    他很不情願讓兩個兒子去喬家過夜。

    楊雲故意要把兩家關系弄得這麼熱乎,他心裡惱火。

     喬六月的家裡隻有一間房,北牆下放着一張大床,南邊窗口是喬麥子的小床。

    羅家一下子去了兩個男孩子,羅想農就占了小床,羅衛星和喬麥子一邊一個跟着陳清漪睡大床。

    熄了燈之後,兩個小孩子還是很興奮,隔着陳清漪的身體鬥嘴,比賽念語錄,結果是羅衛星念錯一個字,輸了,喬麥子開心得像個銀鈴铛。

     羅想農心裡好笑地想,羅衛星真鬼,他不可能背錯那條語錄,他是故意輸掉的,這家夥在女孩子面前天生像紳士。

     換了一張陌生的床,羅想農好久都睡不着。

    枕頭和被子上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這種氣味跟他家裡所有的味道都不同,安詳,婉轉,美妙。

    這是屬于女人身上的氣味。

    不是母親那樣劍拔弩張的女人,是陳清漪和喬麥子的印記。

    羅想農把頭埋到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從鼻腔到心肺流過去奇妙的快意。

    羅衛星和喬麥子瘋過一陣後,轉眼進了夢鄉,大床的兩頭傳出一粗一細的呼吸聲,粗的稍覺急促,似乎夢裡還在奔跑打鬧,細的斷斷續續,氣若遊絲,不用心幾乎捕捉不到。

    第三個人還沒有睡着,翻了一個身,又翻了一個身,那是陳清漪。

    隔着小床和大床的兩層蚊帳,羅想農看見陳清漪裹在薄夾被裡的側睡的身影,肩臂處如平坦的高坡,而後一條曲線蜿蜒落下,甩到坡底,拐了一個漂亮的圓弧,扶搖而上,攀爬到另一個豐腴的山頭,再下來之後,一馬平川,逍遙閑散。

     羅想農的臉突然熱了一下,覺得羞愧,床上睡的是大人,他卻是孩子,他這樣的偷窺是不是要算下流?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算做懲罰,然後用胳膊肘和腳跟撐着床闆,輕手輕腳将自己的身子騰空,翻轉,放平,仰面對着屋頂。

     屋頂有一塊玻璃天窗,四方形,書包那麼大吧,薄薄的冰面一樣,把照進屋裡的月光凍成青白,凍成一粒粒晶瑩的碎屑,散在方方的光井之中。

    光線反射上屋梁,能看見光裸的木頭上幾個肚臍眼一樣的疤痕,還看見那些毛竹椽子一根根肋骨般地排列着,椽子上面是蘆竹的頂蓋,沒有捋盡的蘆葉已經黴爛發黑,絲絲縷縷拖挂在椽梁之中,似乎還聽到一點輕微的悉索聲,不知道是蛀蟲蠶食還是老鼠啃咬。

    怪不得陳清漪心裡害怕,這屋子四周萬籁俱寂,一點點的動靜都會讓人汗毛乍起。

     羅想農不清楚自己幾點鐘才睡熟過去,但是他知道自己睡得很不安生,做了夢,夢中可能還出了聲音,因為陳清漪下床過來搖醒了他。

    陳清漪頭發蓬松,眼睑浮腫,穿着一件白底紅花的無領布衫,領口露出一段細白的脖頸。

    她俯身在羅想農臉前時,松垮的布衫垂下,從領口能看見她的乳房水滴一樣地墜着,小巧有形。

    她的衣服裡有體香,也有被窩的熟悶味,熱烘烘的混合在一起。

    她搖醒了他,怕驚動另外的孩子,用氣聲跟他說話。

    “你做了一個夢。

    ”她說,“沒關系的,是夢啊。

    接着再睡吧。

    ” 她的暖乎乎的手在他額前撫了一下,順便替他拉一拉被單,退出去,理好蚊帳,轉身,輕手輕腳回到大床上。

    他覺得她是赤着腳走過來看他的,因為來回沒有一點聲音。

    她坐到大床上,把兩條腿蜷起來收進蚊帳裡的時候,再次叮囑他一句:“快睡。

    ” 再睡過去時,羅想農做了壞事,他夢遺了。

    精液滑脫的一刹那,眼前掠過的影子竟然是陳清漪!他吓醒過來,胸口怦怦地跳,一隻手小心地挪到屁股下面,摸到一點點粘濕,被燙着一樣地縮回,心中有了萬劫不複的絕望:這是喬麥子的床,天亮之後他怎麼辦? 他再也睡不着,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捂着身下的濕滑,考慮着無數的可能性:偷偷把床單卷回去洗。

    等喬家的人不在家時,潛伏進來,用濕毛巾擦去床單痕迹。

    就說他睡着時壓死一隻蟲子,粘粘蟲…… 天亮了,羅衛星和喬麥子先後起身,兩個人又開始笑鬧,羅衛星奔到他床前喊他:“哥,哥,别睡懶覺啦。

    ”喬麥子也跟着喊:“哥,哥……”他側身向裡,被單緊緊地裹在身上,一動不動。

    陳清漪走過來招呼兩個孩子:“哥哥晚上做夢了,沒睡好,我們讓他多睡會兒。

    ” 接下來,羅衛星和喬麥子刷牙洗臉,陳清漪出門到食堂打粥。

    兩個孩子因為互相有伴,很快忘記了躲在蚊帳裡的羅想農,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着自己的事。

    終于他們吃過早飯了,追逐着出門了,舊布鞋的啪嗒聲眨眼間遠去,熱鬧了一早晨的屋子恢複平靜。

     陳清漪輕手輕腳走到羅想農床邊,把眼睛貼在蚊帳上往裡面看。

    她吃了一驚,差點兒要叫出聲,因為羅想農的眼睛也正在蚊帳裡面不錯眼珠地看着她。

    羅想農已經起身坐在床上,臉朝外靠牆坐着,雙腿并攏,膝蓋抵在颏下,胳膊環抱在腿間,眼睛瞪得很大,鼻翼張開,翕動,整個姿态都彰示着一個身處絕境的大男孩的緊張,戒備,和絕望。

     陳清漪撩起蚊帳,柔聲問他:“怎麼不下床?” 羅想農避開她的注視,一聲不響。

     “你不舒服啊?有沒有發燒?” 男孩還是不說話,臉上卻有了要哭的表情,腳尖下意識地把團成一堆的被子往污漬處再移一移。

     陳清漪眼睛一掃,忽然“哦”了一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自己的臉上跟着紅了一紅。

    她忍住笑,伸手拍拍他的膝蓋:“起床吧,沒關系的,我會幫你換床單。

    真的沒關系,你是個正常的男孩子。

    ” 很多年後,羅想農都記得陳清漪的這句話:你是個正常的男孩子。

     那樣的窘迫、羞恥、無助、絕望中,她用一種母親的口吻安慰和拯救了他。

     他有時候想,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喬六月是他精神上的父親,陳清漪呢?她的角色應該如何定位呢?他七歲時親眼看見她生孩子,看見她洞開的下體和血水噴湧的掙紮,她的身體在他面前沒有秘密。

    她那時當他是一個小小的男人嗎?每次她把他迎到家中,對他仰起年畫美人般的瓜子臉,用她細長的手指幫他拉扯衣服時,她的靈魂對他也是毫不設防的嗎? 這樣一想的話,羅想農後來對喬麥子的愛就比較複雜,那裡面混雜着他對陳清漪的追念。

    那是兩個靈魂相疊的身體,密度超常,在時空中沉沉地下墜。

     羅想農的學校裡挖出了一個“五一六”分子。

    令羅想農大為震驚的是,新挖出的這個階級敵人居然是他的語文老師! 老師姓馬,原先在縣中教書,因為父輩中有人在台灣,屬于“政治關系複雜”的人,去年被下放到農場中學。

    他白淨,微胖,戴一副圓圓的眼鏡,喜歡穿中式立領對面襟的衣服,冬天加圍一條米色圍巾,一頭垂在前胸,一頭搭在後背。

    因為政治上不能擡頭的原因吧,他連走路都是靠着路邊,低眉垂眼,偶爾不小心碰到一個人,一驚,馬上後退,仿佛被蛇咬了一樣。

    農場的人都覺得他無趣,沒有多少人願意跟他搭讪。

     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成了險惡的“五一六”分子,誰都沒有想到。

    據說是他在縣中的舊同事進了“深挖五一六”學習班之後把他交待出來的。

     一時間,農場各處都張貼上了關于“深挖五一六”的标語,場部專門出了一期大字報專欄。

    袁大頭要求陳清漪給專欄畫一個報頭,陳清漪到處打聽,弄不明白“五一六”分子是一種什麼人,有什麼樣的形象特征,隻好籠統地畫一個“工農兵”模樣的巨人,伸出的鐵拳中握一個呲牙咧嘴蜷縮身體的小人人。

     羅想農心裡同情這個語文老師,因為有一天上課的時候老師給他們讀契诃夫的《萬卡》,讀到最後聲音居然哽咽!羅想農覺得,這樣的老師不太可能參與到反黨反毛主席的活動中。

    他把這個想法悄悄跟喬六月說了,喬六月神情黯然地回答他:“我們大家都是踩在冰面上的人,有一個人掉下冰窟窿,他伸手一拉,旁邊離他最近的那個就跟着掉下去。

    沒有什麼可能和不可能。

    ”羅想農想了想,毛骨悚然地說:“路線鬥争太殘酷。

    ”喬六月反對說:“不,路線鬥争實際上是毒品,參加者是吸毒,會興奮,會上瘾。

    ” 這句話就說得比較深入了,羅想農一時不能懂。

     馬老師還沒有放回來,有一天縣裡忽然又來了人,從場部搓草繩的倉庫裡直接把羅家園帶上了吉普車。

    袁大頭跑到種豬場向楊雲報告說,羅家園也是“五一六”集團的人,這回中央由上而下地辦學習班深挖,就是要把所有的根根蔓蔓挖出來,一個也不放過。

     楊雲“啪”地一下把一個舀豬食的大葫蘆瓢扔進食桶裡:“老羅是‘五一六’,我怎麼不知道?” 袁大頭攤攤手:“這種事,上不傳父母,下不傳兒女,夫妻之間都不能做上下線,你怎麼能知道?” 楊雲呆立着,什麼話也說不出。

     羅家園去了半個月,杳無音信。

    農場的幹部們人心惶惶,都感覺頭上懸着一把劍,不知道這把劍什麼時候會落下來,把自己的脖子斬斷。

    照樣逮魚喝酒的隻有王六指,他孤身一人,無牽無挂,從四九年南下至今隻混了個農場副主任,貶無可貶,也就用不着在乎。

     天冷了,開始進入寒冬,袁大頭又一次給楊雲傳了話:羅家園暫時不能出學習班,家裡可以去個人給他送棉衣。

     楊雲收拾了一包衣服,拿一塊包袱皮紮緊,讓羅想農去青陽見父親。

    楊雲說:“你爸見你要比見我高興。

    ” 剛巧喬六月要往縣種子站送幾包稻種,兩個人結伴一塊兒走。

     汽車站離農場有七八裡路,喬六月借了農場的公用自行車,把裝稻種的麻袋挂在車座兩邊,上邊摞着裝衣物的包袱,用根麻繩綁緊,咣啷咣啷推着出發。

     江邊風大,棉襖被風吹透,後背涼到前胸,好像衣服薄得成了紙。

    羅想農拼命地縮着脖子,用胳膊肘夾住棉襖下擺,把肌肉收緊,抵禦寒冷,不一會兒就累得腰酸背痛。

     喬六月看他一眼:“不行,你不要縮着頭走路,幹脆放松,脖子直起來,随它怎麼冷,冷到極限自然就不覺得了。

    ” 他自己的腰背挺得很直,身體和自行車之間傾斜出一個小小的夾角,兩手松松地搭在車把上,一步一步走得從容不迫。

     “這塊包袱皮有曆史了,我認識。

    ”喬六月瞄一眼車後座,跟羅想農說閑話。

    “五二年你母親從農校回家過寒假,包行李用的就是這塊紫花布。

    ” “真的呀?”羅想農心裡好奇,緊走兩步跟上喬六月。

     “我也是這樣推着車,把她送到鎮上。

    那時候她穿列甯服,藍色的,稍稍有一點掐腰。

    頭發比現在要長一點,齊這兒。

    ”他騰出一隻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我們說好了,寒假結束前,她寫信告訴我動身的日子,我還到鎮上去接她。

    結果她沒有寫信。

    ” “你去接了嗎?” “去了。

    她不來信,我就估摸了時間,每天守株待兔,接到了她。

    ” “我媽為什麼不寫信?” 喬六月擡着頭,目光直視,疾步地往前走,臉頰和耳朵都被寒風吹得發紫。

    走出好幾步之後,他才慢下來,扭頭望着羅想農:“實際上,那時候你已經在她的身體中。

    ”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羅想農的心裡卻是蓦然一驚,依稀明白了母親一直以來對他的怨恨。

     羅想農不再說話了,跟在自行車後面拖拖沓沓地走。

    寒風依然凜烈,可是太陽出來之後,淡黃的陽光把肩頭照得有了點熱氣,脖子裡居然微微的滲出汗意。

    凍成石頭般的路面原本是灰白色,開始化凍後,東一塊西一塊,泛出淺淺的不規則的灰黑,潮潤潤的,閃出烏金般的亮。

    麻雀在地裡跳來跳去,刨開松動的泥土,啄食小蟲和沒有來得及發芽的麥種。

    喜鵲和白頭翁們都聚在高處,在鑽天楊、榆樹和銀杏樹的樹梢上,偶爾才飛起來,一隻跟着一隻地掠過麥地,占據另一片樹梢。

    它們彼此之間都有暗号,行動充分一緻,飛起落下時,麥田上空漾起一陣黑白花雨。

     喬六月招呼羅想農加快腳步,因為路面完全化凍後,就泥濘打滑,很不好走了。

     到了青陽,羅想農去東大街的關帝廟見父親,喬六月扛着麻袋往種子站辦事,說好在下午在汽車站碰頭。

    喬六月本來也想去看看羅家園,但是來之前袁大頭交待過,學習班上隻準去一個家人送衣服,大概是怕串供吧。

    喬六月說,他就不去了,免得節外生枝,給那些想整羅家園的人送上一個借口。

     東大街的關帝廟羅想農很熟,小時候他常去那裡看雜耍,偶爾羅家園塞給他五分錢,能吃到一個糖稀澆出來的孫悟空。

    文革中雜耍藝人被趕走了,先後做過造反派和保皇派的司令部,廟門口兩派紅衛兵真刀真槍地打過仗,門楣上留着幾個一指深的槍眼。

    羅想農把包袱拎在手裡走過去的時候,看見廟門緊閉,附近有流動的崗哨,不讓行人靠近,廟牆上上下下貼滿了各種标語口号,花花綠綠的大小字報,還有一版一版的報刊社論。

    新貼上去的比較光鮮,時間長一點的,紙片剝落,或者被北風撕成了碎條,冬陽一照,拖拖挂挂顯得蕭瑟。

     遞送衣物專門有一個窗口,在兩個持槍民兵的監視下,家人和被關押者可以隔着窗欄說幾句話。

    羅想農看到父親骨瘦如柴,發須蓬亂,臉上有青有紫,嘴唇幹裂着滲出血痕,眼睛紅腫得如兩顆火炭。

    羅想農當即哭了出來,他沒有想到辦一個學習班會把父親折磨成這樣。

     “打人,不讓睡覺。

    ”父親小聲說。

    馬上他又改為大聲:“放心,我死不了。

    ” 羅想農嘴唇哆嗦着告訴父親:“棉襖很暖和,媽新絮了棉花。

    ” “你媽怎麼不來?” “豬場老母豬要生了,她走不開。

    ”羅想農這麼回答。

     羅家園慈愛地看着他。

    “你一個人過來的?” “喬叔叔帶着我。

    他去種子站了。

    ” 羅家園的嘴巴咧了一下,好像是被打傷的地方很疼。

    “他倒是逍遙啊,右派,死老虎,什麼都挨不着。

    ”他哼了一聲。

    接下來,他還想說什麼,嘴張開,卻又把話咽了回去,臉上有一種奇怪的怅然和陰郁。

    “算了,”他揮揮手,“這話别跟你媽說,她會多心。

    ” 羅想農不明白父親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是什麼意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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